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2年4月底,林浪随上级单位组织的代表团去美国考察。代表团将从BJ出发,林浪提前一天到达BJ。出发当天一大早,他随同其他从外地赶来的代表,乘车来到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在林浪的印象中,首都机场任何时段都十分繁忙,永远都有人群川流不息。此时虽然是清晨,机场大厅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林浪推着箱子走在T3航站楼气派非凡的大厅里。自从去年从穆紫的会议上回来,林浪每次去机场心里都有一种全新的感受,都会想起他发明的那一套关于飘泊的理论。这一次他又要飘泊回美国,那个他曾经学习工作过八年的异乡,那个在他心里多少又有些类似故乡的地方。
自从2003年回国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那片记录了他的艰辛和喜悦的土地。那里曾留下他的汗水和泪水,也见证过他的成功和喜悦。人们都说年纪大了会喜欢寻根,他现在一想到要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真有些追忆探寻的意味。那里虽然不是他的故乡,却是他精神故乡的一部分,是他奋斗过的地方,有他的辛酸和悲喜,有他为梦想努力过的痕迹。到了那里,也许他会想起很多已经被遗忘的激情。
T3航站楼浑然一体的穹顶硕大无比,形状各异的商场店铺、餐馆、咖啡店与穹顶的线条完美衔接,巧妙地散落于这个巨大建筑体的各个空间,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整体。林浪内心非常骄傲,为这个如今并不比大洋彼岸那个发达国度任何机场逊色的现代化建筑。
人在旅途时容易忘掉平日的身份,幻想一个虚无梦幻的自己,有着不一样的人生和命运。望着眼前这个完美人类建筑中穿梭不息的人流,看着此刻正在那些精美屋子里留连的旅人,林浪幻想他梦中的那个身影此时正在和他一起旅行。林浪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嘲笑自己的幼稚和荒唐。没有工作傍身,脑子一闲下来就容易想入非非,真是不可理喻。于是他非常庆幸自己平时很忙,忙得没有时间荒唐,否则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犯下大错。
代表团约好在航班的值机柜台附近集合,已经到达机场的人们此时都站在值机柜台前等候。林浪在等候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常清澄和张晓倩,这两个人都是行业学会委员,他的老熟人。林浪多少有些失望,依他的性格,他不太想跟熟人一起长途旅行,因为还得抽出宝贵时间应酬,影响他天马行空的自由想象。那两个人此时正在热络地聊天,都是一身休闲打扮。常清澄满面春风,头发特意做了个造型,梳成了大背头,看上去与平时的风格迥异。张晓倩把头发盘了起来,端庄秀丽,颇有几番风韵。
常清澄与林浪截然不同,他开朗热情,性格外向,属于典型的“人来疯”,只要有三个人以上的场合,他就很快成为人群的焦点。此时也不例外,远远地就能听到他慷慨激昂地跟张晓倩等几个代表高谈阔论的声音。林浪一般在这种场合都离人群远远的,生怕被他们扯进谈话之中,打扰自己的清静。他放慢脚步,故意在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躲在一根粗大的立柱后面,等待值机开始。
林浪无意中瞟了一眼常清澄身边的人。除了张晓倩外还有两个BJ当地研究院的同事,这两个人他虽然认识,但都不熟。还有两位年轻人他一点都不认识,他猜想应该是此次考察团的领队和助理之类的人。其中一位是个年轻女孩,估计年纪也就二十五六岁;另一位是个小伙子,年龄大概三十多岁,高挑瘦削,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秀气,嘴不大,嘴唇薄薄的有点像个女孩子,举止温文尔雅,书卷气十足。
办完出关手续后,一行人开始登机。看到常清澄和张晓倩分别在他身后隔了一两排的位置上坐好,林浪的心这才算放了下来。“还好没跟他们挨着,不然这十几个小时的行程,还得跟他们应酬,多累啊!”林浪在心里暗自庆幸。
落座后林浪看了看他身边仍然空着的座位,又开始浮想联翩。那还是他刚回国时候的事情了,在去喀什的飞机上,他与穆紫恰巧相邻而坐。那是他们第一次有合理正当的理由接近,却因为他的木讷和懦弱错失良机。他当时一听到她说在日本待过就有一种感觉,他们之间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很多相同的感受,很多他不想向别人倾吐的心声可以向她诉说。
也许是自己不善言辞的性格,也许是时机还不成熟,也许是碍于大庭广众下的众目睽睽,他放弃了与她交流的机会,成为这么多年来他心底的一个遗憾。林浪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再有一次飞机上与她坐在一起的机会,他一定要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向她倾述,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他想象中的朋友。
又在心里对自己的想象力狠狠嘲笑了一番后,林浪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书,准备一个人谁也不理,用看书打发接下来差不多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好意思,我能进去吗?”
