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天佳佳都表现得心神不宁,不时地抬腕看表。她每次看表时林欣总会轻轻拍拍她的手说:“时间还早呢,你不用这么着急。”我们走上立交桥,来到最高处趴在桥栏上看四周或高或低的建筑,还有那些喧嚣的街面。少武指着从桥下跑过的小汽车侃侃说起它们的牌子,型号和价格,林欣挽着佳佳告诉她远处的高楼是干什么的近处那家西餐厅的东西好不好吃,但这些佳佳像是都不感兴趣,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个不停。她望着远处,眼睛里蒙上一层烟雾。“佳佳,”少武靠在栏杆上说,“别还像个孩子一样,该开心的时候就开心点,不要那么多愁善感,这样会老得很快。”佳佳望了他一眼,伏在栏杆上双手撑着脸不说话,轻轻地唉声叹气。林欣趴在佳佳肩膀上在她耳边说:“是啊,时间还早着呢。你不开心大家就都不开心的。再说呐,你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这一天总会来的,但至少我们现在还在一起啊。”佳佳直起身子淡淡一笑,歉然地说:“我也不想这样,可一想到下午我就要走了就有点舍不得。”我说:“开心过就好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们也是,大家不可能总在一起。”她点点头。
我们六点就陪佳佳往汽车站走去,她是晚上八点的车。一路上大家没怎么说话,连少武也都缄默不语,他跟林欣走在前面,我和佳佳走在后面。佳佳脸上神圣萧然。我看见破旧的公汽像一块块发霉的面包从远处慢慢驶近,然后从身边擦肩而过,爬满城市嚣尘的玻璃窗上紧紧贴着许多张脸,在挤压下有些变形。路对面的站牌下散乱地站满了人,倾着身子注视着从远处驶来的汽车等待着他们的那辆到站。落日的余辉不知从哪里渗出来,斜铺在十字路口中间那块高大但不再鲜艳而且钢铁支架已经生锈的广告牌上,显得苍白疲倦。空气有点沉闷,我看见林欣和少武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
我对佳佳说:“时间过得真快,你又要会南京了。”
“恩。”
“这几天还开心吧?”
“恩。”
“我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恩。”
“你好象只会说这个字?你不能说些别的吗?”我扭过头看着她。
她抬头朝我微微一笑,说:“我也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只是太短了,我马上就要离开。真有点舍不得。”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这没办法。”
“我跟少武正常了这本是好事,可我觉得我现在对你们的依恋却越来越深,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看着她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以后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你总要习惯。我们大家不应该只生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好朋友只要心里有就行了,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呢,你说呢?”
“我也知道一直这样不好,但要我不去想却也不可能。”她继续说,“有些人留在了心里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我笑:“还相信着缘分?”
“把什么都归于缘分显得很俗气,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她问我,“还记得高二时我们演的《雷雨》吗?”
我点点头。她说:“我记得少武当时演的是周朴园,我演的是鲁侍萍,演到最后我还真的哭了。后来我跟少武成了男女朋友,那时想起这幕戏就觉得很温暖,相信我们能在一起是缘分。今天再想起它来就觉得这不仅是缘分也是一种宿命,剧中三十年前的爱情是我当时忽视了的。我现在跟你说起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证明缘分而已。”
“缘分真是个好东西。相信它至少能在看不到希望时不至于绝望。那个追你的男孩,你决定了吗?”
