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石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以前是古道上的一个驿站,说双石不是因为这里有两块巨石或奇石,据说是双石驿东西两侧山头上的村庄都姓石,虽然如今两个村庄西边这个叫成家庄,东边那个叫叶家庄,而且成家庄的人不都姓成,叶家庄的人也不都姓叶,沧海桑田,但双石驿的名字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古道由南向北穿过这两个山头,以前的古道已经变成了一条省内的干道,这条公路连接了山里两个县的十来个镇,双石驿镇差不多在正中间。今天双石驿镇上热闹非凡,因为镇上的首富在举行婚礼,首富也是镇上的传奇人物,他引以为荣的历史估计镇上三岁以上的人都知道,无论男女老少。
首富姓成名双石,是成家庄土生土长的名人,而且双石这个名字也不是他成名之后改的,他的姓和名都是他父亲给的,也可能他的父亲未卜先知,预测到他会出人头地,成为今天双石驿的风云人物,成为今天双石驿的大企业家。
婚礼是在双石驿最豪华的酒店–双石大酒店举行,酒店装灯结彩,到处是喜气洋洋。宴会大厅里人头攒动,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相互寒暄,人声鼎沸。聚光灯下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缓缓地走上宴会厅里为婚礼搭起的礼台,他看上去五十多不到六十,头顶上仅剩的几根头发精致地贴在发光的头皮上,满脸油光,满脸笑容。他朝满堂嘉宾挥了挥手,宴会厅里立即鸦雀无声。他就是今天的新郎,他就是双石驿的首富。
聚光灯下,他习惯性地拿起放在架子上的麦克风,轻轻地咳了两声,他用浑厚的声音说道:“尊敬的父老乡亲,尊敬的来宾,非常感谢也非常欢迎各位来参加我的婚礼!”,他的双手做出了鼓掌的样子。
宴会厅里掌声一片。
“我成双石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各位父老乡亲的抬爱,都是各位嘉宾的捧场,我再次谢谢大家。我的婚礼一定要有特色,我跟他们说过,一是绝对不许收份子钱,但宴席还是要高规格。大家知道我成双石不缺钱,我成双石缺的是爱,我疯了七年呀。今天来参加婚礼的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来宾,给我带来了我最缺的东西,那就是爱,你们的爱我收下了。你们爱我,我也爱你们,我爱所有的父老乡亲,我爱双石驿。”
宴会厅里又响起了一片掌声。
“我的婚礼一定要有特色,这第二个特色就是婚礼要隆重,但形式要简单。婚礼隆重是要整个双石大酒店都洋溢在喜庆之中。形式简单,我不搞拜天地之类的仪式,更没有闹洞房。这么多来宾,我很感动,但我没法给各位一一敬酒,这里我就用这杯酒。”
边上的司仪端上一杯红葡萄酒,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成双石。
“我就用这杯酒,代表我和我的新娘子,敬各位一杯,请大家今晚一定要吃好喝好,下面我就把这里的一切交给我们的司仪先生。”
成双石缓缓地离开了礼台,离开了宴会厅,礼台上的司仪正在说今晚还会有精彩的节目,宴会厅里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马文定和杨娟也在这些嘉宾之中。去十里凉亭要途径双石驿,再往西穿过成家庄,十里凉亭离双石驿有十里山路。他们坐汽车到达双石驿时已是晚上,已经没有去十里凉亭的汽车,只好在双石驿住一晚上。看到双石大酒店这边热闹非凡,一打听原来是,镇上首富举办婚礼,问新娘是谁,对方却说不知道,他们就赶过来看看新娘是不是补补丁。到了酒店又被莫名其妙地当成了参加婚宴的贵宾,马文定想想也行,这一路赶来还没好好吃顿饭,反正是吃婚宴,更有机会近距离看看新娘到底是不是补补丁,如果是就默默地恭喜,明天可以放心地回海门。如果不是,今晚找个酒店歇一晚,明天再去十里凉亭。于是带着杨娟大大方方地找了一桌空位坐下吃饭。杨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而且还是假冒的客人,开始很是担心害怕,后来看也没有人来问他们是男方还是女方的亲戚,也就放心了,就大大方方地吃起来。马文定边吃饭,边仔细听周围人在说些什么,总希望能听到补补丁三个字,但除了开始几句“成老板真有福气”“成老板真让人羡慕”之类的与这场婚姻多少有一点关系的话,这些人说的都是些不相关的闲聊,更好像来这里的目的就只是吃饭看戏,他们看戏的确是看得津津有味,戏里面竟然还有闹洞房。马文定又问新娘子什么时候会出来,那人像看怪物似的看他,反问了一句‘你们是来看新娘子的?’,马文定说‘是呀’,那人差点笑出声,‘你们外地来的吧?’,马文定又如实说‘是呀’,那人忽然凑到马文定耳边,小声地说‘这婚宴就是一个样子,是首富炫富的一种方式,反正大家都高兴。新娘是不会露面的,每次都这样,首富这些新娘没几人见过,也没几人知道是谁。’马文定很是惊讶,也觉得再在这里呆下去没意义,他决定去找一个小旅馆,旅馆老板的消息往往更灵通,于是带着杨娟离开了双石大酒店。
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里面客人不多。老板说这两天双石大酒店半价惠客,还可以免费吃婚宴,很多平时嫌那儿贵的客人都搬过去了,他抱怨道‘什么惠客,不就是让人去捧场吗’。办好住店手续,马文定让杨娟在房子里等他,他去找酒店老板再探探消息,为了安全起见要杨娟把房门插上,谁来也别开门。
这是一家私人承包的小旅馆,老板两口子,外加两个服务员,白天老板娘负责,晚上老板负责,值夜时他就在进门的通道处搭一张‘行军床’,只留下一个小过道,小过道里还躺着一只大黄狗,这狗不爱叫,据说这样的狗更凶。
马文定过来时,老板已铺好床但还没有睡,马文定说想和老板聊聊天,老板也很高兴。
“我是刚从双石大酒店那边过来的。”马文定开口说道。
“哦,那边没房间啦?”