林浪抬头一看,是刚才在机场围着常清澄聊天的那个小伙子。林浪赶紧站起身,走到过道上让他进去。
坐下来后,小伙子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傅茗,是这次考察团的领队,我在外事办工作,这次跟你们这些大专家一起去美国,还请您多关照!我一看到考察团名单就想见到您,您在我们材料学科界可是大名鼎鼎啊!”
林浪摇摇头:“哪里,这个团里都是专家,我不算什么!”
说完他低下头打算继续看书。但他用眼睛的余光发现傅茗一直盯着他的书看,于是他不好意思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而不理睬傅茗,把书的封面摊给他看,向他介绍道:“《我和你》,很薄的哲学书,这次带在身上在旅途中作消遣。”
“我也很喜欢哲学,但这本书却没看过。”傅茗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听了这句话林浪不得不抬起了头,正式地看了傅茗一眼。但也没再搭茬。
“您喜欢看小说吗?”傅茗笑着问他。
林浪没有办法,估计这个人是认准要跟自己聊天了,于是抬起头看着他说:“喜欢,我原来也看过不少小说,但不看畅销小说。”
“我看了不少小说,现在正在看《追忆似水年华》。”傅茗脸上掠过一丝林浪无法察觉的忧郁,皱了皱眉,额头上出现几道抬头纹。
林浪的目光正好扫到他的抬头纹,心里一动,感觉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他假装往过道上看去,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傅茗,脑海里快速搜索记忆,但却没有一点头绪。
“您去过美国吗?”林浪被傅茗突然提出的问题吓一跳,因为他在脑海中搜索的记忆此刻也正卡在从美国回国的飞机上。
他侧过脸回答傅茗:“我在美国待过八年,这次去有点返乡的意思!”
接着他反问傅茗:“你在外事办工作,经常出国吧!一定去过很多次美国吧?”
意料之中,傅茗缓缓点头,但神情不知为什么有些低落,完全跟他给林浪留下的热情开朗的第一印象不符。林浪的记忆瞬间被点亮,他终于明白傅茗为什么让他感觉很亲切的原因,他们一定曾经在哪里见过,而且应该就是在此时此刻这种场景,在飞机上。
他朦胧中记起九年前从美国返回国内的飞机上,他好像也是跟一位类似的年轻人坐在一起,还无意中撞见他跟新婚妻子吵架。从年纪上看他们确实有些相像,但那次的航行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没跟那个人聊过天,根本不可能记起他的长相。以前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似曾相识的情景总会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重现,让人总有一种天道轮回的幻觉。人生,可能真的就是某种相似命运的不断重复和轮回吧,只是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某个相识的熟人,也许在很久以前刚好是路经我们命运的过客而已。
“我去过美国,但次数不多。我刚刚回国不久,回国前一直在日本,去过一次美国是去旅游。”傅茗可能也觉得林浪唤起了他的某些记忆,不想立刻终止跟林浪的聊天,又主动挑起话头。
“日本?”林浪在心里惊呼,怎么跟穆紫当年坐在他身边时说出的话一模一样。他一时恍惚,又飘忽地想起自己心底那个一直放不下的遗憾。他曾经多想了解穆紫曾经在日本的生活,哪怕只言片语。他又是多么渴望跟她说起在美国的事情,试着向她倾吐在异国他乡飘泊的不易,诉说他对家乡对祖国的一片深情。那是只有真正飘泊过的人才能体会的共鸣,才能理解的情感。
“国外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还是回来好吧。”林浪的满腔热情化作语言时却成了朴实无华的一句陈述,但他已经尽力把自己想表达的内容都凝聚在里面,也算了却了心愿。他没有期望傅茗的回应,也不需要他回应,他只想说出多年前没有来得及对穆紫说出的话。
