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雪园的树缠满了知了,便无休无止地唱起歌来,夏天的天气有些干燥,日长夜短,夏天的风是分时段的,白天带着燥热,夜晚带着清爽。
花地被佣人打理得日渐好,散发的香味溢满四方,一簇簇鲜艳的花朵,皎洁饱满。
言木醒来后,在医院待了十天,便被白楚严接回了雪园,男人依然禁止任何人见言木。
只在期间,醒来之后一直不说话的言木竟愿意给警察做了笔录。
“你认识绑/架犯张妍吗?”
“认识。”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绑/架你吗?”
“因为她是我老公的追求者。”
“她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言木眼神一闪,平静如旧,“都是一些偏激的话。”
“比如呢。”石超锲而不舍。
“她有多爱我老公,诸如此类。”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现在怎么样?”言木询问道。
“当场被枪一击毙命,死了。”石超直接说。
言木目光忽然瞟过旁边站着的男人,脸色阴沉得宛如深夜的阴霾,她说不上什么情绪。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石超再问。
“没了。”言木靠在枕头,别过眼神,看向窗外。
“好的,白夫人,谢谢您的配合,具体的案情,我们会进一步追踪,我们先走了。”
三个月以来没有出过雪园,言木也一声不吭,她变得很沉默很寡淡,总是一副面无表情若有所思的样子。
除了那次笔录,她总是并不愿开口说话,一个字也不肯。
白楚严担心得要命,她活得行尸走肉般,不笑不哭不气不闹,偶尔独自发呆,吃饭也吃了两口就自己起来回卧室洗澡睡觉。
刘医生也住进了雪园,白楚严让他随时随地待命,即使刘医生的家只在附近,十分钟的路程,也要待在雪园。
言木晚上没有睡过安稳觉,到了深夜,她会突然的双手紧紧环抱自己,细细的眉头聚拢着。
冷汗从额上涔涔地冒出来,细细密密的,唇瓣微微张合,嘴里呢喃着,痛苦的啜泣着,拼命地摇着头。
仿佛巨大冰冷的铁笼关着她,绳子捆着她的身体不能动弹半分,冰冷刺骨的记忆在她梦里重复上映,挥之不去的画面令她害怕到了极点。
白楚严一直不敢睡,就每天担心她这样被噩梦缠绕,怎么都叫不醒,然后又安抚不了。
只能抱着她的颤抖的身体抚了抚她的后背,结果是,言木会被惊醒过来,挣脱开白楚严的怀抱,坐了起来。
白楚严总是轻言轻语地安抚她:“宝贝,别怕,都是噩梦。”
言木醒来之后,也是不说话,目中无神地盯了墙面很久,才躺下来继续睡。
刘医生对白楚严说:“夫人是心理作用,特别是孩子的失去让她觉得负担沉重,还存在一些不好的记忆,夫人现在的情绪都慢慢朝抑/郁/症的方向发展,白爷,多让些人来陪陪夫人,也许情况会好些。”
白楚严沉思,三个月以来,他没有去过公司,没有管过幻影阁,没有联系任何人,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只对着她一个人。
她不言不语,他哄着她,她吃饭少,他哄着她,他不敢大声对她说话,稍稍提调都不敢。
这样的言木令他很陌生,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有自己的思考,她会笑,笑得很迷人。
白楚严措手不及地应付着她一样又一样的改变,即使精力再好,也无法应对。
他向来不碰烟,现在却靠着烟来缓解他的暴躁,他发病得厉害,也不敢再被她看见,怕她会害怕。
他搬出老宅之后,也吸过烟,反正一切恶习他都做了,他不戴表,是因为白正豪训练他时向来要他准时准点,半分不差。
他接触吸烟,也是白正豪不愿他去触碰的东西。
他练就喝酒,也是白正豪不想因为喝酒误事,禁止他触碰。
反正与白正豪一切抵触的事情,他都做了,幻影阁就是他最大的成就。
每做一样,他就会得到无休无止的快/感,去发泄他压抑了多年的暴戾症。
没想到这次又吃起烟,但他不再言木面前抽,都是言木睡着之后,他孤身一人到了书房。
白楚严心里不愿意别人来雪园接触言木,可为了言木的身体状况,他还是把徐橙请来了雪园。
雪园她第一次进来,大到她无法想象,可却无心欣赏,沈鸣最近一直在拜托他能不能见到言木,可她似乎也没有办法。
直到白总的一通电话.....
