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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岗位竟聘穆紫被排除在易为中排兵布阵的计划之外。因为他知道,穆紫不具备再往上走的心理素质,也不具备应对副主任一层权力斗争的能力,对他而言,穆紫的政治生命已经到头了,没有再利用的价值。他打出霍燕妮、冯昕怡两张牌,将全力争下期刊事业部两个副主任的空缺,为他接下来就要面对的总工竞争做最后冲刺。
就在竞聘即将开始时,易为中召集所有期刊室主任,专门开了个竞聘动员会。参加会议的是有资格竞聘两个副主任空缺的全部人选。易为中招牌式打满发蜡的头发闪闪发亮,但脑门上的一绺刘海胡乱翘了起来,略显猥琐。他面容疲惫,眼睛下面赘着松弛的眼袋,极度自信的神色中夹杂着随时随地都要戏谑调侃一番的痞气。
“我不说你们也明白,我开会是什么目的吧。”接着,他欲擒故纵,顿了顿,“什么目的?你们要升官了!”说罢他发出一阵冷笑。
“你们都有条件报副主任岗位。但别高兴得太早,这次集团可是跟你们开了个特大的玩笑哟!”
他对面正襟危坐的人都低下头,不看他,也不吭声。这几乎是每次易为中主持的严肃会议的模式----他一个人自娱自乐、自话自说唱独角戏,没有人附和,他也不需要别人附和。但这次的会议意义不同往常,听他说完这句话,有几个对这两个岗位跃跃欲试的人,抬起头不安地注视着他。
易为中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不仅智商高,情商更高,他对哪几个人在觊觎这两个岗位心知肚明,故意吊足这些人的胃口,迟迟不肯抛出下一句。接下来他挨个点那几个人的名字,逐一调侃,按每个人的特点指出其不足,再不合时宜地开个玩笑,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人肯定要申报这个岗位。有欲望的人在易为中面前没有丝毫尊严。
易为中过足了羞辱人的瘾之后,终于简明扼要地宣布了集团的决定:“集团规定这次竞聘的年龄限制:中层正职的申报年龄由原来的四十岁降到三十八岁,中层副职的申报年龄由原来的三十五岁降到三十三岁。”易为中一字一句地念着手里的文件。
穆紫今年三十五岁。
几个超龄主任听了易为中的话后互相张望,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条件啊!易为中一定在背后蓄谋酝酿了很久,再逐级向上游说,争取到与他想法类似的当权者的附和,最终形成集团的决定。
易为中可谓人事斗争的天才,处心积虑,老谋深算。为了防止符合条件但不符合他心意的人选扰乱他精心布好的局,破坏他的好事,使他的计划中途节外生枝,他层层运作,说服集团划定申报岗位的年龄限制,把不在他眼界之内的人排除在外。
除了霍燕妮和冯昕怡,其他几个刚被易为中调侃过的人,都在极力掩饰不安和焦躁,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低头瞪着桌面不说话。穆紫从对面的窗户望出去,从她这个角度能隐隐约约看到燕山山脉的身影。这是BJ在她眼里最神奇的地方,高楼林立的天际线尽头竟然能看到大自然若隐若现的痕迹,让她可以偶尔从钢筋水泥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喘一口气。
在她眼睛的余光中,她看到坐在易为中旁边的霍燕妮和冯昕怡脸上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穆紫低下头,不想让她们看穿自己失落的内心世界。原来她以为,她们的命运彼此不相干,她们可以力争上游,她可以随遇而安,绝不会被她们的气势吓倒,会坚持自己的选择,走她认为属于自己的路。
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们身上的耀眼光芒使她无地自容,自惭形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她痛苦地发现,她的内心深处潜藏着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强烈欲望,那种欲望会被周围的喧嚣热闹点燃,把她自己毁掉。