“我也是经历了快十年的时间才理解到这一点,一切都晚了!”傅茗好像也没有指望林浪回答他,眼睛看着过道上正在为旅客服务的空姐,自言自语似的说。
林浪没有再接话。他感觉这个年轻人情绪不高,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让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发起呆来。林浪打算开始睡觉。十几个小时的旅程还没开始,就已经跟邻座弄得有些尴尬。他对自己的社交能力又一次产生怀疑,决定用沉默应对接下来的旅程。
不知不觉林浪睡着了,睡得很香,很沉。中间他好像还梦到了他旁边这位小伙子,一张很模糊的脸,像他又不太像。他好像正从美国坐飞机回国,坐在自己身边。他另一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孩,正在跟他吵架。他们吵得很凶,面红耳赤,中间小伙子好像还生气地站起来,想从他身边挤出去。但看他睡得昏天黑地东倒三歪,不好意思叫醒他,就又坐回座位。他这一起一落激起一股气流,把林浪弄醒了。
林浪打了一个激灵坐直身体,发现傅茗正站在他身边准备往外走。“不好意思,我去趟卫生间。”林浪赶紧向后一缩,给他腾出必要的空地。
望着傅茗的背影,林浪陷入时空的困惑中醒不过来。他像孩子一样动作幼稚地揉揉眼睛,眼睛陡然比平时大了一倍,还露出了隐隐的内双眼皮。很多年以后,当他完完全全爱上穆紫后,他的眼睛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隐藏在里面的双眼皮经常会在为她哭泣过后露出来。
林浪一行人抵达美国时已经是当地时间的凌晨。大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精疲力竭,各个一脸疲惫地耐心等待出关队伍慢慢向前移动。傅茗一直从容而不失热情地认真履行领队的职责,彬彬有礼地帮助考察团的团员们与海关人员协调。
林浪站在出关队伍中耐心等待,他无意间往队伍最前端瞟去,想看看手续办理进展的快慢,却尴尬地发现张晓倩也正在往他这边瞟,而且她看似无意又犹豫不决看向林浪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自然。从她的眼神中林浪看出来,张晓倩意识到林浪一直在躲着她。
从行程安排看,考察团将要辗转美国几个城市,从东海岸横跨到西海岸,跨越美国的各个时区,将走访十几所大学和科研机构。代表团有二十几个成员,来自不同研究院,都是学术背景相似的学科专家,但除了林浪之外都没有行政职务,使得这次考察更为轻松。林浪对于这一点非常满意。
考察团的行程非常紧张,每天一次两个多小时的公务活动,其余时间都在大巴上,从一个城市赶往下一个城市,中午饭有时就在路上的某个麦当劳解决。到美国的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晓倩终于无法再忍受林浪对她的冷漠,主动走到林浪旁边,把托盘往林浪的桌子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嘿,你原来每次坐长途飞机都晕机,这次还好吧?咱们这次这趟飞机没怎么颠簸啊!”张晓倩笑着问林浪。
“还行吧!”林浪见她主动过来跟自己打招呼,不好再躲闪,硬着头皮跟她应酬。
张晓倩大方地看着林浪:“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还是有些晕机后遗症!”
“是啊,我耳朵不好使,可能平衡能力不行吧,上了飞机就开始耳鸣。”林浪心想,自己早上照镜子时没感觉脸色不对,她这么说是故意表示关心自己吧。
张晓倩望向林浪,目光柔和而真诚:“你一定得小心身体啊!像我们这个年纪,不能太勉强,比不得年轻人的。什么年纪就得干什么年纪的事,不然身体吃不消啊!”
不知为什么,林浪听了她的话竟然有些心虚,露出一丝羞涩:“我哪敢跟年轻人比啊。不过内心还是不能太老,人总得有点精气神吗!”