言木坐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盯着地面发呆,好像在想着事情,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徐橙到了别墅门口,便看到了站在门外伟岸高大的身影,颤颤巍巍地一步两步走过去。
白楚严穿着黑色衬衣黑色长裤,冷峻的面容不带一丝感情,清冽的声音对着她说。
“徐橙,言木近来状态都不是很好,我想你和她说说话,但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能够分得清楚,叫你来,不是当某人的传话筒的。”
徐橙一怔,沈鸣确实有话让她带给言木,没想到白楚严全部了然,点了点头便跟着他走进去。
黑沉沉的光景,大得丝毫没有家的味道,原来木木每天都住这种地方,虽然豪华,可半点气氛都不存在。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看见沙发上的女孩,眼泪霎那间盈满眼眶。
足足三个多月,徐橙才见到念念不忘的言木,她变得好瘦,不是看在白楚严是疼她爱她的,早就以为他是在虐/待她。
她小跑过去,坐在言木身旁,白楚严一行人就站在不远处盯着,刘医生注意着夫人的情绪。
“木木,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我好担心你,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怎么也不给我报个平安。”徐橙也不管这么多男人看着她哭脸了,抽泣道。
言木默,空洞迷离地盯着她,半响,却抬起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下一秒放了下来,眼神看向不远处的几个男人。
而后却低眸捏着自己的手指,依然一副面无表情。
徐橙担心道:“木木,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打算理我了吗?我告诉你啊,我可能要出国了,但是你若是说些好话挽留我,我就留下来。”
威胁的话似乎不太起作用,徐橙双手合十她的手,咽了咽口水,“木木,你说说话好不好?不要不理我,你到底怎么了,”徐橙突然有些生气道:“言木,你也是不要我是吗?俞野不要我了,我好不容易喜欢都人竟然是那般虚伪,我还傻傻地做了很多傻事,”
“其实你知道我放不下的,可还是依旧安慰我,木木,你是那么一个懂得思考的人,怎么到现在就想不通呢?孩子没了,你可以再有的,世界依然很美好,这句话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木木,走出来吧,还有很多人爱你,担心你,”她吸了吸酸酸的鼻子,佯装怒气,“我告诉你啊,白总不敢凶你,我可敢了,记得我在斯蒂诺酒店是怎么当众把你骂的吗?”
“你永远都只会受欺负,也不反击,我当时恨不得把你骂死,可是你还是笑着,笑得那么好看,我都不愿对你生气了,你现在笑一个,我就不生气了。”
言木抬手又替她擦了擦眼泪,依然不说话。
刘医生见状,走前两步,在白楚严耳边低声说:“白爷,夫人这算是有反应了,她能听进去徐小姐的话,不过是现在不愿说话。”
白楚严眸子一沉,薄唇紧抿着,言木只是在排斥他吗?不愿对他作出反应,无论他怎么哄怎么说,都只换来她的沉默。
她不爱他了吗?还是在责怪他?责怪他没有保护好她,责怪他让张妍认识了她?到底是为什么,一直对他笑的女孩不会笑了。
白楚严也不是想过这个想法,只是心里并不愿承认是这样的理由,言木不肯走出来,是因为他吗?他把她带进了肮脏黑暗的世界了?
