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几乎和昨天同一时辰,艾心一手里拿着一张A4纸来到颜申办公室门口。毕竟是私事,惊动旁人可不太好。她小心翼翼敲敲门,门内没人应声。左右看看,也没人影,她俯下身将白纸从门缝里塞进去。
地上一张白纸,应该会很显眼。她一个转身,趁着午间没人悄悄溜走了。
下午刚开始工作,暂时搁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把神情专注的摄影师吓一跳,铁着脸瞅着艾心一。
刚才忘记调静音!不理成不成?可手机铃声抓心挠肝似的叫个不停,好像她不接电话誓不罢休。
艾心一朝摄影师连声抱歉,赶紧拿过手机看着陌生号码按下接听。
“喂,谁呀?”语气带着烦,冒着火。
“是我,颜申。”
呃······
她急忙捂住手机跑到一边。
“颜总,什么事,我在拍摄呢。”声音降低八度,谨慎又小心。
“这是我的电话,一会你记得加一下微信,千万别忘。”
“知道,不会忘,再见!”她急急收线,调成静音,又疾步跑回摄影棚。
“这是要谁加微信呢?”黄铭可倚靠在门口,作弄的笑挂在唇边,手里轻拍着几张卡片。
“老板爱八卦可不是好兆头。”颜申上下滑动着手机屏,懒得看他。
黄铭可慢步走进,双手撑在桌面,“下周的酒会怎么安排?”
“什么酒会?”颜申抬眸看一眼,又垂下眼帘。
“品质娱乐举办的圈内酒会呀,一是为了加强交流,二来也是为他们公司的签约艺人创造机会举办的,我们在受邀之列。”
“那就去吧,这也来问我。”颜申放下手机,神色漫不经心。
“一同出席的女伴和从前一样从公司内部选吗?”
“铭可,我怎么觉得你在明知故问,我们不是一向如此吗?”
呵呵的笑声在颜申头顶漫开,“我是想问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只选两人,叫那个艾心一去怎么样?”
颜申笑笑,算是默认,片刻后又道:“这个事情,要交给黎宛楠去办。”
“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没有算盘,纯粹工作,当然要公事公办。”
这个人怎么忽地云山雾罩的。黄铭可蹙眉望着颜申,看似公事公办的安排,又好似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遮遮掩掩,吊人胃口,叫人讨厌。
*
艾心一背对着别墅楼梯口,双眸望着对面的花圃,两手摩挲着背包肩带。
一路走来,繁花相随。午后的阳光浓烈炽热,能感觉到从地面升腾起来的阵阵热浪,偏偏闻不到一丝花香。
周五晚上,颜申给她发过来一个地址,让她周六下午三点过去兼职的地方,他在那里等她。
此时背对着楼梯,心中不免涌出好奇和忐忑。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调皮还是难缠,爱搞恶作剧还是沉迷网络游戏?
“心一!”身后有人喊她。
转身,礼貌微笑。
一身烟灰色休闲服的颜申从楼梯上下来,丰神俊朗,神情轻松愉悦。
她心尖一动,又急速回归正常。“颜总!”她轻喊。实在想问这是你家还是雇主家,思虑一圈,又把话咽下。
跟着上楼梯,走进装饰豪华考究的客厅,被颜申安排在皮质沙发上坐下。
“先等一会,孩子马上下来。”颜申亦在她侧面落座。
她微点头。
一股薄荷的味道又幽幽飘进艾心一鼻腔。它好似来自他身上,又好似来自家里某个地方。她不由得深吸口气,清凉的味道瞬间游走全身,着实让人心脾舒畅。
不大一会,一个爽利精干的中年妇女拉着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女孩从二楼下来。
不会吧,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艾心一瞪眼瞅着颜申。
可对方根本没看她,脸上漾着笑,目光一直跟随着孩子。
“诺诺!”
小女孩听到喊声,抬头看过来,白嫩嫩的脸蛋上一双大眼黑珍珠似的泛着光,淡淡的弯月眉更是少见的好看,略微卷曲的浅褐色头发梳成两根小辫垂在耳后,小嘴粉嘟嘟的,手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
好漂亮可爱的孩子!
几步之后,两人走到颜申跟前。
“颜先生,”中年妇女态度恭敬,“我先带诺诺去喝果汁。”
“好。”他顿一下,又道:“张姐,给这位小姐倒一杯,”他转眸看着艾心一,“你喝点什么,茶、果汁、咖啡?”