说完这句话,林浪自觉有些心虚,但他看了一眼张晓倩的脸色,发现她并没有发现他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也是,像他这种疯狂的想法谁会理解得了呢。但自从穆紫以某种幻想的载体形式出现在他的心底后,他就开始介意自己的年纪,羡慕与穆紫年纪相仿的男人,潜意识中好像在跟他们竞争。也许他的内心一直在嫉妒穆紫身边的男人吧!因为莫名其妙对她产生幻想,就开始排斥比他有条件得到她青睐的男人,只是因为他们能实现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
2
晚饭时很热闹,奔波了一天大家都很疲乏,终于等到能吃一顿像样的正餐,代表们吃得津津有味,已经顾不上聊天,餐厅里安安静静。一桌人吃好后纷纷站起身往外走,林浪若有所思,没在意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坐在他对面的张晓倩看到了这一幕,留意到林浪忘记拿自己的外套,很自然地走过去,拿起林浪的衣服跟在大家后面往外走。
张晓倩追上林浪,捅了一下他的胳膊。林浪转过身,目光投向张晓倩,看到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外套,脸微微红了一下。张晓倩把衣服递给他,没说什么,林浪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后说了声:“谢谢了!”
张晓倩望向他的眼神像着了火,看得林浪心里发毛。他迈开大步,向一行人的队首走去,把张晓倩远远甩在后面。路过傅茗时他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傅茗赶紧扭过头。“林院长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高声问了一句。
“哦,对不起,没事,我就是想快点进车里,手机落在车里了。”林浪的脸通红,心脏竟然不争气地莫名狂跳起来。
考察的后半段开始在行程中穿插一些景点,节奏缓慢下来,林浪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这天他们来到了一处叫“十七英里海岸”的景点。其实在美国旅行无所谓什么景点,当地的旅行社无非是按照中国游客的喜好自定义了一些景点,好让客人觉得旅行的安排物有所值。林浪格外喜欢今天的这个“十七英里海岸”,喜欢越过辽阔的太平洋眺望水天尽头的感觉。
趁着团里大部分人都在海岸边拍照留念的间隙,林浪脱离了大家,一个人朝一处僻静的礁石走去,他想近距离听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看看四处无人,便爬上一块礁石,伸开双臂,一边眺望远方太平洋的尽头,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朝着海的对岸大声呼唤,呼唤他从来不曾大声喊出过的那个名字。
这时林浪才意识到,相识九年以来,他从没有大声地喊出过她的名字。正在这时他猛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迅速回过头去。张晓倩正向他走来,手里拿着相机。
“林院长,别动,我给你照张相!”张晓倩一脸兴奋地说。
林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好像是为回应他刚才心里的大声呼唤而冒出来的人,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张晓倩给他照完相后,似乎有一瞬间目光涣散、若有所思,但她随即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她像是在给自己贸然打扰林浪一个人清静作解释似的,轻声说:“看你刚才很特别,想照下来给你看看。”说罢她慢慢走向了他。
林浪反应了过来,笑着说:“没事的,回国后记得把照片发给我哦!”
