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次来唐宅,文心都是来去匆匆。这回唐宇希总算略尽了地主之谊,领着她参观整个唐宅。
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还是那首古筝曲目《梁祝》。文心在门外站定,从门缝里看着小玉玉认真练琴的模样,听着她的旋律果然比上次细腻精进不少。
文心不禁感慨,小孩子家学东西就是快,心思简单自然容易集中精神,聚精会神自会事半功倍,这或许是成人世界中最缺乏的东西——想要又顾忌太多,瞻前顾后、力不从心、舍本逐末,等终于记起回头望时,幕然发现净是一些不上串的鸡毛蒜皮磨损了生活的豪言壮志和热血激情。
缓行慢品上了三楼,和二楼一样的长度,二楼却足有二十余间房子,而这里仅有一扇门!
文心正欲推门而入,唐宇希却是没有来由的问了一句“感觉玉儿这次弹的如何?”
文心不解地回头看着唐宇希,见他一脸认真,只好实话实话“尚有精进空间,不过在她这个年纪已算是拔得头筹了”。
文心推门而入,书香迎面扑鼻而至,竟是如此熟悉。
“和你相比又如何?”唐宇希还在小玉玉的琴艺上纠缠。
文心虽急着想要看书,却也只得耐着性子转身认真地看着唐宇希,她又一次实话实说:“很多事情无关能力,只等时间沉淀。”
唐宇希半知半解。
文心长出一口气,顿了顿续说道“任何一首曲子,想要感动他人必先感动自己,感动自己的最好法子就是身临其境。玉儿一边弹一边寻觅着梁祝的故事脉络和感情,踏着他人的步子永远走的是别人的路,当自己化身为主人公时一切感觉自会喷薄而出”。
唐宇希恍然大悟,丝毫不遮掩自己欣赏的目光。
文心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她转身进了书房。
逐排扫视过去,文心一阵惊诧和狂喜。先前只知唐家是经商世家,如今看这类似小型图书馆的书屋,也配得上书香门第之称了。
文心忍不住瞅了一眼正在找寻书籍的唐宇希,难怪伯父和唐宇希身上不觉铜臭味,但闻儒雅香呢!
唐宇希已是轻车熟路地拿起一本书看将起来,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撒满他的全身,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金黄色的光辉,看起来更显儒雅温暖和轻柔。他一只手托着书,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字里行间跳跃,都说认真的男人惹人醉,望着唐宇希,文心有些着迷了。
感觉到文心火辣辣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不知怎地唐宇希心情大好,满心都是自豪和满足感,他微微展露丝丝笑容,这会让他看起来更迷人。
文心被诱惑了,她的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唐宇希斜依在柔柔暖暖的地毯上,她慵懒地依在他的怀里,他念书给她听,她在他怀里咯咯的轻声笑。
唐宇希满意地享受着文心的花痴,文心则无遮无拦地欣赏甚至爱慕着唐宇希。
书香萦绕间,暗香浮动。
文心痴痴呆呆不知盯视了多久,看到唐宇希似有抬头之意,她方做贼心虚地收回了目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唐宇希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再也忍不住地扩大了几分,内心颇是得意。
书架一排排看过去,文心这个好书如命的书虫,脸上只有两个字“贪婪”。
她的脚步在史籍那一栏停住,伸出食指抚住书脊向前看去:《史记》、《资治通鉴》、《汉书》、《后汉书》、《全唐文》、《中国断代史系列》、《剑桥中华民国史》……应有尽有花人眼。
文心随手抽出一本《汉书》,信手一翻,看到“上乃召求微时故剑”一句,觉得感兴趣就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过去。
此段说的是汉宣帝刘询封后的故事,刘询说来也算是个传奇人物,出生数月逢汉武帝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下狱,民间长大18岁被霍光推上皇帝宝座,故剑情深的浪漫典故是中国封建社会历史上王子对贫女的爱情许诺,冰冷政治格斗中的浪漫,在那个年代有这样的故事比威廉与凯特的爱情更让人羡慕尊敬。
文心轻轻地合上书,默默的回味着这个美丽而悲戚的故事。
只在电光火石间,文心像中了魔咒,头疼的厉害,一个低沉的男声固执地在她的脑海中大声念着:
贫处身为鱼肉,贵时心似临渊。
朝堂政令任专权,但恋微时故剑。
究竟魂归碧落,奈何梦系南园。
皇家浪漫有情男,上下千年仅见。
那男声一遍又一遍,似无绝时。
文心不堪疼痛已是抱头坐在了地上,许是变换了姿势,那个男声依旧响起,却是换了言语“我不仅要给你这样一段坚贞的爱情,更要给你一个幸福圆满的结局”。
夜阑人静时曾几次三番影影绰绰闯入文心脑海中的男子的背影开始晃动,清晰可见却又无法辨认,真真切切却又难以捕捉。
文心痛苦地低声呻吟着,双手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的头,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要喷发出来,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她极力拼凑着记忆的残片,痛苦、苍白的声音里,文心不受控制地吟出:
双丝作绠系银瓶,百尺寒泉辘轳上。
悬丝一绝不可望,似妾倾心在君掌。
人生意气好弃捐,只重狂花不重贤。
宴罢调筝奏离鹤,回娇转盼泣君前。
君不见,眼前事,岂保须臾心勿异。
西山日下雨足稀,侧有浮云无所寄。
但愿莫忘前者言,挫骨黄尘亦无愧。
行路难,劝君酒,莫辞烦。
美酒千钟犹可尽,心中片愧何可论。
一闻汉主思故剑,使妾长嗟万古魂。
胳膊突兀地被人拉住,文心依旧抱着头未动。
那人强迫着文心抬起头,眼冒金星间文心隐隐觉得是个男子,他的嘴巴似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自己却依旧是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那个男声再次响起,却是直接钻进了文心的心坎。
窗前好树名玫瑰,去年花落今年开。
无情春色尚识返,君心忽断何时来。
忆昔妆成候仙仗,宫琐玲珑日新上。
拊心却笑西子颦,掩鼻谁忧郑姬谤。
草染文章衣下履,花粘甲乙床前帐。
三千玉貌休自夸,十二金钗独相向。
盛衰倾夺欲何如,娇爱翻悲逐佞谀。
重远岂能惭沼鹄,弃前方见泣船鱼。
看笼不记熏龙脑,咏扇空曾秃鼠须。
始意类萝新托柏,终伤如荠却甘荼。
深院独开还独闭,鹦鹉惊飞苔覆地。
满箱旧赐前日衣,渍枕新垂夜来泪。
痕多开镜照还悲,绿髻青蛾尚未衰。
莫道新缣长绝比,犹逢故剑会相追。
声音愈发杂乱起来,一对男女轻快幸福的笑声交叠灌入脑中,那女声,是直击心扉的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