“不用,我不渴。”语气很淡,心中的怒气已冒出头。什么意思,所谓的雇主就是你呗,何必故意搞这一套?她心中已极为不爽。
待张姐拉着孩子走进餐厅不见身影,她面色难看地开口道:“颜总,我从来没带过小孩,这个兼职恐怕难以胜任。”
“心一,”男子眸光格外柔和,喊声也极其轻柔,似不忍心惊动餐厅里的孩子。“你在大学期间选修的是哲学和心理学,这个工作其实很适合你。孩子惯于提问题,哲学惯于解决疑惑,有什么不对?”
有这么联系的么,分明是强词夺理!
“可是,我选修的是成人行为心理学,不是儿童心理学,两者是不一样的。颜总,为了你孩子好,你真的不应该这么草率。”
你的谨慎难道浪得虚名?
“艾心一,”瞬间变换称呼,目光灼灼盯她两秒,“诺诺是我侄女。”他强调似的加重语气,停几秒,又低声道:“她有自闭倾向,虽不严重,但医生告诫必须要进行积极的干预。”
艾心一心下一怔,脸色和缓一些,“那这样的话,就更应该找一个专业的老师来辅导她,陪伴她。”
“我没说要你对她进行心理辅导。”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陪她玩。”
什么?艾心一愕然。
“心一,诺诺除了喜欢画画,还喜欢听故事。你也喜欢看书不是吗?”
你以为你对我很了解?自以为是的家伙!
正欲发火,却瞧见诺诺一个人从餐厅走过来,依偎在颜申身边,抬眸望着她,怯生生的,那模样让人怜爱又心疼。
“诺诺,想听故事吗?”一只大手轻抚着孩子的小辫。
小脑袋点了点。
“这位阿姨不仅和你一样喜欢听故事,还喜欢讲故事。你要不要让阿姨给你讲一个故事?”
孩子望着艾心一,表情依旧怯怯的。
艾心一按下心中的怒气,换上亲和的笑容,声音轻柔如月光,“诺诺,阿姨给你和小白兔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孩子是世界上最纯真的人,大人才会居心叵测。看在孩子面上,我暂时不和你计较。艾心一白他一眼。
亮晶晶黑珍珠眼睛望着她,轻轻点头。
“过来,诺诺!”她笑眯眯地伸手招呼孩子。
小脑袋仰头看颜申,得到一个肯定的微笑后慢慢走过去。
艾心一轻轻环住她,柔声道:“诺诺是不是很喜欢薄荷的味道?”
点头,大眼好奇地瞧着她。
颜申亦颇为奇怪。
“阿姨猜的,”俏容在微笑,“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给你讲一个薄荷的故事,好不好?”
“好,我从来没有听过薄荷的故事。”声音柔弱娇嫩,让听者的心越发柔软。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树林里,住着许多的小精灵,薄荷精灵就是其中最可爱的一个绿色精灵,不过他身上没有任何味道。有一年,她的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工作,等她回来的时候,树林里正巧发生了洪灾,所有的精灵都不知去向。她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非常着急。后来在橡树老精灵的帮助下,在一个小山洞里找到了薄荷精灵。这一次提心吊胆的经历让薄荷精灵的妈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她和孩子以后绝不会再发生找不到彼此的事情。诺诺猜猜看,这个主意是什么?”
黑眼珠转了转,歪着小脑袋道:“不知道。”
“是香气。”艾心一唇边漾起微笑,似晨曦中初绽的桃花。
那道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柔和痴迷。
“薄荷精灵的妈妈祈求山神,赐给他们一种最独特的味道。山神答应了她的请求,让他们拥有了带着清凉感觉的香味,和所有的味道都不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循着这个味道,他们就能找到彼此。所以,我们现在见到的薄荷就是有带着香气的薄荷。”
“阿姨,我喜欢这个故事。你说如果我让妈妈经常闻薄荷的味道,她是不是也会很快醒过来找我?”
微愣,随即一笑,“当然。”
“舅舅,”孩子扭头看向颜申,目光熠熠,“下次看妈妈的时候我要拿很多的薄荷放在她的枕头边。”
“好!”颜申一脸慈笑和宠溺。
“诺诺,故事讲完了,你看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找蝴蝶好不好?”