徐橙最后离开了雪园,奈何白楚严一直在旁边,没办法和言木说及沈鸣的事情,只是把言木一切安好的消息转达。
晚上,言木睡着之后,便又醒来了。
她侧头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床头开着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灯光,半明半暗的卧室,安静得针落可闻。
她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双脚碰到拖鞋,准确无误地穿了起来,趿着拖鞋开了门走出去。
夏风清朗,繁星满布,墨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洁白的月光,仿若明亮的白玉盘,扮靓了璀璨的群星。
隐隐的光线从走廊的窗户照射进来,拉长了言木的影子,她摸索着到了书房,一路畅通无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静静地看着里面的男人。
他正斜身对着窗户吸烟,雪园外面的路灯映衬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青白色的烟雾萦绕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高大的身躯此刻让人看上去有些心疼,一口又一口地吐出烟雾,淡淡弱弱的光线削得他轮廓分明。
言木看着那道身影,不禁眼睛一湿,干涩的泪水在她尖俏的脸上划过,止不住地一滴滴的夺眶而出。
她失去了孩子,又联想到言建国的死跟她脱不了关系,她总是无力保护她爱的人。
她想起了她是谁,她是沈柠,她把小时候的记忆全数不落地想起,她有哥哥叫沈鸣,有两个很好的儿时伙伴,是她的小行哥哥和阿月。
想起了她为什么失踪,记住了张妍说的一句话,楚严是地下组织黑老大,这句话她半信半疑。
当时张妍的精神有问题,也许是她一时编造出来的话,可是她说得那么肯定,言木一时之间无法辨别。
所有事情都在脑海里回旋着,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可是当她快要理清楚的时候,思绪又乱成一通。
她不想说话,沉默不语,不想去用脑子去应付。
可是她忘了,爱她的男人没她想象的那么强大,面对她的事情,他再强大也无法应付,他每天都陪着她哄着她,可还是对他不理不睬。
这段时间里来,她又何尝不是将爱她的男人推往悬崖深处,她又何尝不是在肆意折磨着他。
不管怎样,楚严是她爱的人,认定一生的人,若她走不出来,她又何尝不是让楚严一起承受痛苦。
从她闻到他身上的烟味的时候,她就知道他的病是不是压抑到了极点,却依然不肯去发泄,只能换了种方式。
她说过,她会保护他的,也会做他的安抚剂。
翌日早晨,柔柔的日光拨开一层薄雾,从云层穿射镶嵌了一抹金黄色的光辉,蓝黑色的绸布渐渐被金色照亮。
卧室一片寂然,男人双眸阖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沉,多了几分柔合,呼吸均匀。
不知道遇见了什么,猛地睁开眼,身边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平铺的床被整整齐齐,他摸了一把,余温尚在。
他整颗心都悬起来,没换衣服,穿着睡衣便急忙拉门出去。
极快的速度下了楼,嗓音是刚醒来的沙哑带了几分急切,“白行,白行......”
白行依旧一身西装革履,疾步走来,“老板。”
“夫人呢?”他冷声道。
白行也疑惑,夫人不是在楼上吗?
忽然,“我在这里。”一道清秀的女音从厨房传出来,言木腰上挂着围裙,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个马尾。
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大大圆圆的眼睛澄澈透彻,嘴里泛着淡淡浅浅的笑意,凝视着他。
白楚严怔愣了片刻,迈着大步便直接上前拥住她,将她娇小的身体埋在自己怀里。
双手紧紧地环住,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男人的雄性荷/尔/蒙萦绕在她鼻间。
白行比男人还懵,刚才他是听见夫人说话了吗?还是他早就幻听了,夫人三个月以来不说一句话,整个雪园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沉寂的氛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工作,不敢发出一个大的声响。
老板的面色黑沉沉,身上总是阴森森一片,公司的事情他现在也不管,奈何老板怎么说话,夫人就是不愿说话。
王嫂是早上第一个见到夫人的,见她好转开始说话,还要和她一起做早餐,开心得合不拢嘴。
看着相拥的两人,满是欣慰,烧香拜佛的想法都涌上心头。
言木被他安静的抱着,听着他的心跳,还挺快的,半刻,头顶上方传来他低沉悦耳的声音。
“说话。”
言木眼里含着笑,“说什么。”反问他。
白楚严松开她,附身与她平视,手掌微微颤了一下,握住她娇嫩的肩头,唇角勾了勾,“说你爱我。”
言木对着他笑,“我爱你。”
“说你只爱我。”
言木抿嘴笑,静默了片刻,“我只爱你。”
“说你不会离开我。”
言木觉得楚严现在就是一个小孩,找不着家没有安全感的小孩,“我不会离开你。”
白楚严始终认真严肃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像以往一样,蓄满了星辰,他的女孩是不是回来了。
“说你以后不再这样了。”白楚严沉声道。
言木转而眼睛稍稍湿润,抬手覆着他的脸庞,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不起,楚严,我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能原谅我吗?”