她摇摇头:“我还在犹豫。他对我很好,温柔细心。但我害怕跟他在一起后你们会远离我,我可不愿意。你叫我不要太依恋,可是几年的感情怎么能说不就不呢?”她像是想起什么,对我说,“忘了告诉你,我前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们一起坐着火车去什么地方,我记不得那个地方的名字,火车行驶在碧草青青的辽阔草原上,那里的天空很干净。在中途一个有清山绿水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下了车,我一个人,好象是贪玩才这样。你们告诉我火车会在下一站等我,两天时间,要我按时到达。我满口答应了,高兴地到处转悠,也边往下一站赶。我告诉自己有两天时间足够赶到。但我突然想起下一站在很远的地方,我怎么可能在两天内走到呢?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着急起来,那里有银色的瀑布飞流直下,有水田,水里有青青的秧苗。我怕我赶不到你们会扔下我不管,就摸索着往下一站赶,感觉好象马上就要到了又感觉似乎越离越远。当我终于站在铁轨边上时我看见火车正从我面前驶过,你们站在玻璃窗后面叫喊着向我挥手,叫我上去。我跑过去希望他们能拉我上去,但中间终究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路旁参天浓密的大树上有叶子飘落下来。后来就醒了。很奇怪,是吧?我告诉林欣这个梦时她说我是怕你们不再理我,怕你们会离开我。你说呢?”
我笑着看她,说:“那只是个梦而已。你怕我们会成为两个世界的人,这怎么会呢?也许我们会随火车一生飘泊,但我们总可以见到彼此的。好朋友是一生的。”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有了男朋友,你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吗?”
“会的。”
“你说过会和我做不止十年的朋友,你不准反悔。”
我笑:“那是当然。”
我和少武走进超市为佳佳买在车上吃的。佳佳说:“不用买什么了,我在车上不喜欢出东西,浪费了。”林欣不理会她的话,她笑着说:“为什么不呢?你尽管挑吧,不必客气,吃不了留到学校给宿舍的人吃。为你破费他们不会心疼的。”林欣拉着佳佳在超市里转,我们跟在她们后面。佳佳不说话也不动手,由林欣拉着,林欣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帮佳佳挑着,她说她捡的东西佳佳一定喜欢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灯排排亮起。
七点钟到达了车站,她的那辆车还要半个小时才会到。候车室没有多少人,一排排空椅子孤零零地呆着,灯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薄薄的一层霜。林欣挨佳佳坐下,不住地叮嘱她车上要小心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到学校一定要打个电话回来。她说一句佳佳点一下头。他们小声说话,说一会儿佳佳就会看看腕上的表然后抬头看看窗外,她皱着眉似乎希望她的那趟车晚点。我看着佳佳一会儿拿起背包一会儿又放下,看着柔和的光线像清水一样在她的脸上流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想起当我们还坐在碧叶香居里的时候佳佳就问过我,有生离死别吗?以后我们会分开吗?分开后还能在人海中相见吗?如果可以,我们会流泪吗?我笑着告诉她有生离也会有死别,但分开后我们会再见面,那时我们不会哭只会笑。她当时听了这些话拉起少武的手温柔地笑。从来没觉得离别真的会有伤感,我以为那只是小说中才会有的情节,谁料到今天看着佳佳阴郁的脸时我也觉得失落了。
外面响起汽车的声音。我看看表,正好八点。
“车来了,该上车了。”少武拎起佳佳的背包往外走。佳佳不情愿地站起身,很无助地看了我一眼。林欣挽着她的手说:“走了,过一个多月你就会再回来的,暑假我们再好好玩。”
我们看着她留恋地走上车。过了一会儿她竟又跑下来,这时她已经泪留满面了。林欣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你不要哭,你哭我也想哭了。佳佳,你不要这样。”少武也轻声说:“不要哭了,我们还会见面的。听话。你这样大家都不好过。”
她擦擦眼泪点点头,和林欣拥抱一下,走上车去。她走进车门时扭过头对我说:“你明天回西安自己小心,我不能送你了。”我点点头。
汽车开动了,佳佳坐在窗边向我们挥手,她眼里依旧含着泪水。我们跟她挥手作别,看着车子走远。林欣呆呆地看着,眼睛也红了。
街头霓红闪烁灯影憧憧,一辆出租车从宽阔的街面上飞驰而过,接着又一辆,第三辆。夜幕中稀稀落落地亮起几颗星星。一声清脆锐利的呼啸声拔地而起,在夜空中喷泉一样突的散开,色彩绚烂,接着烟花像雨点一样升腾,绚丽,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