“好!”孩子小脸花一样绽开。
想要离去的脚步是被诺诺的一声“阿姨,陪我一起吃饭吧”给困住的。天使般的孩子艾心一怎么也不忍心拒绝,只能留下来陪着他们吃晚饭。
餐桌上只有三个人,艾心一、颜申和诺诺。
艾心一心里漫着奇怪,却一句话也没问,只低头专心吃饭。
颜申表现得客气又体贴,不时往艾心一碗里夹菜,弄得她很不好意思,忙回应说自己不会客气。
颜申笑笑,没多言,也没再给她夹菜。
艾心一离开时,颜申说要送她。她慌忙摆手道:“你送我然后又回来,太麻烦,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
“那我送你到门口吧!”
她应下,心想有些话也正好要和他说清楚。
和诺诺告别后,两人一起走出家门。默默步行一段路,艾心一顿住脚步,一脸严肃认真地望着颜申道:“颜总,这份兼职我不接受,谢谢你的好意。”
颜申神色不解,问她:“理由呢?”
她眉心一蹙,急了。“理由?”语调也不由拔高。才不管什么老板不老板,不是说朋友吗,那我可就有一说一了。
“付钱陪孩子玩,我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尽心尽责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要不要付出真感情,要不要真心喜欢孩子?你当我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吗?明明是你的事,直接说一声就好啦,我可以过来帮忙的,何必说介绍什么兼职,你难道不是在耍我?”俏容上是满满的怒意。
颜申愣怔,脸上惊愕又尴尬。
“心一,你真的想多了,我怎么可能耍你!”他拧着眉,停顿片刻,又沉声道,“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考虑不周,而且自私,但我看了你的简历,真心觉得你是最合适陪伴诺诺的人。我只是希望多一个人陪伴她,让她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快乐的长大。”
闻言,艾心一脸上的怒气似有些消退,“颜总,我和你说过,我会谨守我作为你普通朋友的身份,我相信你也会。所以,有些话你真的不妨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诺诺的事,只要我有空就会过来陪她。但不是兼职,是因为真心喜欢,这点你放心。”
被一股强力紧紧揪着的心终于松弛下来。颜申释然道:“心一,那我替诺诺谢谢你。”
“嗨,”俏脸笑了,“是朋友就不要这么客气!”居然瞬间雨过天晴!
颜申轻浅的笑了。
“不过,如果碰到我刚好有事不能过来,你也要谅解。”
“当然。”
问题解决,艾心一心下释然,脚步轻松。走几步,她忽地一声轻叹。
“干嘛叹气?”颜申有些奇怪。
“没什么,”她笑笑,“忽然想到有句话,说人生最无奈的事就是出生,没有被告知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好坏都得受着。话是没错,但既然出生由不得自己,就更应该把这一生过得像样点。所以,我们这些已经长成大人的人,更要引导孩子成为最满意的自己。”
像是饥寒交迫的人突然被旁人拉到火堆旁坐下,手里被塞进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颜申感觉自己每寸肌肤都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抚慰着,心底深处的某种渴望也在渐渐苏醒。他目光幽深地看着艾心一。
艾心一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忙问道:“颜总,我刚刚说的话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说的很有道理。”
她浅笑,抬眸朝天空看去。“瞧,有晚霞,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遥远天际,云霞瑰丽似锦,烂漫耀目,那是夕阳最深情的倾诉——无论开始还是结束,阳光都会不遗余力地照亮世界。
颜申的视线里除了霞光,还有那光彩的眸,明媚的脸。
那颗心又被狠狠电击了一下,晕染着金色的瞳仁深深凝着艾心一,问:“你今天讲的故事是临时编的吧!”
什么脑回路?
艾心一微愣,随即扭头朝他嫣然一笑,“当然。”
“你这故事编的——真是不错。”颜申欲言又止,脚步有些慢。
她又抬眸望望他,心下了然。放心吧,你家里的事,你不说,我肯定不会问。每个人都会有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提及的伤心事,理解。
翌日午后,艾心一和温尧一同来到繁华的淮海路逛街。
道路两旁已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剪碎了直射下来的阳光,让闲逛的感觉多了几分舒适和惬意。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圣代,东瞧瞧西望望,也不刻意买什么,享受着在魔都街头闲逛的乐趣。
经过国际大牌服饰店时,她们会隔着玻璃朝里望,眼神里漫着欢喜,可看到令人咋舌的标签,撇撇嘴后又大摇大摆的走开。
似乎是受到某种刺激,温尧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心一,如果你有一张没有限额的购物卡,消费时你还会考虑价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