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的纪闻渊正在本科读最后一年,当时他已经决定出国留学,不过那时学校的工作室里有他未完成的参赛作品,他便在学校留了下来完成。
纪闻渊是一个一旦专心做一件事,就很容易沉迷其中。那天他从作品中回过神来,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低头工作一天的疲惫感扑面而来。
纪闻渊带着一盒烟上了天台吹风。
然后他一抬眼就看到了穿着睡裙的高挑女孩站在上方,不得不说那个时候他的心跳几乎要被吓停,不然这件事情不会在他的记忆中停留这么久。
纪闻渊再三确认自己不是眼花了,他拿着烟小心地走了过去,靠近的时候他听到了极细微的哭声,很轻的气声,带着哽咽,莫名让人心疼。
他走到女孩脚边才看到那人是闭着眼睛的。
纪闻渊很容易联想到这个女孩在梦游,她只需再往前一步,一条生命就会骤然消失。
纪闻渊皱着眉,他估计了一下围栏的高度,抱一个人下来还是可以的。于是纪闻渊十分小心地走到女孩的身后,动作很快地上前拦腰抱住那个站在天台的女孩,然后将她拖到天台中央,远离了最危险的地方。
在抱住女孩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大地摇晃着她,本来在梦游状态的她瞬间清醒了。
脸上带着晶莹的泪光,她坐在地上看向纪闻渊的方向,嘶哑的声音带着后怕地问:“我差点跳下去了?”
沉默在天台中央蔓延。
纪闻渊没说话,给了她一根烟,她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直接塞进嘴里,纪闻渊从口袋里掏出金属打火机,蹭的一声点了火,凑近帮她点了烟。
火光中岑溪看清了纪闻渊的脸,在那一瞬间,她死水般的心如同有了新刺激,扑通扑通地撞击着她的胸膛,她呆坐着没能反应过来,一下子被烟呛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纪闻渊只知道压力过大的人会梦游,他缓解压力的最佳方式就是抽上几支烟,于是他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两粒猩红的火光在朦胧的夜色中亮起。
岑溪当时傻傻地学着纪闻渊吞吐云雾,心中那些压抑的鬼怪似乎被尼古丁的味道迷住了,慢慢沉了下去。
“我压力大的时候就抽烟。”纪闻渊抽完了一支烟,声音带着疲劳后的沙哑,在夜晚中有着别样的性感,“你可以试试。”
女孩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睛印着夜色朝他看来,干净得不可思议,她学着纪闻渊的动作吞吐着云雾。
纪闻渊有些担心她因为这样染上烟瘾,于是补充了一句,“但是烟吸得多对身体不好,我很少这样做,我一般都选择运动。”
纪闻渊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女孩的神情,安静横贯在陌生的二人中间。
纪闻渊在夜晚遇到她,终归是有些担心她想不开。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在不见五指的夜色中让人很有安全感,“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岑溪已经失眠了很多天,很多时候她都是眼睁睁看着天空由暗黑变得橙黄再变得亮白。她很累很累,终于在昏暗的天色中入睡,身体却音梦游跑了出来。
于是在听到纪闻渊这句类似安慰的话时,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塞林格笔下的一句话,“只要一个人真正有了睡意,那么他总有希望能重新成为一个身心健康如初的人。”
她最近真的过得太糟糕了,不停地生病,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却总感觉自己要行将就木,枯竭的心如同腐烂在泥土里的木头,提不起想离开的冲动。
然后岑溪在黑暗中笑了笑,她将烟摁灭了,声音空灵,“谢谢你。”
最后两人没有再交谈,纪闻渊担心她会想不开再爬上天台,于是也定定地站着。过了一会,女孩突然转身赤着脚顺着楼梯下去了,影子很快消失,似乎被鬼怪追着一样。
第二天,那栋教学楼的天台门多了一把锁。
一支烟灭了,纪闻渊没有抽,只是点了烟任其在空气中燃烧。纪闻渊看着手机里笑得好看的女孩,和他记忆中哭得很惨的人,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今天在车上的那句话,是想试探他记不记得她?
说实话,那天晚上太暗了,她的脸庞纪闻渊只记得部分轮廓,若不是那晚的开头和过程都让人难以忘怀,纪闻渊还真的差点无法将那个笑得开心的女孩和她联系在一起。
......
