六月的天空总能让人心情愉悦,阳光下的一切都是那样明丽可人。
蹇嘉睿站在玻璃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紧拧,大理石地板上被阳光拉长的身影黢黑冷峻。周五晚上KTV的舞池里他一手制造的“拥抱”事件让他心情有些郁闷。他不知该如何向童杹开口解释,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并不后悔,那时那地他的行为完全出自真心。事后他也没有给童杹发任何道歉的信息。
自从童杹和秦榛在一起后,他的心如被撕裂般疼痛。每次看到童杹他都会情不自禁想要去抓住她,现在怎么办?放弃还是不管不顾地去争取,他犹豫了。此刻的他就好像误入迷雾森林的麋鹿,不知哪里才是归途。他很想强迫自己放弃,毕竟和童杹在一起的人是秦榛,自己的好哥们,一个光芒耀眼得令自己心悦诚服的人。最要命的是童杹的心在他那里。这份爱恋,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失败。如果再去纠缠,再去横插一杠子,确实太小人,他内心深处也不屑做那样的事。
可是,哎!如果他们没有遇见,结局又会怎样,童杹和自己有没有可能?可命运的设定偏偏是让他们两人不仅相遇,还彼此相爱!是造化弄人吧,是他们之间真有缘分吧!自己于童杹而言不过是她生命里的又一个匆匆过客而已。越是如此想,蹇嘉睿的心便越发凄苦悲凉。
这些年他的桃花一直断断续续,但他在情感上也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爱了就大胆去追,不爱也会痛快放手。可这一次他摇摆不定,真的很头疼。
眼下令他头疼的还不只这一件事。他回眸看了看桌上的一份文件,是父亲蹇澄哲刚刚派人送过来的《公司股份收购议案》。昨天蹇澄哲已经和他谈过这件事,他并不赞同蹇澄哲的做法。可今天父亲又送过来这份报告是什么意思?难道昨天的谈话失去了意义?
“爸,这样做算不算违约?那些曾经跟随你的老股东会寒心的。”蹇嘉睿蹙眉看着一脸严肃的蹇澄哲。
“我纠正一下你的说法,是小股东。”蹇澄哲盯着花园里的假山池水,眉眼丝毫未动。
“小股东也是股东,他们也有参与的权利。”蹇嘉睿提高语调。
蹇澄哲转眸看了一眼蹇嘉睿,眉眼平和:“嘉睿,我们这样做并没有违约。当初和他们签订合同只是投资房地产的股份合同,而且合同里已明确他们不参与公司的管理和运营,按照持有的股票份额分红,股份也允许转让和买卖。当然只能转让给自己的直系亲属,买卖也要优先考虑公司的内部人员。这些他们都很清楚。公司做的任何决定他们只有服从。我们为了公司未来的发展涉足其他领域是必然的,分散在他们手中的股份对公司并没有实际的影响,所以参不参股并不重要。但是,如果是我们收购过来就大不一样了。”
“可是像这样把他们排除在外,直接隐瞒真实收购意图,在我看来就是欺骗。”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公司的任何决策他们只需要服从。”
“但这次不一样,是关系到他们利益的事情。作为股东,他们也有知情权吧?还有,现在大家都知道,房地产业已是夕阳产业,不再有乐观的前景,他们也担心将来的收益越来越少,我们这样做等于是断了他们未来的财路,你以为他们会同意?”蹇嘉睿抬眉注视着蹇澄哲。
“所以我们才要收购他们手里的股份,价格已经比现在的股票价格高出一倍,对他们够仁义了。他们可以拥有很大一笔钱,多好。”
“当初筹建公司的时候,虽然他们出的份额少,但那也是人家的信任和情意,不能忘记。公司今天的成绩,他们是有贡献的,怎么可以抛开他们?”
“这个决定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所有大股东的意思。我承认方法是有点小人,但是我们投资未知的领域也有风险,他们也未必愿意再跟着我们共进退。你也别太高估他们了,说不定他们很乐意把股票卖给我们。有些人未必有承担未知风险的勇气。”蹇澄哲脸上露出鄙视的神情,好像那样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爸,我真的希望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最起码举行一个股东大会,光明正大一点,让他们自由选择,不行吗?”