接下来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里,穆紫经常坐在办公桌旁发呆,反思自己进入信息院十年以来走过的路。她的周围从早上七点多就开始热闹,灯火通明,打印室里不断有人影进进出出,位于走廊尽头易为中的办公室里,冯昕怡和霍燕妮神情紧张地轮流进出,神神秘秘地与易为中密谋商讨。
他们的世界是不属于她的,而她自己也无法融入那个看上去富丽堂皇的世界。她穷尽想象力也无法说服自己,能安心像她们那样与易为中同处一间不开灯的阴暗房间里,密谋怎样把别人踩到脚下,甚至直接把别人消灭掉。穆紫更愿意坐在宽阔明亮的办公大厅里,让大家都能够看到她在做什么-----看稿子,把专家的学术成果变成论文,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
调整好心态后,穆紫埋头看了几天书稿,沉入一个能让自己安静的世界,不理外面的嘈杂聒噪。但就在她以为她已经禁受考验,可以像以往那样心无旁骛地投入认定的事业中时,易为中主持召开的全体事业部大会,又打破了她在心里好不容易重新构筑起来的港湾,把她无情地抛入世俗欲望的滚滚洪流之中。
易为中为了庆祝在此番人力角逐中获得巨大成功,让办公室的小姑娘通知大家,上午十点钟召开事业部全体会议。
“穆主任,快去会议室,易总已经坐好了!”办公室主任催促她去开会。
穆紫有个强迫症似的习惯,起身前总想把手头正在看的一整面书稿看完。当她坚持看完眼前一面书稿,收拾完毕,一路小跑赶到会议室时,发现一百多人已经整整齐齐坐满会议室,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会议室就像个菜市场,而坐在正中间的易为中就像个市场监督员,时不时发出命令,指挥办公室小姑娘跑前跑后,安排会议的流程。
“大家静一静啊,我们开始开会。”易为中心情大好,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油光光的头发照得印堂闪闪发亮。
穆紫的目光本能地看向此刻分坐在易为中左右的冯昕怡和霍燕妮。冯昕怡穿一套考究的浅灰色套裙,长发做成大波浪,像小瀑布一般披在肩上,面容沉稳自信,俨然一副新科副主任气派。霍燕妮照例穿着妖艳,豹纹上衣使她看起来更像个摇滚歌手,金黄色的披肩长发烫成小卷,像七十年代的爆炸头,整体风格与国企女干部身份相去甚远。两人虽然着装风格迥异,但面部表情却不约而同一样——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易为中看大家都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少有地用煞有介事的正经腔调一板一眼地宣布:“现在我宣布人力资源部的任命:任命冯昕怡、霍燕妮为期刊事业部副主任!”说完后他嘴角上扬,得意洋洋地点头微笑,带头鼓起了掌。一秒钟后会议室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穆紫的掌声也在其中。
穆紫心里又一次被震动,心底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作为同时进入信息院的同事,一直以来平起平坐的她们如今已经被冷冰冰的现实分成三六九等----一部分人爬到另一部分人的头上,成为他们的领导。成功的人在众人之前总是显赫而尊贵,众人卑微而热烈的掌声渲染的气氛令其飘忽膨胀。而那些鼓掌庆贺、低人一等的观众难免会失落,在这种面对面的感官刺激中没有几个凡尘之人能够免俗。
大会结束后的下午,穆紫正在伏案看稿。她带着耳机,耳机里放着低沉舒缓的古典音乐,音乐声让她沉浸在单纯的工作状态中旁若无人。旁边的电话忽然响起,她赶紧摘下耳机,拿起电话听筒。她脸色微变,电话另一头竟然传来易为中的声音。
他语调低沉语气柔和,让她不敢相信那是出自一向趾高气扬的易为中之口:“穆紫,你来我办公室一下,我有事跟你谈谈。”
穆紫走进易为中办公室时,更让她惊奇的是易为中看到她时的表情----脸色微红,拘谨严肃,好像一个犯了错误的中学生马上要面对老师的指责。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对穆紫说。