后面的一周,岑溪都宅在家里修改即将出版的新书内容,连曲雪约她出去都不出,她就在家里吃泡面和外卖度过了一周。
等岑溪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外卖和泡面已经吃腻了的时候,她终于想到要出门吃一顿好点的。
岑溪想到了纪闻渊,这些天,纪闻渊偶尔会给她发一条信息,都是帮秦央央转告的话,然后岑溪也一字一句地认真回复。两人的联系仅此而已,虽少,但是岑溪却觉得已经很多了。想起他的面容,岑溪放纵了自己的心。
岑溪记得纪闻渊的工作室,她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具体地点,自己换了衣服溜达了过去。
纪闻渊的工作室就叫JC,是他和合作伙伴的姓缩写,由于两人在业界都鼎鼎大名,即使JC建立不久,但工作室的名声口碑皆在线。
岑溪过去不是很远,她坐地铁出来再坐一趟十五分钟的公交就到了。
JC没有选择租在商业中心里,而是一个园区中,园区有个很有寓意的名字叫明日小镇,里面有很多其他创业和成熟的公司。
当岑溪真正站在JC门口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傻透了,觉得自己这小心机真的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岑溪安慰自己,她真的只是因为好奇过来看看的。
这边的环境很舒适,岑溪就在小镇里头随便逛了一圈,最后决定去附近解决午饭。
她用app搜索了一下附近高评价的餐厅,然后跟着导航步行到了园区外的一间日料店,人均消费不低,但是吃了一个星期外卖和泡面的岑溪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可怜的胃。
这间日料果真很热门,现在还不到下班时间,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岑溪只好挑了一个靠近窗边的二人位。
岑溪看着餐牌上的食物,为自己的胃感到不争气——很多想吃的,但是她又吃不了那么多。
岑溪最后权衡再三,点了一份刺身、一份天妇罗和一个小套餐寿司。
尽管这边客人多,但上菜速度也算快。岑溪托着腮没等多久就看到服务员上了一份天妇罗。她怀着期待的心情吃下了一块天妇罗,忍不住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同样都是天妇罗,为什么外卖的和这里的差这么远!
岑溪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自己一个人的午餐。
因为专心致志在自己的午餐上,她错过了刚从门口进来的一行人。被众人簇拥的纪闻渊似有所觉,一进门侧身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因为吃到美味而散发出愉悦心情的岑溪。
纪闻渊不动声色地让其他员工先进包间,自己则是直接去了前台。大家以为他是去点菜,便也没联想到其他的,但是其实某人是去前台给岑溪买单。
楚景恒就在这时进来,拍了拍他肩膀,“在点餐吗?”
纪闻渊将餐牌挪过去给他,“你点吧。”
楚景恒看到前台的服务员将一张单子给了纪闻渊,他八卦地“咦”了一声,然后听到纪闻渊说:“加一份味噌汤。”
这家居酒屋的味噌汤很好喝,纪闻渊见岑溪没有点,便帮她点上了,而且很利落地帮她买了单。
楚景恒点餐很快,随手划了几个套餐,见此好奇地戳了戳纪闻渊,“有认识的人?”
纪闻渊颔首,和他并行进了包间。
楚景恒心里八卦啊,认识纪闻渊这么久,都没怎么见他对除了工作以外上心的人和事。现在直觉告诉他,纪闻渊帮忙买单的对象是个女生啊。于是他赶在两人进包间前挤眉弄眼地问他:“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纪闻渊看了楚景恒一眼,没说话,推开包间的门进去了。
楚景恒撇撇嘴,不甘心地跑去前台问刚才买单的那桌在哪里。服务员给他指了指,楚景恒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坐在窗前,一个人安静又认真地解决自己的午餐,楚景恒远看,看不清楚人家的模样,于是他假装经过正面观察了一下那个女生。
岑溪对视线挺敏感的,她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便看到盯着她看的楚景恒,楚景恒心里咯噔一声,神色不变,还算自然地将目光移开了,假装自己只是在看她桌面的食物。
岑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看了楚景恒一眼后便将目光放回自己的午餐上。
楚景恒没有任何停留地路过了岑溪这一桌,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想起刚才岑溪看过来的那一眼——嘶,好高冷一女的!
他若有所思地回到了包间,心想虽然刚才那个女生不是特别漂亮,但是他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让人觉得她很有味道。
纪闻渊看到楚景恒回来的样子就知道他去了干嘛,他懒得理楚景恒,拿着手机回复客户的信息。
但外面的岑溪在店员给她送来味噌汤的时候她就觉得很奇怪,“我没点这个。”
“啊?”服务员也不清楚,她是按着单子送过来的,所以服务员拿着味噌汤去了前台询问,后来又拿着汤回来。
“这个汤是一位先生在前台帮你点的,而且他已经帮你买单了。”
服务员解释过后,放下味噌汤就离开了。
一位先生?这附近她只认识一个熟人。不会这么巧吧?!
岑溪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想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但是也不可能直接发信息去问人家。不然怎么解释自己猜到是他,难道要跟他说刚好知道他工作的地方在附近?