蹇澄哲微楞,蹇嘉睿的一句“光明正大”让他一时无语。
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坦荡!可商场如战场,自己的一时不忍可能就会铸成大错。蹇澄哲静静地凝视着蹇嘉睿,须臾,目光又移向花园里那棵高大的橡树。它长得可真快呀,才几年的时间,就已经枝繁叶茂了。
儿子,我知道你已能独当一面,但我的良苦用心你未必能懂。你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能力很强。这些年公司被你打理得不错,利润每年都在增长。这一点我很放心。也正因如此,我才想借此机会让你去开创一片新天地,属于自己的新天地。当你能够再次站在众人之上,那是何等的风光与荣耀!我当然希望给能够分享这片新天地的人越少越好。可惜你还是感情用事,还要讲什么初心!在生意场上,哪有什么初心,只有最后的利益。这么多年,我比你看得清楚明白。人的胃口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你想用情感去打动人心,又有谁会相信?不能太天真了。不过,我也不是不讲感情的人。
蹇澄哲收回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蹇嘉睿的眼眸里亦是那棵枝繁叶茂的橡树。
“好吧,我再和股东们商量商量。”蹇澄哲说。他终究不是老顽固,终究疼爱自己的儿子。
“谢谢您,爸。”蹇嘉睿转眸望着父亲,“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你想给我更多。但是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和大家一起分享我会更开心。最主要的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们对你有不好的议论。”
蹇澄哲点头,没再说话。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必为之计深远”,其实父母不知道的是,子女对他们亦有深远的爱。
窗外阳光灿烂得紧,蹇嘉睿不由得眯起了双眸。好像是中午了吧!他看看腕上的表,是该吃午饭了。可他没有胃口。父亲那里还没有消息。他移步到办公桌前,打电话叫来了助理周昆。
“你去看看蹇董还在不在办公室?”
周昆点头出去。
蹇嘉睿坐回老板椅,仰靠椅背,闭目养神。
一杯茶的功夫不到周昆又出现在蹇嘉睿面前,“蹇董不办公室,说十五分钟前已经离开。”
“知道了。”蹇嘉睿挥挥手,周昆退了出去。
还能怎么办,只能等着。若是心中有一件迫切想要知道结果的事情,等待就变成了漫长的煎熬。
两天后的上午,蹇澄哲来到了蹇嘉睿的办公室。
蹇嘉睿眼神期待地看着父亲,“爸,你们的决定是······?”
“如你所愿,召开股东会议,让他们自由选择!”蹇澄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你尽快抽时间召集他们开会,转告我们的意思,最后定一个时间再签合同吧!”
“太好了。谢谢爸,我会尽快办好这件事。”蹇嘉睿眉头舒展,面露喜色。他立即叫来周昆,让他联系小股东,说要召开会议,时间就定在下午。
秦榛最后一个到达屹峰公司会议室。他接到电话后,急忙处理了手里的事就匆匆赶来。他有些奇怪,自己这个分红小股东要开什么会?
看到大家都到齐坐定后,蹇嘉睿把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说了一下,并把公司未来的扩展计划做了简单的介绍,对收益和风险特别做了说明。最后让大家自由选择是持有股票还是卖出股票。
这一决议在小股东里掀起了不小的议论。蹇嘉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一脸和煦地看着他们讨论。他在这些小股东脸上看到了笑容,那是一种被尊重、被重视、被信任后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他唇边也不由得泛起浅浅笑意。
“嘉睿呀,”一个叔伯辈的股东说话了,“既然你父亲他们还能想着我们,信任我们,那我们还和从前一样跟着公司前进,即使没有任何收益也没有关系,房地产这里不是还有不少分红嘛。再说,这些年公司也没有亏待过我们,我们愿意和公司一起承担风险。”
“大家都愿意吗?”蹇嘉睿注视着大家,再次确认。
是的,是的。大家都纷纷表态。
“好,谢谢大家的心意。等我们拟好合同后再通知大家过来签定正式的合同。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后面的时间大家随意。但是······”蹇嘉睿顿了一下,温和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奇怪地望着他。
“但是,晚餐的时候请大家务必出现在紫浠会所。我们很久没有相聚了。”蹇嘉睿的嘴角扬起春风般的微笑。
咳!大家也一起呵呵笑开了,看向蹇嘉睿的眼神中满是赞许。
“秦榛,你等我一下。”蹇嘉睿轻声叫住了快要走出会议室的秦榛。
秦榛顿住脚步,转身回到会议室。他心里隐约知道蹇嘉睿要说什么了。在来的路上,他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问问周五那晚是怎么回事,童杹为什么会那样?但他也明白,童杹之所以不告诉他,就是不想他们之间有矛盾,那是童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相信童杹。