“一定!”张晓倩爽快地回答。
两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不约而同一起往更远处的礁石走去。海浪拍打着成片的礁石,发出狂野的怒吼声,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礁石上很滑,林浪感觉到张晓倩的目光一直在留意他的脚下。
走到一处陡峭的礁石,地势开始变陡。张晓倩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向他伸出了手,神情肃穆。有那么一刹那,林浪的眼前闪现出另一只曾向他伸出的手。那个人伸出手是出于礼貌,想与他这个朋友道别。除此之外,即使再倾慕于他,那个人也不会越雷池半步,像此时的张晓倩一样可有可无地伸出手来,只是想确定一种亲密关系。
林浪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在心里惦念穆紫,无法忘记她,无法忘记这个在如今浮躁的社会之中绝无仅有的女人,一个只懂隐忍而不懂轻浮的女人。但此时的林浪,更愿意把张晓倩想象成穆紫,让她向他伸出的手真实、勇敢、主动,带给他只敢在梦中奢望的欢乐。他毫不犹豫地也向张晓倩伸出手,不再计较她是否轻浮,是否草率,是否只是一个交际花在四处留情,是否只是一个情场老手在逢场作戏。他只想呼吸一口红尘中的温暖空气,感受一缕尘世中的人间暖流,真实地被喜欢,而不是只用摸不到的精神幻想满足虚枉之梦。
从“十七英里海岸”离开,坐进大巴车里,林浪后悔不迭。张晓倩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坐在常清澄身边跟他热络地聊天。林浪坐在最后一排,观察着她的表演。他非常后悔刚才那一霎那把她当成穆紫的替身,她哪里有资格跟穆紫相提并论,把她们联系在一起都是对穆紫的侮辱。他在心里愤愤不平,为穆紫,也为他自己。
剩下几天的行程里,林浪又恢复到刚到美国时的状态,四处躲避张晓倩。与刚到美国时不同的是,张晓倩也开始想尽办法避开他。林浪对她的变化很不安,担心她越过逢场作戏的界限,对他有什么新的图谋。现在,他心里倒是希望她一直庸俗下去才好。
在离开美国前最后一顿晚餐的饭桌上,常清澄把插科打诨的焦点锁定在了张晓倩身上。“张工,我们这趟出来收获不小吧,我看张工越来越漂亮了,这几天购物,买了不少新衣服吧!”
张晓倩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脸红了一下,但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该说些什么。好在常清澄本来也没有指望她回答,自顾自接着说道:“怎么样,旅行就是放松吧,平时想做不敢做的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什么都可以尝试哈!”说罢他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一如平时那样爽朗,但在林浪听起来却异常刺耳。他不自然地低下了头。林浪没敢看张晓倩的表情,但他已经预感到张晓倩要做出什么举动了,因为他就在几天前才领教过她逢场作戏的机灵和果断。
果然,林浪又一次听到常清澄开怀大笑的声音。常清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不下来,他用嘲弄的口气说道:“你别给我夹菜啊,我又不是主角,你得给自带光环的大人物夹菜才对,比如林院长!”
林浪头都没抬,也没往张晓倩那边看,他的心抽动了一下,眼前浮现出海边向他伸出手的张晓倩,脸上的表情已不是当时的庄严和肃穆,而是变成了狰狞和淫荡。他错了,他不应该把张晓倩当成穆紫的替身。梦想是没有替身的,它只能存在于虚幻之中,只能捕风捉影,不能有实体接触。
林浪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变了。在他向张晓倩伸出手,试图把她当作穆紫的那一瞬。他不再只是一个幻想者,他在实践自己的梦想,不管是以一种怎样不可理喻的形式。他的爱情无论如何要往前发展,不管他是否能得到他爱的那个人。但他要真实地触碰她,哪怕只是用他的心,他也要把她留在自己的生命里。
两个星期后考察的行程终于结束。由于行程紧凑,考察最后一天他们还在不停地换乘飞机、大巴,到最后赶到机场准备回国时,二十几个人都累得不想多说一句话。飞机起飞后不久,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林浪却一直保持清醒。除去张晓倩带给他一些不快外,对于这趟美国之行他还是很满意的。他有很多想法要整理,他要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活动一下大脑。
林浪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九年前,他也是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思索他未来的前途。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此刻回首往事,他猛然意识到他已经揭开了部分命运的谜底。他九年前想要的人生是现在这样吗?他还是原来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吗?他实现了理想吗?也许在别人眼里他已经足够顺利,能得到的都得到了,金钱、地位、权力……他不应该再贪婪。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无法驱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一种强烈感觉-----自己回国后的这九年一事无成,一无所获,他不再像原来那么单纯而快乐。
