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寒假怎么开始也怎样结束，这真是无法预料。本不想留下遗憾和愧疚，可是终究无力回天。受伤的笑容与眼泪已经留在了记忆里，抹也抹不去。当我再次踏上西安的地面时，觑着那片跟回去时一样阴霾的天空，这样想。
我叹口气，重新融入这座城市。
注定总是在注定之中。
星期一。
下了早课，我打算去图书馆借书，想以次来打发闲暇的时间。从教室出来路过月季花圃边时碰上了同样下课的刘英儿。她搂着几本书，气定神闲地走着。她看到我就停下来问：“你干什么去？”
“刚下早课。怎么就你一人？”
她左右瞧瞧，看着我笑着说：“真是奇怪的问话，难道还有其他人吗？又没有人像你喜欢雪莹一样喜欢我。哦，你在拐着弯笑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笑着解释，“以前你总是跟雪莹一起上下的，今天怎么不见她？”
“就记得雪莹！她有不是我的影子，干吗非得跟我在一起？这不，她刚才说要去借什么书，我懒得跟她跑那里去，所以就分道扬镳了。”
“哦。那你回去吧。这天气真好，我也想去借本去看看。”
她邪气地笑，“才不是呢。借书？这么巧啊，当我不知道？你是想去碰碰雪莹。哄谁呢？”
我边走边笑着说：“你是希望我追她的，对你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是就是吧。我去了，拜拜。”
刘英儿远远地弯着腰喊：“祝你好运。”
我借了两本书，一本《红楼梦诗词选注》，一本《楚辞译注》。我并没有想过如刘英儿所说的那样去找雪莹，总觉得碰不碰得上没什么要紧。我来到自习室，这里跟教室和阅览室都不一样，静而不寂，闹而不嚣。
在一个角落的地方，我意外地看到雪莹也在。我欣喜地走过去，轻轻地敲着她的桌沿：
“雪莹。”
她抬起头，给了我一个温柔的笑脸，说：“你也来了。这里有位子，你坐吧。”
我坐下。多次的接触让我们彼此都已经熟悉，不再像以前那样拘束，她也说过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她瞥一眼我手中的书，微笑着说：“又是关于《红楼梦》的，你就只喜欢它？”
“也不是，只是我喜欢古典文学。”我翻开她面前的书，是《诗经》。
“我也是随便看看，我也比较喜欢古典的。不过这不能跟你比。”她说。
“别这么说，我觉得你喜欢这些是最合适的。”我笑着，又问，“你看过哪些书？”
她合上书，端坐着说：“四大名著都看过，《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只粗略看了看，刀光剑影太重，不大喜欢。司马迁的《史记》，曹植的《洛神赋》，屈原的《离骚》，宋玉的《神女赋》都大略读过，再有就是《诗经》了。”她指指桌子上。
她这么一说我对她的佩服更深了，问道：“那些古文你都能看懂？”
“有些也不大懂，但是我喜欢它们的文辞华丽，铺陈排比，也喜欢里面的飘渺情思以及如诗如画的意境。那时的人感情真是丰富，真羡慕。”
“比如？”我想听她说下去。
她仿佛喜欢这个话题，侃侃道来。她温柔如水的声音让我像听天籁一般，我没想到她也会有那么多自己的想法：“拿《离骚》来说吧，辞藻的浓艳不说，单就整篇诗所透出来的哀婉悱恻之情就很吸引人。即便对屈原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读到《离骚》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那种郁结于心的苦情，以及屈原苏世不群的人格。这种感情的流露毫不做作，跟《红楼梦》一样，字字带血，句句含泪。这是情感方面，屈原的想象更是诡谲幻漫，他‘上扣天阍’，‘下求佚女’，‘重华陈词’，无不飘渺奇绝。
“《洛神赋》也很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八个字本已把宓妃飘逸俊洁、超凡脱俗的姿态写了出来，但是曹子建还不满意，还要细描：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日，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群，明眸善睐，靥面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这么美的字句来描写这样的美人，我都不知道要怎样去赞他。
“同样是写神女，曹植的就跟宋玉的，曹雪芹的不一样；同样是写秋，《九辩》中的就跟《秋思》中的不同；同样是写风，又同样是皇帝，刘邦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就跟汉武帝的‘秋风起兮白云飞’各异。同样的东西能写出不同，这才叫真的本事。”
我听得有些呆了，思维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雪莹瞥见我的样子，似乎意识到什么，马上埋下头去缄默不语，随手翻弄着那本《诗经》。她扭过头歉意地笑笑，说：“不好意思，班门弄斧了。”