见穆紫坐好后,他竟然低下头避开穆紫的目光,盯着桌子上放的一堆文件,充满感情地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当了十几年期刊室主任,一直不被领导重用。后来我完全是靠自己一点儿一点儿积累业绩,强迫领导看到我的成就,才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穆紫,你还年轻,你还有希望,你还得努力啊!你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但你也知道,升上去的名额就那么两个,不能全满足你们。”
穆紫完全没有想到刚才这番话竟然是出自易为中嘴里。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点点头,接受了易为中想传达给她的信息----对于没有让她晋升的自责。
一瞬间穆紫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她似乎能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也许这只是易为中的表演,为了稳住被他冷落的人,避免他们因为怀恨在心而在他自己的仕途晋升中搞破坏;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可能真的具有某种她以前没有发现的优良品质,在他不可一世的外表下也有一颗柔软的心,一颗偶尔也能感同身受悲悯仁慈的心。
穆紫感慨万千。在进入信息院近十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在孤军奋战,一个人探索她该怎样走自己的路。这期间她没有至交好友给她安慰,没有前辈师长给她指引,完全靠自己的信念坚持,虽然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正确,能不能让她实现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冯昕怡和霍燕妮的晋升使她一直紧绷的神经险些崩溃,她一度怀疑自己选错了道路,误入歧途。
这几天她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调整心态,没有想过寻找他人的帮助,也不相信能得到他人的帮助。这么多年她一直笃信每个人最终都得依靠自己摆脱困境,别人都靠不住。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她一直以来藐视甚至厌恶的易为中竟然无意中使她感受到力量----被关心、被同情甚至是被承认的力量。多么坚强清高的人终究也是一种社会动物,需要同类的关怀和认可。
穆紫有些动容,轻声说:“易总,这个我明白!”
“但你们也不能有情绪啊,还得要继续好好工作!以后机会还是有的,还得继续争取!”易为中从穆紫的表情中看出自己的一番苦心有了回报,心情恢复了平静,脸上又出现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紧盯着穆紫说。
“放心吧,易总,我会继续努力。”穆紫也恢复了往日不卑不亢的神色,不慌不忙地回答。
易为中在与穆紫谈话中透露出对于仕途命运的无奈,又一次在他晋升总工的关键时刻得到印证。在接下来集团一层的岗位调整中,他没有像那两位心腹一样顺风顺水。到总工这一级的权力较量更为复杂,不是易为中单单凭借排兵布阵周密安排就能轻易成功的,牵扯到的是集团一级的人事角力。每个候选人背后都站着某一权力派系的掌门人,即使易为中可以游刃有余地周旋于这些人之间,也避免不了派系之间权力平衡时受到波及,从而使他精心谋划几年之久的计划毁于一旦。
不幸的是,这种事情正好发生在易为中身上。他一直倚靠的一位权力人物在集团人事布局中失利,易为中也跟着倒霉。这届领导班子新换上来的院长,和一位因权力平衡而侥幸被提拔的总工,一起到信息院走马上任。
人一生中会遇到各种各样控制自己命运的人,对于穆紫他们这群在信息院已经工作近十年的人来说,易为中就是那个苛刻地为难他们的命运掌控者。他们在易为中面前每时每刻都如惊弓之鸟,大气不敢出,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就被他羞辱一顿。
