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程灵珺怎会放过八卦的机会,衣服还没晾完,她便拉着路远跑去了隔壁。
可从头到尾负责解释的都是沈知邺,他面不改色地讲述着自己的无奈和殷小星的好心,以及两人之间纯得不能再纯的友情,硬是把这场颇具绯色的“男女同居”渲染成了一朵高洁神圣的友谊之花。
“把持不住了也要注意安全”,除了程灵珺临走时在殷小星耳边偷偷留下的话,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
眼看着夜深了,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去上班,殷小星便急匆匆地跑去洗手间洗漱,正刷着牙,却见沈知邺忽然扭身走进了洗手间。
沈知邺没有说话,只是取了自己的牙刷,涂上牙膏,站在殷小星身旁刷起牙来。
殷小星情不自禁地盯着镜中那个正站在自己身边的沈知邺,不觉看得痴了,就连刷牙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起来,速度也越来越慢,恍惚中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
曾经的她只能天天透过一个没有影子的幻影偷窥沈知邺的生活,可如今,镜中沈知邺的影子就站在距她自己的影子不到半米的地方,他们共享一片屋檐,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就算是梦,殷小星也不敢这么做。
月光照进屋子,躺在床上的殷小星轻轻翻了个身,企图偷偷探听楼下的动静,可松散的床架却发出了吱吱的出卖声。
“你还没睡?”沈知邺清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殷小星像被抓包一般,立即心虚地紧闭了双眼,手紧抓着被子,不敢出一声。
“殷小星,谢谢你。”
沈知邺将一只手枕在头下,像卸下了一份沉甸甸的重担一般,放松地舒了一口气。楼上的人没有回应,他却温柔地笑了。
“谢谢你让我认识你,还有……晚安。”
沈知邺的声音融进柔和的月光里,室内恢复寂静,只有正在制冷的空调发出有规律的微弱响声,可躲在被窝里的殷小星却被剧烈的心跳声震得失了眠。
从那天起,殷小星仿佛拥有了另一个她曾经认为离她很遥远的女生的生活,因为沈知邺的到来让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
殷小星再也不用为吃不上早餐犯愁,转而开始为吃掉沈知邺准备的过于丰盛的早餐而犯愁,每到中午,早餐还没完全消化完的殷小星又要躲过同事的视线,拿着沈知邺为她准备的午餐便当偷偷找个没人的角落去扒完,不是觉得自己带便当很丢脸,而是她实在怕了同事们的八卦趣味。
最让殷小星感到惶恐的是,沈知邺以“弥补房租”为名,竟擅自决定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最初的几天,殷小星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直到她从杨莱娣那里得知自己天天有神秘男士车接车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部门,她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餐前饭后的消遣,更有甚者,竟臆测出了“小三”、“不伦”之类的肮脏关系。
这天,当沈知邺如往常一样将车明晃晃地停在大厦门前时,手机却响了。
“现在下来么?”沈知邺说着,将车内的冷风调小了些。
“唔……那个,你已经到了吗?”殷小星站在楼梯间小声问。
“我到了,你现在就可以下来。”
殷小星一听,为难地咬了咬下嘴唇,“沈知邺,可以麻烦你把车停到附近地铁站那里吗?我去那里找你。”
沈知邺眉头微皱,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似乎也没有任何感情变化,“好。”
十分钟后,殷小星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沈知邺的车,关门后,她还不忘机警地向车的四周张望。
一旁的沈知邺看到她这副慌张的模样,冷声开口道:“你这样子,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偷情。”
殷小星一愣,“偷情?偷什么情?”
沈知邺望着眼前那双傻楞楞的大眼睛,忍俊不禁,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偷走了别人的感情还不自知的人啊!”
“什么嘛……最近怎么总听到这种没头没脑的话,还……”
不满于身旁这个男人最近总是打太极,殷小星扫兴地一边嘟囔一边回身将背包扔在后座上,可她刚一回头,却意外地看到后座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购物袋,里面还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零食。
“这……你怎么会买这么多零食啊?”
