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七天长假,孙亚飞哪儿也没有去,待在学校温书迎考。
想起与许杰的“木棉之约”,孙亚飞的心泛起丝丝涟漪。
如今,南部大学的那几棵木棉树,该是满树殷红了吧?硕大的落红高坠,该是何等壮观……
孙亚飞闭目凝神,把那些无谓的遐想均抛诸脑后。辅导员李晴刚刚告知她,学费减免申请保住了,因为她符合条件;但奖学金不能给她,因为她违反了学校的管理规定,未经许可彻夜不归。也就是说,这一学年即使她成绩优异,拿到了奖学金,也得充入班费,分文不得。
孙亚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奖学金不过500元,自己省一省,赚一赚就回来了,可惜归可惜,但损失不算太大。而学费减免申请就不一样了;幸亏保住了,否则她又将处于危急存亡的境地了。诚如史瑞可所言:“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就是中了许杰的情毒,差点把自己害死了!”其实,还要防着诸如黄慧妍这样的小人,孙亚飞在心里补充道。她这回可真得好好吸取教训了。
孙亚飞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房屋和稻田,收回了自己漫天飞舞的思绪,仔细听着火车上有趣的叫卖声——
“花生瓜子牛肉干了啊,泡面鸡爪茶叶蛋了啊。报纸扑克牌啤酒和饮料了啊……”
这是孙亚飞第一次坐火车,史瑞克把她送到火车站时特别不放心,交代她一定注意安全,看好自己的钱包和手机。
“再来一瓶啤酒,还要一包鸡爪。”坐在孙亚飞对面的中年汉子一路吃喝,中间的小桌上已经摆了两个空酒瓶和半包花生米,这会儿又添了“新成员”。
孙亚飞对喝酒的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秀眉微蹙,目光飘移,刚好和汉子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四目交接。年轻男子身着灰色衬衫,下搭蓝色牛仔裤,脚穿黑色平底布鞋;板寸头,平淡的五官,干净利落。对方礼貌性地颔首,孙亚飞也扬了扬唇。
“你到哪里?”那个年轻人开口道。
孙亚飞所在的这张桌子总共四人,两两相对而坐。中年汉子只管吃喝,而孙亚飞身边的妇女一路都在闭目养神,所以这话肯定是对她说的。
“到省城,你呢?”孙亚飞答道。
“我比你早一站,到G大找我女朋友。”男子回答。
“异地恋,很辛苦吧?”孙亚飞想起了自己和许杰,难得愿意和陌生人攀谈。
“怎么说呢?很难在一个步调上。需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一份坚持。”男子想了想说,“我本科毕业,已经工作两年了。我女朋友小我一届,现在读研一。最近她总说要分手,所以我来找她谈谈,看看能不能挽回。”
孙亚飞颇为同情地重新打量着那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道:“你知道她要分手的原因吗?”
“她说分开太久,渐渐没有了共同语言。”男子摇了摇头,接着道,“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总得弄清楚,再努力一把吧。好几年的感情,一路走来不容易。我是做打版设计的,成天待在工厂里,还经常加班,确实很少有时间陪她聊天或是过来看她。”
“时间和空间的差距,真的是很难克服。”孙亚飞由衷道。
“小妹妹,你也是去看男朋友的?”男子笑着问她。
“哦,不是。我是去考试的。”孙亚飞脸红道。
“是啊,趁在校的时候多读书,挺好的。如果谈恋爱啊,尽量别异地啊,过来人告诉你,太难熬了。”男子自嘲地说。
“读书也好,谈恋爱也好,跟异地不异地没关系,只要不谈结婚就都好哇!”喝酒吃肉的中年汉子竟然也来凑热闹。
“大叔,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年轻男子好奇地问。
“我儿子和他女朋友就待在一块儿,也挺好的。但是一讲到结婚,女方家就要求三十万的彩礼,或是当地的房子一套。还不包括金银细软和喜宴之类的费用。我拿不出来啊,所以我儿子这婚,恐怕是接不成咯!”汉子对着瓶口,又一口酒闷了下去。
火车上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有着不同的人生阅历和感悟。孙亚飞突然有点同情这个中年人,或许他时刻买醉,就是因为心烦吧。那么她的父亲呢?抽烟、喝酒、赌博,也是因为诸事不顺吗?