但如果他们以为易为中是他们最大的噩梦,哪天易为中升职后不再分管他们,他们就得以解脱,不用再受苦受难,那么他们真的就是太年轻了,还不知道社会和人生舞台的广阔和深奥。新院长对他们命运的影响不知要比易为中的影响深远多少倍。
新院长上任后,信息院的学术氛围全变了,充斥着他从上级官场带过来的官僚气息。信息院上上下下突然追捧成风,一堆人追在院长后面溜须拍马,投其所好。他喜欢唱歌,而且演唱水准很高,可以达到半专业的水平,曾经几次在全院联欢会上当场为员工献艺。不得不说,他的唱功非凡,选歌的品味也远远高出易为中等人一筹。他不唱易为中之类喜欢选的网络口水歌,喜欢艺术通俗歌曲,演唱风格也颇具艺术气质。
于是中层领导们极尽附庸风雅之能事,纷纷开始在家里闭门苦练唱功,以备在大小会议上陪领导唱歌的不时之需。不仅中层干部励精图治修炼唱功,一时之间单位新招聘员工的标准也随之改变,人们蓦然发现,新招进来的员工个个都是能唱会跳的俊男靓女。更有甚者,有些部门专门从专业院校招来几个漂亮的女秘书,专职陪领导唱歌,还为此组建乐队,乐队名称取自信息院的英文缩写,让人叹为观止,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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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院每天中午的食堂一直是广大员工民意的集散地,这里的只言片语足以真实反映近期人们关心的焦点问题,也能听到些平时在办公大厅里永远无法捕捉到的小道消息。穆紫、舒艺欣和高雯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吃饭,早就憋了一肚子新闻的舒艺欣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刚一坐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宣布自己听来的爆炸性新闻。
“你们知道为什么咱们那个头儿现在日子不好过吗?他和新‘大猫儿’原来早就共事过。听说新‘大猫儿’在上级部门当基层干部时,咱们那个借调在那儿,两个人水火不容。”舒艺欣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好像终于可以借他人之手为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报仇雪恨了似的。他说的“头儿”指易为中,新“大猫儿”指的是新院长。
穆紫接过话题:“听说他们年龄差不多,都是改革开放后第一届高考生,还是一个专业,但毕业学校势不两立,都是只比北大清华低一点儿的名牌。他俩谁也不买谁的账。”
舒艺欣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故作深沉地说:“咱们那个时运不济啊,注定命中有这么一劫。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会落到一个死对头手里,流年不利啊!这么多年白白积累了一堆政绩,拼死拼活推上去的那一堆红人,恐怕没几个能帮上他的,不另找下家投靠就算是对他忠心不二了。”
高雯始终没说话,只顾吃饭,但听他一说到“红人”,来了精神,也开始插话:“我听说冯氏地位现在每况愈下啊,这次宣布上任时排在另一个之后,你们没注意到吗?”
穆紫点点头:“我当时也注意到了,但看上去冯并不在意,反正都上去了吗,一左一右保驾护航就够了。”说完穆紫笑了。
几个月前开全体大会时她心里受到的震动现在已经基本平复,看到她们现在跟着易为中一起沉沉浮浮日子也不太好过,穆紫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搅进去,还能像现在这样当个轻松的看客,她心满意足。
舒艺欣多半读懂了她微妙的表情,看着她认真地说:“穆老师,你可别小瞧咱们那个的能量啊,以后还免不了继续折腾。他一天不上去,咱们的日子就一天不好过。现在又多了个更爱折腾的大猫儿,恐怕以后的日子还不如以前呢?”