沈知邺的喜好,殷小星早就烂熟于心,他以前从不曾有吃零食的习惯,对这种没营养的“垃圾食品”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沈知邺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淡淡地道:“后备箱里还有菜,今天是周末,多吃点。”
“看来今晚是有大餐喽?太好啦!那要不要叫灵珺和路远他们来?”殷小星期待地问。
“我问过他了,路远公司的同事今晚要给他开欢送会,程灵珺也会去。”
在策划今晚的安排前,沈知邺便早早排除了一切会在今晚干扰他们二人世界的可能因素。
虽然有些遗憾,但殷小星还是开心地像个孩子一样,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和沈知邺讨论要做哪些菜,一会儿又突然想起某件好笑的事情,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
“你敢说你高中没早恋?你这样的,上学时候一定好多女同学追的。”殷小星蹲在垃圾桶前,一边削土豆一边质疑道。
沈知邺将切得均匀整齐的蒜末放在小碟子里,随即转过身,认真地问:“如果你是我的女同学,你会追我么?”
殷小星的手颤抖了一下,险些把削皮器掉在地上,她垂下头,盯着垃圾桶里的土豆皮,“我这样的,能追得上谁啊……”
“你这样的,是哪样?”沈知邺没来由地心里有一丝火气。
殷小星把削好的土豆放在盆里,又随手拿起一根胡罗卜,手上的速度却不自觉加快了些。
“长相平庸到从高一升到高二,还有同学记不住我的名字,要说个性呢,就是没有个性,成绩不上不下,既不会被老师表扬,也不会被老师骂,出格的事没有胆量做,让别人刮目相看的事又没有能力做得到,你知道毕业时候让我感到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殷小星依旧没有抬头,那句提问倒像是在问她自己。沈知邺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快乐。
“大家互相写纪念册时,我收到的寄语里,只有‘前程似锦’那种祝福语,没有同学会评价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回忆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我这样的透明人,那种耀眼的男生,又怎么会看到我呢……”
感受到身后人的沉默,殷小星苦笑一声,想必沈知邺这样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解她这样的人生的,他又会怎么看她呢?
怜悯,还是同情?
殷小星起身将盆子放在料理台上,便转身要往厨房外跑,无论是怜悯还是同情,她通通都不想要,特别是沈知邺给她的。
可她刚迈了一步,手腕却被紧紧地抓住,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被沈知邺扯到了身前。
“殷小星,你之所以会这么看待自己,是因为你从没透过我的眼睛看过你自己,在我心里,你……”
叮咚!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沈知邺的话,殷小星晃过神,将被沈知邺禁锢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她垂下眼,低声说了句“我去开门”。
从厨房到门口,短短几步的路程,可殷小星却好像走了几个世纪,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微微颤抖的下巴,和说话时因用力而蹙在一起的浓眉,像老旧的电影胶片一样,在她眼前一遍遍闪过。
门开了,殷小星却还没从刚才的“意外”中清醒过来,就连反应也慢了半拍。
“小阿星!吃饭了没?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啊?”
满面春风的徐梓溪不见外地一脚踏进了屋,可他前脚刚落地,脸上的笑容就突然凝固住了。
门前的地垫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双鞋,一双是殷小星的红色平底凉鞋,另一双,却是一双白得发光的运动鞋,那不是殷小星能保持的干净程度,更不是她能穿的尺码。
“有客人啊……”徐梓溪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中的神采也消失不见。
殷小星手指绞着围裙的一角,思考着该怎么解释,身后却响起了沈知邺的声音。
“今晚你怕是带不走她了,我们在家吃。”
沈知邺嘴角噙着微笑,说着还极其自然地将殷小星围裙的一角扯起,躬身将手擦干。
徐梓溪阴沉着脸,看向殷小星时却带着几分撒娇的不满,“小星,请朋友在家吃饭也不叫上我啊?我都第一时间想着你有没有饿肚子呢!”