“有什么好事?”秦榛抬眉看着蹇嘉睿,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
蹇嘉睿看到他的表情,有些不明就里。童杹只字未提?那晚她明明有和秦榛聊天。或许她根本没说重点,她像是会那样做的人。秦榛有没有猜到,还是猜到了并不说破?一连串的问题在蹇嘉睿的心里翻滚。
“我们能好好聊聊吗?”蹇嘉睿眉心微蹙,轻声问。
“好啊!”我求之不得,秦榛在心里说。
“去我办公室吧!”蹇嘉睿说着,迈开步伐先一步走出会议室。
秦榛跟在他身后,一起来到了蹇嘉睿的办公室。他不等招呼直接坐到中间的长沙发上。蹇嘉睿在他左边的沙发上落了座。周昆端来茶水又退了出去。
“公司这样的决定是对的,必须要拓展其他业务。未来的房地产连泡沫都不会产生了。”秦榛看向蹇嘉睿率先开了口。他不想他们之间的话题现在只是情感。
“所以,你们的选择也是对的。”
“我猜,这个自由选择的方法是你提出来的吧?”秦榛端起茶水悠悠然问道。
蹇嘉睿嘴角轻笑,“我不想大家为此有什么不愉快。毕竟已经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
“其实当初的合同就已明确只持有房地产的股份,现在不让参与其他领域的拓展也说得过去。当初谁也没有想那么长远。这是一个漏洞,也是一个空子。”秦榛说,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是的。所以,我才希望这件事有一个圆满的结果。我想,其他人也应该都想到了这一点。”
秦榛笑笑,放下茶杯,往后紧靠沙发,没说话。这么明显的用意傻子才看不出来。小股东们虽然不参与公司的管理,但混迹商场这些年,可不是吃白饭的。现在蹇嘉睿提出这个方案当然是好事,大家也就高高兴兴接受,再一次同舟共济。毕竟公司的将来,最终是这个能力和情怀兼具的年轻人做主。他们自然愿意相信他。
“那个······”蹇嘉睿搓着手,望着秦榛,欲言又止。
秦榛暗笑,“你想问童杹还好吧?”
蹇嘉睿微微点头,眸光躲闪。
“她很好。我们也很好。我和她的事情和你也确实没什么可多说的。总之,我很爱她,我要娶她。所以,嘉睿,我真的希望你能放下对她的情感,祝福我们。我很在乎,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也希望你对她的好只限定在工作范围之内,其他的请你尊重她,也尊重我。”秦榛的话真诚又坚定,语毕,凝视着蹇嘉睿。他在等,等一个答案。
蹇嘉睿深深地看了秦榛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午后的阳光还是那么明媚,天空不时有飞鸟经过。它们多自由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爱谁就能爱谁吧?人的情感和它们比起来太复杂,太难捉摸。秦榛,我只能告诉你,给我一些时间吧!过段时间也许我就不再去想她了。可是这句话在他的心里徘徊许久却一直没有说出口。
秦榛看着沉默不语的蹇嘉睿,只好站起来,“好吧,你自己想想,我先走了。晚餐我会准时到的。”
“好。那我们晚上再见。”蹇嘉睿回头看了秦榛一眼,语气平和。
虽然蹇嘉睿嘴上没有明确表态,但他没有急于反驳的沉默态度让秦榛知道,他对待童杹的想法已经开始动摇。耍赖纠缠并不是他的风格,他或许只是在赌一口气而已。
秦榛从屹峰公司出来,直接驱车回到了书吧。
今天在书吧当班的是那个刚刚通过面试的男生和另一个女生。秦榛看见他们,一时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
“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拧眉一问。
“秦哥,我叫冼剑斌。”男生说。
“好的,以后我就叫你小斌。”
男生嗯了一声。
“秦哥,我叫谭红蕊。”
“花蕊的蕊吧?”秦榛笑着问。
“是的。”
“‘心’可真多呀!”秦榛玩笑。
“什么?”谭红蕊没有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冼剑斌笑了。
“没什么,我开玩笑的。方月已经和你们说过了吧,工作要认真细致,对顾客要有礼貌。来,”秦榛说着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工作职责,你们仔细看一下。”
“秦哥,我们已经看过了。”冼剑斌说。
“那就好。现在有人吗?”秦榛问。
“两个隔间有人。”
“好,那你们要仔细一点。”秦榛语毕,踱步到玻璃隔间看书去了。
大约半小时后,冼剑斌出现在了门口,“秦哥,有人说找老板。”
奇怪,会是什么人?秦榛起身去到前台,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前台处。他并不认识。
“您好,请问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秦榛问,面色平和。
“你就是老板?”妇人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请问您有事?”妇人笑了,“我来······我想问问,你的这个书吧可以办老年人读书会吗?”妇人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抓来一个问题。
秦榛浅笑,“当然。”
“那我们能坐下来细谈吗?”