穆紫和高雯听后不约而同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她们,“山雨欲来风满楼”,新上任的官员一定会烧上几把烈火,往他们身上浇油,把他们的热情烤旺,让他们本已迷茫的青春在猎猎狂风中燃烧。
在新院长偏执而官僚的管理理念指引下,信息院成了一个“企业”。他找了几个不靠谱的咨询公司,给信息院制定很多不靠谱的战略。其中之一就是在全国各地成立分部,扩大信息院在当地的影响。
在新院长荒诞滑稽的管理思路的映衬下,易为中的优点在众人面前越发显现出来----虽然此人在品格方面多有不足,但至少懂业务,不会瞎指挥,更不会发出让内行啼笑皆非的指令。
穆紫经常听到易为中在公开场合对院里的新战略大放厥词,听到他说的那些一针见血的真话,穆紫开始对其另眼相看,第一次发现易为中竟然也能同正义站在一边。
她刚刚转变对易为中的印象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穆紫对人性的不信任又一次在易为中身上得到印证。列席了一次院长办公会议后的易为中,态度转变了一百八十度。他从院里开完会后立即召开事业部会议,商量紧急向各地分部派驻人手的事情。风雨飘摇中的易为中为了他的仕途,不得不紧跟风向,放弃起码的业务战略判断能力,摇身一变成为新院长坚定的拥趸者。
参加会议的是包括穆紫在内的各期刊室主任。易为中坐在会议室正中间,神色凝重,眉头紧皱,油光光的头发上有一绺倔强地竖立着,脸色疲惫而憔悴。
“都给我听好了啊!我现在是很严肃地向你们宣布院长办公会议的决定!院里要求每个期刊室确定一名人选,分别派往全国十几个地方,作为第一批成立的信息院分部的骨干。”
易为中口气没有平时开会时那么霸道,习惯性的玩世不恭戏谑调侃的匪气也不见了,满脸无奈,一副无辜甚至有点儿哀痛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却坚决而不容置疑。
年轻的期刊室主任们震惊了,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发出一点声音。易为中早就料到这个场面,见他们噤若寒蝉,面如死灰,略显不耐烦地敲敲桌子,打破了沉默:“你们别都这副脸孔,得面对现实。我知道你们手下的编辑年轻人多,孩子都还小,走不开。但这是院里的命令,我也不敢违背。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把名单报给我,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室没问题,有几个年轻人工作态度很积极,我动员一下应该总能派出一两个人来。”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他比穆紫小好几岁,刚刚被易为提拔上来顶替霍燕妮晋升后留下的空缺,正处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工作蜜月期。
“那就好,下一个谁表表态?”易为中看到终于有人带头表态,肯接手这个令他头疼的问题,心里有了底气,舒展开眉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形势立刻扭转,接下来大伙积极表态。几个反应快的期刊室主任纷纷向易为中排胸脯,表示一定会做好说服工作,完成派遣任务。会议室内七嘴八舌,忽然热闹起来。易为中越发得意,最后竟然露出少见的感动神情,微微动容道:“你们也不容易,能这么快转过弯来。下去好好准备吧,散会!”
回到工位上,穆紫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几分钟前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让她心情非常沉重,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有些人天生骨子里就有英雄主义情怀,穆紫就是这样一类人。平时看上去平庸中立,从来不想出人头地,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选择坐在角落里不被人注意;一旦眼前发生天崩地裂的灾难,他们心底里潜藏的英雄主义就会立刻被唤起,毫不畏惧地向前冲过去,试图把塌下来的天撑起来。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她和员工将面临的各种可能,想了很多种不幸的结局,思绪凌乱。但她唯一清醒的认识却非常坚定----她不能为了自己能向上级交代而牺牲年轻员工的利益。
她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简要说明了易为中的意思。同事们听后心情都很沉重,纷纷强调自己家庭的困难,都不想报名。穆紫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没表现出任何强迫的意思,只简单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就实话实说,说我们室派不出来人吧。”
同事都有些内疚,表情尴尬,低着头不吭声。但毕竟是关系到家庭生活的大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关键时刻只能想办法保全自己。
穆紫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再多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打定主意,语气果断干脆,神色平静地宣布:“那就照我说的做,散会吧。”
回到工位后她又仔细掂量事情的严重性,权衡各方面利弊,忽然觉得事情并不一定像她刚开始认为的那样不可控制,他们还是有胜算的。完不成派人的任务,易为中也许会拿她开刀,给她颜色看,给她小鞋穿,但她失去的顶多是这个室主任位置,易为中还没有理由开除她。
而年轻人就不同了,如果易为中看出来他们敢违背他的命令,让他为难,也许会以岗位相威胁,借机开除某个不听话的编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明天最后的期限到来之后,她主动向易为中请罪,承认自己管理不力,派不出来人,而避免提及员工的抵触情绪。
第二天中午,易为中果然刚过午饭时间就召集几个还没报名的期刊室主任到他办公室兴师问罪。
他带着嘲讽意味的凶狠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一路扫过去,最后落到穆紫脸上,声色俱厉地命令道:“你必须给我强行指派一个人!我看那个舒艺欣就比较合适,你回去叫他报名。”
看穆紫低着头没做声,他突然怒从中来,脑门上的青筋狂跳,用全楼道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咆哮道:“告诉他必须同意,不愿意就走人!”