白楚严把她抱在怀里,悬着的心终于渐渐落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嗯,以后都不这样了......”
话落,白楚严手捧着她的脸,低头想碰到嘴唇,言木推搡着他的胸膛,羞赧的口吻皱眉道:“还有人在呢。”
白行和王嫂相视一笑,闻言自动屏蔽离开,留给二人的空间。
男女力道悬殊,白楚严没给她退开的机会,“他们不敢看。”
这吻承受了太长时间的焦急、压抑、痛苦与悲伤的情绪,他们都深爱着对方,却在一方受伤难过之时,成为了小心翼翼呵护的守护者。
一切的茫然与谨慎在这一刻得到无穷无尽的释放与解压,将近四个月以来的沉默与交流,只有这个吻成为了打破他们魔障的第一条防线。
睁开眼睛望进她泛着水雾的双眸,迷人又像清水那般明澈,直把人的魂都勾走,白楚严蓦地又亲了她的眼睛。
言木眼中含着柔柔的笑意,好像知道他下一秒的举动,闭着双眼。
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唇线,氤氲着充满幸福感安心感的笑意,泛起层层涟漪。
白楚严直起身,一双沉冷的黑眸直勾勾地瞅着她,没有说话。
薄薄的眼皮上下掀了掀,言木今天穿着白色连衣裙,裙尾刚到膝盖,还覆着蓝色围裙,一截白生生的纤细颈项,雪白的肌肤透着靓丽娇艳的光泽。
他抬手替她捋了捋掉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对黑发外的耳朵,小巧玲珑般的可爱至极。
顷刻间,白楚严附身侧着头,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言木疼得皱眉,却也没有推开,半响白楚严松开,手摸了摸印在她脖子上的牙印。
低低沉沉地嗓音,“这是惩罚。”
言木眼底闪过一丝迷惑,反手触碰了一下,湿润有凹凸感,一丝丝疼。
白楚严虽面无表情的,可只有言木知道他心里涌起的狡黠,惩罚不像是真的,大夏天的,他就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牙印是他的。
言木抿嘴,说道:“白先生,请问你刷牙了吗?就亲我。”
白楚严嘴角勾起,“那,我刷完牙再亲你。”
无赖。
言木踮脚抬手捧着他的脸,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说道:“想都别想,刷牙吃早餐,去上班。”
“才第一天你就要赶我去上班?”男人皱眉。
言木了解他口中的第一天是何种含义,即使这样,她也不动摇。
“你数数你多久没有去公司了。”
四个月,他再不去,员工都以为他人间蒸发了,老板人间消失。
“陪你。”白楚严轻柔的声音蛊惑人心,补充道:“不怕,不一定要靠白氏,我才养得起你。”
“那你是不是有另一种身份?”言木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
接下来的几天,白楚严依然陪着言木,刘医生例行地每天给她做一次检查,得到的答案都是没什么大碍。
只有白楚严知道,言木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言木闲不下来,不是在厨房做帮手,就是到花地摘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