“先生,您喝点什么?”空姐温柔的声音把林浪猛然唤醒。
“哦,喝点茶吧!”林浪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抬头看了空姐一眼。他心里一动,跟来时跟傅茗坐在一起的感觉一样,他又一次感到人生好像就是无数次一模一样场景的来回重复。他想起九年前回国时碰到的那位空姐,眼前的这位一定也是中国南部地区华侨的后代,皮肤黝黑,健康而富有弹性,性格成熟而奔放,温暖又亲切。他又想起自己那个三分之一的人生都在漂泊的理论,眼前这种熟悉而相似的记忆好像又一次印证了他的理论,使他的思绪又飘进朦胧而迷幻的空间和岁月,进入他没有固定身份和地位,自由自在只属于他自己的精神故乡。
“你是说穆紫,穆编辑吧!你开始说穆主任我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穆紫!”为什么他一想到她,就马上有人提起她。在她的替身亵渎了这个名字之后,林浪已经决定让她只是精神故乡的一个符号,为什么她忽然在真实世界里又被唤起。他睁大眼睛,甚至感觉自己的嘴巴其实也想张开,只是被理智强行合上。他循声望去,发现说话声音是从他左前方一排靠走道的座位上传来的,正在聊天的是常清澄和一位从一所BJ研究院来的考察团成员。
林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辨认他们谈话里的一字一句。他平时从来都不屑于偷听别人的谈话,更不愿意参与别人的八卦是非,但此刻他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听个仔细,不错过任何细节。好在那两个人的声音不低,即使他的左耳不太好,也能听清大部分谈话内容。
“我刚认识穆编辑的时候她还是个年轻女孩呢,现在也三十多了,时间真是太快了。”
“穆编人真好,她怎么就不结婚呢?可惜了!”
“怎么着,给她留着点心,你们院那么多年轻人,给她介绍介绍。”
“我倒是跟她提过,她总说工作太忙,先不考虑!女人可不能耽误啊,越大越难找到合适的。”
“不过在BJ这种情况也见怪不怪,我们项目组才二十几个人,就有两个像穆编这样三十好几还单身的呢!”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这代人不一样了,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啊!”
这是林浪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穆紫的事情,也是除了工作之外到目前为止他对穆紫个人生活的全部了解。这无意中的偷听,让他百感交集。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深入了解穆紫,除了一年一次短暂的工作关系,他们本来就是完全没有交集,不相干的两个人,他一直这么坚信。但他每每沉浸到自己的隐密世界时却总会想起她的身影,他的潜意识里一直有她。整个美国之行他都在大脑闲下来时想到她,不然也不会冒冒失失接受张晓倩伸过来的手。冥冥中他渴望与她亲近,渴望梦想能实实在在变成他的生活。刚才听到关于她的聊天时自己的反应告诉他,他其实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越具体越好,只要是关于她的他都想听,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但刚才偷听谈话时的紧张又告诉他,他又怕听到关于她的事情,怕听到与他的想象不一样的地方。
那他到底想听到的是怎样一个穆紫呢?刚才听到的这些他满意吗?他失望吗?她至今单身,这激起他的希望,但很快他又很失望,对于她没有得到幸福很失望,又因为意识到她幸福与否与他全无关系而又陷入绝望。
但有一点他确认了,理清了-----她是他的精神故乡中唯一与现实重叠的希望,这在她无论与郑颖凡还是与张晓倩的比较中都可以被印证。这个让他眼前一亮,每次见到都会禁不住满心欢喜的女人代表了他的某种梦想和希望。但他又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摆放她在他的现实世界中的位置。他到底对她怀有的是怎样的感情?他想理清思路,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他越想思绪越混乱,当他的想象快要越过自己划定的道德底线时他退缩了,果断放弃了想象和思考。他准备像以前每次从精神故乡中绕回来一样,让时间和距离修复一切。
林浪从飞机的舷窗向外望去,此时已经快到下午三点钟,窗外的天空应该已经是BJ的上空了。那片天空底下有穆紫,不管他怎样界定他们的关系,都将在下个月见到她。每次一见到她,他所有不可靠的想象都将烟消云散,他们又变回最普通的工作伙伴,而那个令他心情放松愉悦的工作伙伴会给他带来快乐。就像每次逃离现实的漂泊一样,他享受那种短暂忘掉自己姓名和身份的快乐,何况那份快乐中还有她独特的温柔,她气质中淡淡透出的超凡脱俗的飘渺。想到这里,林浪微微一笑,他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柔和与温暖,面容俊朗而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