穆紫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快得她自己都没有料到。易为中抬眼看到她脸上的泪水也吃了一惊,但很快收敛起诧异的表情,气鼓鼓地转过头面向墙壁,不再看她。
此时并不是在讨论自己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她脑海中开始翻滚一些刻骨铭心的画面:易为中把她恭恭敬敬递上去的会议通知撕得粉碎,她在火车上拿起电话跟他吵架,会场上为了把他的条幅挂在林浪的上面她低声下气四处周旋,全体大会上他宣布冯昕怡和霍燕妮为副主任时全场爆发出的热烈掌声……这些画面像一连串毫不相干却紧密相连的蒙太奇画面,一一在她眼前浮现。
她们这些年轻人付出过的努力在易为中眼里一钱不值,在他钻营仕途的关键时刻,易为中只管自己能不能向院长交代,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未来和利益,年轻人只配为他做垫脚石和挡箭牌。残酷而冷漠的人情世故在她眼里变得愈加狰狞,她又想立刻钻进自己心灵深处隐蔽的世界,让谁都找不到,她也谁都不想见到。
她抹了一把眼泪,脸上露出一副旁若无人的表情,站起来挺直了腰杆,一句话都没说摔门而去。“砰”的一声巨响之后,错愕的易为中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拖到晚上快睡觉的时候,穆紫知道无法再逃避,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舒艺欣的号码。
“小舒,有件事必须得告诉你,你也要有思想准备……”穆紫少有地在电话里支吾起来,感觉自己心跳加快,脸上火辣辣的。
“我能猜到您想说什么,我早就看透易为中怎么想的了,没事,您接着说!”
穆紫突然发现电话里的舒艺欣此时比易为中更可怕,声音陌生,语气强硬,好像在跟他说话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一样。穆紫的心开始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潜意识里飘荡。
但她必须把话说完。她强迫自己镇定,坚持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易总今天跟我提到你,说想让你报名。还说如果你不报名的话,他可能会对你采取措施。”说完这些话,她就像个在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心脏“咚咚咚”乱跳,她屏住呼吸在等舒艺欣的宣判。
“您告诉易为中,我就是不报名,如果他敢对我怎么样,我灭他全家!”电话里舒艺欣的声音有些颤抖,说完后还没等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舒艺欣的反应是穆紫始料不及的,她惊得浑身冰凉,微微发抖。她万万没有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舒艺欣反应如此强烈,竟然说出只有易为中那样的人才能说出来的狠话。但几乎是同时,她灵机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眼前一亮。舒艺欣的话猛然点醒了她,她毫不迟疑地拨通了易为中的电话。
“易总,舒艺欣的父亲脑血栓瘫痪了,家里经济来源全指他。今天我刚跟他说院里要强行派他下去的事,他就威胁我,说如果逼急了他,他就会对我不客气,甚至不惜动刀。”
穆紫已经预料到电话另一端的情况,趾高气扬的易为中此时一定已经与舒艺欣对调了位置,变得卑微而下贱。果然不出穆紫所料,电话里传来易为中的声音异常低沉,声音还有些颤抖,像有一阵冷风正在暴虐地袭击他一样。“你叫他别激动,我也就是气头上的话,让他别当真!”
穆紫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这是她在信息院工作了近十年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价值。虽然她能力不强,野心不大,没有做出任何辉煌的成绩,更没有谋得一官半职,也一直在怀疑自己工作的意义,但此时此刻她却自豪而骄傲。她保护了舒艺欣,也保护了自己,或者说他们一起保护了弱小群体的尊严和自由。
权力可以给人羞辱他人为自己谋利的优越地位,像易为中坚信不疑的那样;但一无所有的弱者也可以拥有尊严和权利,只要豁得出去,只要肯放弃,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向权势抗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