“好啊,您请。对了,阿姨,您喝点什么?”秦榛很有礼貌。
“绿茶吧!”
谭红蕊听见后急忙到操作间倒茶水。
秦榛领着妇人来到刚才自己呆过的隔间,请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茶几上一本《国富论》进入妇人视线,她抬眸,目光平和看着秦榛,“你很喜欢看书?”
“是啊,就是因为喜欢看书,才开了这间书吧。”
“真不错。那你还有些别的喜好吗?”
秦榛眼眸闪过一丝疑惑,再次看了看妇人。她衣着简单,却气质出众,尤其是肤色,这个年纪依然白里透红,甚是少见。
看到秦榛疑惑的神色,妇人又补充道:“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随即她微微一笑。
妇人的笑让秦榛忽地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凝眸微楞,觉得奇怪又有点好笑。在自己的“似曾相识”书吧,遇见了一个有种“似曾相识”感觉的人,是有些奇怪。但秦榛仔细回想,确定自己与眼前的妇人并不相识。那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某天,人群中的偶然一瞥,脑神经铭记了这个笑容?
“阿姨,我还有很多爱好,但最喜欢的还是看书和旅行。”
“很多爱好,你不会那什么什么样样俱全吧?”
妇人的话让秦榛笑出了声,“阿姨,那些什么什么中的后两样我是不会的。我喝酒,但不抽烟。至于前两样嘛,肯定会,不然怎么活下去。”
妇人的问话秦榛显然明白,还故意玩笑地偷换了概念。
“好啊,你算是有为青年。”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就凭这个就下定论啦,阿姨,万一以后我让您失望了呢?”
“你会让我失望吗?”妇人抬眉反问。
秦榛隐隐觉得妇人的话语里好像藏着某种秘密,这秘密像云像雾像风,想抓却是一手空,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们怎么收费?”妇人忽地回到正题。
秦榛微愣,“阿姨,这是我们的收费单,您看一下。”他把桌上的单子递给妇人。
妇人仔细浏览后说:“明白了。你有······”她骤然停住,抬眸望向门口:“老板,为什么不安装门?”
秦榛语气和缓,“阿姨,别叫我老板,您直接叫我秦榛吧!刚开始装修的时候,是考虑安装门的,后来试了试,既不美观,又占空间,就放弃了。”
“可以挂帘子呀,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这个问题还在考虑中。阿姨,您喝水。”秦榛说着客气地把谭红蕊刚端来的茶水放到妇人面前。
“谢谢你。”妇人端起白色茶杯,吹开雾气,轻抿一口,放回桌上,抬眸又问:“小秦,你有女朋友吗,我帮你介绍一个好不好?”
秦榛先一愣,随即摆手说:“不用不用,阿姨,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是吗?没关系呀,没有结婚前还可以多挑挑。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妇人眼眸深深看着秦榛。
“谢谢阿姨,我们要结婚的。”
“她有那么好吗?”妇人轻笑。
秦榛望着妇人,嘴角含笑,“在我心中,她是最好的。”
“是嘛?”妇人惊异。
秦榛凝笑不语。
“那小秦,我就走啦,以后再来。”妇人站起来,抻了抻衣服,然后走出隔间。
她来到前台,拿出钱包,准备付茶水钱。
跟在后面的秦榛见状,急忙拦住她,“阿姨,茶水是免费的。”
妇人笑笑,“好,那下次再见。”
“阿姨再见!”
妇人缓步走出书吧,消失在人行道上。
“哇,这个阿姨的皮肤太好啦,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谭红蕊惊呼,眼含羡慕,双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不甚白皙的脸蛋。
秦榛转头看着她说:“快收拾收拾去吧!”
谭红蕊哦了一声,急忙向隔间跑去。
秦榛和冼剑斌交代了几句,离开了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