“我也不算是请他吃饭啦……这饭还是他做的呢……”见徐梓溪这么关心自己,殷小星瞬间内疚起来。
沈知邺没有接茬,只是旁若无人地将地垫上的两双鞋一并放进鞋柜里,随即俯下身,在殷小星耳边说:“明早吃鸡翅,再赖床可就吃不上热乎的了。”
沈知邺说完便回身走进了厨房里,留下殷小星和徐梓溪面面相觑。
“你和沈知邺他,你们……”徐梓溪艰难地开口。
殷小星意识到徐梓溪是误会了,立即解释道:“你别多想!沈知邺为了我们的项目失业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就让他暂住在我这儿了。”
徐梓溪一听这事的缘由,便不屑地撇了撇嘴,堂堂投资公司的项目经理,就算是失业了,也不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沈知邺,破釜沉舟是吧!老子就跟你杠到底了!
徐梓溪俯下身,悄声在殷小星耳边说:“小阿星,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他这种随随便便就住进女生家里的男人,指不定会用什么肮脏的手段利用你呢!”
殷小星不解地挠了挠头,“可他天天给我做饭,上下班接送,还负责做家务,这种行为是要利用我什么呢?”
听到殷小星的描述,徐梓溪也懵得哑口无言,敌人攻势这么迅猛,倒杀他了个措手不及,自己也是时候出手了。
“他这种才是最可怕的呢!哎,不行!我得留下来保护你,晚饭我就将就一下,跟你们一起吃了!”
说着,徐梓溪便换了鞋径自向屋内走去,殷小星呆愣地站在门口,不明白这两个男人为什么今天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饭桌上,殷小星见徐梓溪盯着碗里的白馒头半天没动筷,便提议道:“要不,你吃我这碗米饭吧,我来吃馒头。”
徐梓溪瞪了眼正端着饭碗细嚼慢咽的沈知邺,气不打一处来,饭上桌了徐梓溪就发现那两个人碗里都是新做好的米饭,只有自己的碗里放着一颗白馒头,他询问起来,沈知邺也只是回了句“没想到会多一个人,没做那么多饭”。
“不用了!我就爱吃馒头!”徐梓溪的目光狠狠地锁定在沈知邺身上,他抓起馒头便咬下一大口。
沈知邺没有理会他,而是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在殷小星的碗里,那动作自然地像是早已做了千百遍。
徐梓溪看到这幅场景,只觉得越嚼越噎,想咬牙切齿却又合不上嘴。
“沈知邺,你失了业就跑人家小姑娘这儿蹭地方住,就从没想过人家姑娘的声誉吗?”
咽下那口馒头的徐梓溪仿佛上了弦的弓,冷不防地射出一记冷箭。
“咳咳咳……”殷小星脸一僵,刚要吞下去的肉险些被呛了出来。
沈知邺眼眉一挑,徐徐地收回筷子,他盯着昂头扬眉的徐梓溪,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态度,“你就这么看待一个女孩的声誉么?”
徐梓溪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知邺看向殷小星,嘴角带着咸少的微笑,“一个女孩的声誉,是看别人议论什么,还是看她真正做了什么呢?小星肯收留我,正表明了她有一颗善良的心,为了回报她,我也尽我所能照顾好她的生活,我们既没有特意去背着别人,也没有做过越矩的事情,可能……只有内心不洁净的人才会杜撰阴暗面吧?”
说完,沈知邺放下筷子,起身轻抚了下殷小星的肩头,“火上的酸萝卜老鸭汤应该好了,我去盛来。”
沈知邺走后,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徐梓溪讪讪地歪着头,忍受着人生第一次被别人一两句话就怼得哑口无言的窘迫。
殷小星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沈知邺刚才说过的话。
那么,我之于他,会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