岑溪只好摁下自己脑海中狂乱的想法,一口一口地喝掉味噌汤。
她桌面的食物都清空了,外面还有人排队,她不好意思坐太久,只好走出了门口在居酒屋对面等着了。
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想,顺便道个谢。
纪闻渊和楚景恒请大家吃中午饭,是因为最近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大家经过多日的加班,比较辛苦。两位老板要犒劳大家,饭是没那么快吃饱的,因为难得和两位老板坐在一起,各种问题都趁机问了出来,可惜纪闻渊嘴巴太严,就没能问出什么,在座的女生都十分失望。
等他们结束午餐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纪闻渊要买单走在最后,他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对面的岑溪正专心地抓着娃娃。
居酒屋经常有人排队等候,于是这附近商铺的老板便有了个主意,在居酒屋对面放了一排娃娃机,让那些等待的人为了消磨时间而过来消费。
岑溪手上兑换了五十个游戏币,花掉了三十多个换来了一只绿色的小恐龙,她将小恐龙挂在手腕处,现在正对着一只粉色的小恐龙下手。
纪闻渊解释不清楚自己的行为,按理说他请她吃了午餐,只是为了感谢她对秦央央的付出,可他看到她后,脚又不受控制地向她走了过去。
纪闻渊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岑溪的身边,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外面灿烂的阳光,岑溪愣愣地侧过头。
然后她惊喜地直起腰,难得对着纪闻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诶,真的是你请我吃午餐!”
纪闻渊见到她的笑容,自己也不经意唇角上翘,“本来就猜到?”
岑溪将刚才准备好的借口说出来,“嗯啊,我朋友不多,又不会有人无端端请我吃饭,所以就想到你了。”
虽然她说的这句话也是实话,莫名为自己感到心酸。
纪闻渊看着挂在她手上的小恐龙,语气有点随意,“你好像很喜欢玩这些。”
她那天通关了游乐园的各种游戏,并且兴趣盎然。纪闻渊有时候觉得她明明很成熟,但她偶尔展现出来的行为又很孩子气。
岑溪生怕他认为自己幼稚加弱智,磕磕巴巴地说:“还、还好吧。”实际上确实是很喜欢。
为了避免谈论这个话题,岑溪脱下手腕上挂着的小恐龙,将它递过去给纪闻渊,“喏,送你的。”
纪闻渊对这种小玩意不感兴趣,但他听到岑溪说:“你不收我就只好给你午餐钱了。”
岑溪说话时神情是认真的,纪闻渊想到游乐园那天中午抢着给钱,想必她不喜欢欠别人的。纪闻渊能理解,所以他只好收下了这个对他而言有些幼稚的礼物。
没办法,岑溪将这里的娃娃看了个遍,只有这个小恐龙是比较没那么幼稚的,所以她才选了这个娃娃机。岑溪看过去,眉目清冷的人手上拿着一只萌萌哒恐龙,其实怪好看的,不过纪闻渊的表情好像很勉强,于是岑溪有点不好意思了,意图拿回小恐龙,“要不,算了?我给你送其他的吧?”
纪闻渊听到她要拿回去,一手掐着小恐龙的长脖子,提着看了眼又迅速转移话题,“没事,就这个吧。你的工作在附近?”
岑溪摆摆手,“啊,不是。”
“我是约了朋友过来这边吃饭,可是她临时要出差,就剩我一人吃了。”岑溪将刚才等待的时候编造好的借口说出来。
纪闻渊又听她说:“我是在家里工作的,就写写童话故事的那种。”
纪闻渊很早就有这个联想,此时不算太惊讶,他勾勾唇角,“西西?”
岑溪耳朵酥了一下,纪闻渊注意到她耳朵红得很快,她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知道?”
纪闻渊:“央央床头放的都是你的书,加上她总是叫你‘西西’,又这么喜欢你,我稍微联想了一下。”
岑溪呵呵笑了一下,解释道:“其实上次我是看到她拿着我的书,所以才临时决定陪她的。”潜台词是不需要为那一次的陪伴为她做这么多。
纪闻渊沉吟了几秒,“她很喜欢你。”
岑溪扯唇笑了笑,“你先别告诉央央,我新书快出来了,出版后我给她送一本,到时再告诉她。”
纪闻渊点点头,“好。”
两人就像临时见到认识的人寒暄了几句,岑溪不知道再和他说什么了,就举着手上小篮子里的游戏币说:“你要上班的吧,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把这些游戏币玩光。”
纪闻渊没再说什么,一手拿着那只小恐龙和她告了别。他走后岑溪深深呼了一口气,她其实刚才紧张死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出卖了自己。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转身认真地对着那一机的娃娃,在最后还剩两个游戏币的时候,终于将柜子里粉色的小恐龙收入囊中,她哼着不知名的歌拎着那只小恐龙快乐地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