“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叔,不用太过烦心的。”孙亚飞淡淡地安慰道。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在该争取的时候去争取,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拿得起放得下,不留遗憾,顺其自然。”年轻人像是在安慰中年大叔,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孙亚飞听罢,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窗外后移的远山,再度陷入了沉思。周围又安静下来,只有火车的车轮与铁轨契合时发出的“咔哧吭哧”声。
火车快进站了,年轻人起身准备下车。他斜挎上公文包,对孙亚飞挥挥手道:“小妹妹,祝你考试顺利。”
“谢谢,也祝你成功挽回你的女朋友。”孙亚飞笑着说。
来自陌生人的好意,让孙亚飞充满信心和勇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为之奋斗的目标。摔倒了不可怕,只要你能勇敢地爬起来。
孙亚飞轻轻地在心中哼着一首老歌,郑智化的《水手》,近日来的伤心事、倒霉事,似乎都随风飘散而去:
苦涩的沙
吹痛脸庞的感觉
像父亲的责骂
母亲的哭泣
永远难忘记
年少的我
喜欢一个人在海边
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
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
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
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
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
为什么
……
省城之旅非常顺利。孙亚飞领略了大城市的繁华,也体验了高级学府的人文气息。学校附近的食宿都很便宜,孙亚飞的开支都在计划之内。她的临场发挥也很不错,顺利通过了口译与听力的考试。
当天下午,孙亚飞不做逗留,立即告别了省城,踏上归校的旅途。
火车上,还是一样的叫卖声,还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临时小社会。孙亚飞仔细地观察坐在一起的几个人。这一回她坐在三人座上,身边坐着一对母子,孩子五六岁的样子,很调皮。对面是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没有人。
从聊天中得知,老夫妻要去看他们嫁到外地的女儿,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小外孙。他们是上山下乡的老知青,晚婚晚育,赶上计划生育,只有这一个孩子。女儿中专毕业后自由恋爱,放弃分配的工作,远嫁他乡。所幸男方家庭殷实,女婿工作和为人都不错,如今刚刚添了小外孙,也算是锦上添花。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老两口养老的问题不好解决。
“现在还算年轻,还跑得动。就当个候鸟人,两地跑就是了。”丈夫乐观地说。
“那再过几年呢?跑不动了怎么办?”妻子比较悲观,看了他一眼悻悻然地道。
“过几年再说吧。到时候外孙长大了,常常和他爸爸妈妈一起来看我们呀。”丈夫呵呵笑道,一脸憧憬。
“等我们老得动不了了,谁来照顾我们哟!那时候我不让艳艳远嫁,你却说孩子有自己的人生。唉……”
“你们没有考虑过在女儿那边养老吗?”孙亚飞建议道。
“对呀对呀。小姑娘说得对。再过十年八年的,把老家房子卖了,再到女儿那里买一套,就可以养老了嘛。”丈夫呵呵笑了起来。
“我们在老家都住惯了,亲朋好友都在一起的。临老了,还要连根拔起,换了环境,人生地不熟的,找个说话的人都难了……”妻子说着说着都急得快哭了。
“那大不了住养老院嘛。老杨他们夫妻,儿子在外地工作买房,他们不也打算以后住养老院吗?我们跟他们一起啊!多热闹。”丈夫打着哈哈哄妻子。
“要去你自己去!我有女儿和外孙的,住什么养老院!”妻子瞪着眼,生气了。
“这就对了嘛!我们有女儿,有外孙的。不是很好了嘛?”丈夫拍拍妻子的后背,继续哄道。
妻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死老头子,就你嘴滑!”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孙亚飞着实很羡慕这对老夫妻。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但一路相伴,相濡以沫,相互包容,这不就是夫妻间最好的相处模式吗?
这时,孙亚飞腿上一疼,被拉回了现实。身边的那个淘气孩子一脚踹在了她的白色长裤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小鞋印。
孙亚飞看了他一眼,而那孩子却
做了个鬼脸,又爬上他妈妈的双腿,站得高高的,玩起了他们背后那排旅客的头发。孙亚飞见孩子的妈妈一声不吭,便拍拍裤子道:“小朋友,请你小心一点,别再踢到我了。”
小孩的妈妈这才掀起眼皮瞟了孙亚飞一眼,懒洋洋地说:“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你也别太计较了;出门在外,穿那么白的裤子做什么?”
孙亚飞听罢,觉得很无语。见过护短的,可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正欲反驳,却听后排传来一声惊叫:“哎呦!哪儿来的倒霉孩子?有人管了没有?把我头发都扯掉啦!”只见一个衣着时髦,大长波浪披肩的女人站了起来,瞪圆了杏眼,怒视着孙亚飞旁边的那个孩子。
那个小男孩手里还揪着几根火红色的长发,见到这气势汹汹的场面,立马放声大哭起来。
“你这个人什么素质啊?不就是扯掉几根头发嘛!鬼叫鬼叫的,都吓到孩子了!”男孩的妈妈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冲着火红大波浪吼道。
小男孩见母亲护着他,顿觉有了靠山,不仅不收敛,反而大声尖叫起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哭了个天昏地暗。
“小朋友,是你不对啊。不能哭了啊。跟阿姨道个歉,爷爷这里有苹果,还有糖呢,都给你吃。”对座的老夫妻见状,想当个和事佬,息事宁人。
“谁稀罕你们的什么破东西啊!真是太倒霉了!怎么遇上你们这些人!连个小孩子也欺负!宝宝,我们走,不坐这里了!到餐车买好吃的去!不哭了啊,乖宝贝!”男孩的妈妈抱着孩子,背起身边的行李包,愤愤地离开。
那个小男孩听到有好吃的,立马不哭了。趴在他妈妈背上,冲着孙亚飞他们的方向,嚣张地做着鬼脸。
“有这样的妈,估计这孩子以后好不了咯……”对面的那个妻子叹了口气说,“以后可要让艳艳把我们小外孙教育好了才行。”
“是啊,太没教养了。”火红大波浪附和了一声,又落了座。
孙亚飞觉得耳边清净多了,但想想自己以后当了老师,要是碰上这样的淘气孩子,心中便有点儿发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至少在培训学校里,暂时还没有遇上这样不讲理的主儿。
章后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遇人无数。火车的车厢有多长,那上面就承载着多少有趣的故事。还有那经典的叫卖声,更是很多人心中难忘的一抹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