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天晚上,我在宿舍前的花园小径的长廊椅子上发现了醉倒的文文。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脆弱的样子,就像乌龟褪去自己的保护壳,只剩下柔软的身躯,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大一刚开学,各个部门和社团都在组织团建,所以大家回来的都晚。我也是喝了点酒,头有点疼就先回宿舍,想从小径里走,安静又能呼吸点新鲜空气,却没有想到会遇见她。
“文文,你醒醒,文文?”我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文文的酒品很好,喝醉了的她,像一只温顺的小狗,意识到是熟悉的人,就乖乖地趴在我地怀里,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安静地哭。没多久我的裙子就湿了,凉凉的风吹过,狠狠打了个喷嚏。
估计是动静太大,文文紧紧地环住我的腰,突然放声哭出来,“我哪里不好,说好要永远在我身边的,为什么不早点抛弃我,非要等到现在,等到我离不开你的时候——”
大概吹了大半个小时冷风,我的裙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终于等来了宿舍的其他两个舍友苏米——蜜蜜、言乐——乐乐,三个人架着她进了电梯,又哄着她爬上自己的床。
我也喝了酒,昨晚那么一吹还有点感冒,第二天还昏昏沉沉的。熟悉之后才发现,内心柔软,表面高冷的女孩子都很可爱。
前一天社团聚餐,本来第二天部门组织区游乐园的,我这样是肯定去不了了。狠下心给学姐请了假,一声哀嚎,“游乐园,姐姐是爱你的。”
彼时宿舍只剩下我一个人,倒不是她们冷血,只是本来大家都有很多活动安排,也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全都耽误了,只是看着荒凉的宿舍心底一阵凉意——
“吱呀——”宿舍门被打开,却久久没有人进来。
我紧紧地抓着上铺地栏杆,探出头看着外面,心里开始设想:不会是什么坏人吧?不会不会,坏人进不来。万一呢,万一要来个入室抢劫什么的,我该怎么办——
在我想入翩翩的时候,期待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出现——一个塑料袋、再一个塑料袋、还是塑料袋,最后才进来一个人,文文!
“你怎么没去游乐园啊?”卸下防备的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算点外卖。
“去过很多次了,没什么意思。”听见塑料袋不断碰撞发出的声音。
“羡慕啊——”轻叹一声。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塑料袋的声音停下,宿舍一下就突然安静下来。
“你没去过游乐园吗?”
“嗯,溪城没有大型的欢乐世界。”
“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去吧。”
一听这话,我一下就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做起来面对着她问道,“真的吗?”
估计是没有想到我的反应,文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我飞一般地爬下床,不断和她确认她所的是不是真的。
“对,是真的,你先吃饭。”
我吃惊的看着眼前一桌子的零食,还有粥、卤肉饭。“你是土豪吧。隐藏得够深啊。”
文文毫不客气地点了下我地太阳穴,“你管我是不是,你先吃了饭和药把身体养好吧。”
说得也对,我大口地吃完,又在她的“监督”下喝完了一杯药昏昏沉沉地又睡了大半天。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都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屋子没有开灯,更是一片黑暗。我摇了摇头,定睛一看,对面的床上隐约有晃动的灯光。想起早上暖心的回忆,我突然愿意和她讲话了。
“文文。”
很轻的一声,对面的窗帘却利落地拉开,“怎么了?醒啦?”
习惯了她的冷漠,突然的热络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也后知后觉地,有点不自然。
谁也没有点破,后来我问过蜜蜜和乐乐才证实了我的想法,文文的巨大改变起先就是因为知道前一天晚上是我陪着她,也猜到我是因为她才生病了。
“我饿了,陪我出去吃饭吧。”我本来就喜欢交朋友,也是得了颜色就开染坊的性格。
片刻的犹豫,“好。”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我突然拍了下文文的肩膀,指了下灯光点点的操场,“要不要去走操场,消消食儿?”
她看着我,又看了眼操场,点了点头。
其实夜幕下的操场会骗人。当我们并肩走在明亮的操场上,周围一片黑暗,不时有人从你的身旁缓缓跑过,蓝黑色的天空没有联合周围的黑暗给你施压,而是让你看见了广阔,凉风一点点吹走地面上停留的热气,这时候你会不自主地对你身边的朋友敞开心扉。
我、张筱和苏梓昀深厚的革命友谊就是操场上走出来的。
“你——有心事,对吗?”
我眨巴眨巴大眼睛,看了我一眼,“我昨晚喝醉说了什么吧,你别在意。”
“不会,你酒品很好,只是觉得你可能受了委屈,讲出来会好一些。”
“嗯,心里有事,一整天都没看进去几个字,压得我胸口闷。”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慌忙。
“昨天,我打电话告诉我男朋友说,我喝醉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他什么都没有说,十分钟以后就出现在我面前。他从来都是这样,对我很好,但是话很少,连带着我的话也变少了,我变得越来越孤僻,他的人缘却越来越好。大学以后,这种莫名的落差感让我变得心慌,可是在他的面前我还要保持镇定,我以为他喜欢这样的,所以就算他对别人越来越热络,对我依旧冷淡,我也没有任何的不适应。但是昨晚,他把坐在路边的我扶起来,‘我们分手吧,你太沉默寡言了,我感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像个老头子。’”
她的声音强撑着讲完这段话就破音了,接着路灯,我看见她抱着膝盖的胳膊渐渐颤抖起来。母性泛滥的我一时不忍,凑过去不断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我们绕着400的操场走了三个小时,痛骂渣男、立flag、谈天说地、讲人生聊理想——然后揉着酸痛的小腿相视一笑。
说出来的秘密、压在心底的情绪、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都随着风,吹散在那晚的操场上空。
只有见过彼此最柔软的地方,才知道怎么变成对方最硬的铠甲。
后来——我们变成了最好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