我连连摆手，“你还说，听你这一席话让我知道深浅了。幸亏我没有在你面前买弄，否则那才叫班门弄斧呢。”她抿着嘴浅笑。
“你这么喜欢文学，文采又好，给校报写文章吧。”
她眉头耸动一下，翘着下巴带着笑说：“行，我试着写写，要请你多指教。”
“别说这话，彼此彼此。你有稿子就交给我，我帮你送上去。”
“交给英儿不行吗？”她问。
“那——那也一样。”我不好意思了。
雪莹点点头，笑得不着痕迹，她微微红了脸。
几天后雪莹果然让刘英儿拿来一篇稿子。
我坐在编辑部的沙发上，看见刘英儿推门进来。她手中捏着一篇稿子，一进门就对着我笑，笑过之后并没有首先理我，而是径直走到正在电脑上校对稿件的编辑面前，把手中的稿子伸过去，说：“给，一篇好稿子。”编辑仰着看了她一眼，接过来翻阅。
刘英儿坐到我旁边，扬起眉头说：“雪莹的。”
“哦。”
“她说是你叫她写的？”
“就算吧，谁叫她那么有才情。”
“你这叫喧宾守主啊你知道吗？”刘英儿装作不满地说，“我们这么好我都没有让她做什么，你倒先让她做了。”
“这是两码事。叫你写文章又不是叫她为我做什么，边都扯不上。再说，她那么有文采，不拿来写文章可惜了。”我笑着说。
“她说是在自习室遇上的时候你叫她写的。那次真的那么巧碰上她了？你不会真的去找过吧？”刘英儿笑着说。
“就那么巧啊。你不信？”
“我信，”她绞着手轻声说，“你们真是有缘分。”
“那当然咯。”我戏谑地回答。
“这样的文章不能发。”编辑扬扬稿子，对我们说。
我大吃一惊。怎么会呢？以雪莹的文笔，上校报这丁点大的报纸是绝对够格的。我疑惑地站起身走过去。刘英儿也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她也跟了过来。
“这文章跟校报一贯的风格不对路。”他说着把稿子扔到一边。
我大受打击，拿起稿子来看，然后说：“这有什么不对路的？”
“你见过校报这样明目张胆地谈论过爱情吗？”他微侧着脑袋，觑着我。
“没有，但是我想先请问你，这篇文章写得好不好？”
“好是好，文笔没得说。但是——”
“既然好，为什么不给发？”刘英儿不服气地打断他的话。
“这篇文章很沉郁，校报风格明朗，搞进去会不伦不类的。”他解释道。
刘英儿皱着眉头，没了语言。
“校报唯质是用，又管它什么风格，什么内容呢？”我说。
“但你要知道，校报是学校的窗口，这样在光天华日之下大肆宣扬爱情，别的人就会群起效仿，那不乱套了？校报还办不办？校报的宣传作用还能不能体现？所以，即便质量很高，也不能忍疼割爱了。”
“但也请你明白，校报是学生的口舌。只要他们有话要说，而且还能说得很好，校报就应该充当传话筒，让他们去说。我们为什么要管他们说话的内容和说话的口气呢？你这样干涉他们说话的权利，你还想不想有稿源？”
“这篇文章太过纤柔抑郁，会弄破校报一贯的轻快风格。”
“风格是人培养出来的。校报要发展就不该循规蹈矩，一直走以前的老路。校报也可以创新的。校报单一的风格只能吸引一部分人去喜欢，这是肯定的。校报想获得更多的读者，就该尝试不同的风格，兼收并蓄，博采众家之长，这样校报才能获得更宽广的稿源，得到更高质量的稿子，也才可能办得长远。一味强调风格，能办出好的报纸吗？”
“描写爱情的，不能发。”编辑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搞错没有？这里是大学，不是中学。大学，你懂吗？”我也有些激动了，我不愿雪莹的稿子就这样被“枪毙”掉，毕竟，她是应我的要求才去写的。“大学的爱情难道还是不可逾越的禁区吗？哪里的大学没有爱情？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假意去躲避它？你又何必借这个低级的托辞，让校报也去避免它？难道你觉得校报通通都在宣传政治性的口号那才叫好吗？那些不实在的东西，喊喊就行了，又何必非得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上面？”
“这篇稿子的作者是你什么人？你这么为着她？”
我说：“不是我什么人，我只是觉得好。再说这也是为校报好。校报就应该办得实实在在的，让大家都喜欢，而不应为些闲言碎语去顾忌什么。已经听到有些同学抱怨说校报政治性太强，难道就不能改改吗？把报纸办成政治的奴隶，这是报纸的悲哀。”
刘英儿一直看着我跟编辑争论着，一句话不说，只是偷偷地笑。
编辑终于让步了，他重新捡起稿子说：“好吧，我再看看，跟主编讨论讨论再说。”
我吁了一口气。
走出来的时候，刘英儿笑着说：“刚才见你挺能说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一套一套的，把编辑都说得没话了。”
我笑：“那是因为有话要说。”
“不见得啊，以前也有好文章没有被用上，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力争过。还是因为是雪莹写的吧？”
“我是为我自己。文章是我叫雪莹写的，打个比方，我是伯乐，雪莹就是那千里马，伯乐相中了一匹好马却不被别人认同，伯乐当然会不高兴了。”
刘英儿笑出声了，她说：“好啊，你骂雪莹，我告诉她去。”
我看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