“也不是,我是特地到你这来打听消息的。”
老板很奇怪,也很谨慎,只是“哦”了一声。
“不瞒您说,我是外地过来的,我在和你们这里的一个叫成双石的人谈买卖,但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很谨慎,我想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侧面了解一些他的情况。尤其是您这种生意上跟他多多少少有些竞争的人。”
“做生意谨慎是应该的,这年头骗子真不少。你来问我还真找对了人。”,说完跳下床到旅馆外左右看了看,夜已深,街上没人。回到床上,又说道,“他是做大买卖的,要不是像今天这种特殊时候,倒不会和我们这种小旅馆竞争。但我看不惯他这种人。”
“他是有点爱炫富。”马文定故意敲敲边鼓。
“我不是说这个。看样子外地人,你还真不了解他,来我跟你细说说。这些事都是真的,本地人都知道,但不愿意说,也不敢说。我说给你听,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那当然,您尽可放心。我只需心中有数就行,不会说出去。”
老板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一开始马文定有点后悔,他这个弯绕得太大了,本要打听的只是新娘子的事,以为这样开局更容易些,没想到老板话这么多,但听着听着觉得还很有趣。
“成双石的父亲土改时就是双石驿的一个干部,那时候他们家就很威风,成双石也像个阔少爷似的,到处沾花惹草,后来老实了很多,但没想到,大概是六八六九年左右,他犯大事了,强奸了一个人家的女儿,派出所来人把他给直接带走啦。后来不知为什么,说是他父亲想不开上吊自杀了,哎,你说这好好的一个当干部的,哎,不说他父亲了。他父亲死了,但他犯法该坐牢还得坐牢,那年他也就二十刚出头。坐了两年劳回来后,可他不好好干活,还是成天游手好闲,成家庄的生产队长说他,他不听,她妈说他,他也不听,还成天跟他妈吵架。后来她妈也找了一根绳子,随他爸去了。庄上人给他妈收殓时,他还有说有笑,庄上年纪大一点的人都开始骂他,他一个叔辈操起木棍打他,他不躲还笑,后来,后来,你猜,他竟然疯了。开始人们说这是报应,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但后来看到他成天跟着一帮没有他腰高的孩子,还有穿着开裆裤的小孩一起玩耍,给那帮孩子当马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可也真奇怪,也许老天觉得惩罚够了?疯了七年后,他竟然自己好了。也有人说他当时是装疯。不管怎么说,他正赶上好时候,上面政策变了。他爸妈死后,生产队从他家拿走了两间房当仓库,这事竟然还给他赔偿了一笔钱。他开始用这笔钱做小买卖,从深圳弄来了很多新的旧的衣服,开始在双石驿摆摊子。双石驿的第一个地摊,第一座百货大楼,第一条商业街,第一个酒店,第一个房地产公司,第一个私营的木材加工厂都是他的,后来整个双石驿都是他的。他有眼光,他运气好,我不是说他没打拼过,其实他也挤垮了很多竞争对手。都说他是双石驿的首富,双石驿的纳税大户,是他养活了双石驿的很多人,没错,这些都是功劳。但我看不惯他的人品,他生意越做越大,老婆也越换越勤,娶的还都是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单就这个我就看不惯,这是流氓成性。”
“他娶的都是本地人?他这次的新娘子是哪的?”马文定抓住时机问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马文定,说道:“以前好像都是本地人,但这次这个不是,不过我也不知道是哪的,据说是他在外地做生意时看上的,就给带回来了。”
马文定听到这句,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在婚宴上他还希望新娘子是补补丁,现在还真不希望补补丁嫁给这样的老流氓。为了更多地了解这个地方,他又问道:“这些女孩子的家里就不反对?”
“反对个屁,主要还是这帮家长想要钱,用自己女儿几年的青春来换钱!我们这种的地方,哪有女儿拗得过自己父亲母亲的?还有哥哥弟弟一起来说,好多都是为了给哥哥弟弟换彩礼钱的。”老板越说越激动。
马文定听补补丁也这么说过她的父亲,忽然想到老板刚才说成双石‘生意越做越大,老婆越换越勤’,那上次那位新娘会不会是补补丁,于是又说道:“您刚才说成双石‘生意越做越大,老婆越换越勤’,他上次结婚是什么时候?”
“也就两年多点。”老板又气愤地说。
马文定想补补丁一定与这位成双石没关系,所以也就不想再聊,于是说道:“我这下总算看清了成双石。谢谢老板,很晚了,您休息吧。”
回到房间,杨娟还坐在床上发呆,看到马文定进来,几乎是跳下床扑向他。他搂着她坐回床上,简单说了一下他了解到的情况,然后说“早点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坐汽车去十里凉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