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以后,许杰和孙亚飞约着上了两次QQ。由于是公共场所,加之孙亚飞操作不熟练,所以他们没聊多久就下了线。这让孙亚飞觉得很不尽兴。
国庆将至,孙亚飞意外地收到许杰的一封来信,如获至宝。
“吾爱飞飞:
见字如面。
你我一别,已二十又五日矣,甚是想念。
我一切安好,学业繁重。顿觉人如海绵吸水,终日皆刻苦努力;奈何路漫漫,其修远兮。惟有加倍用功而已。
另附照片一张,聊解卿相思之苦。卿可于国庆长假来访,我定携子看日落斜阳,听海浪拍岸,品珍馐佳肴,赴‘巫山云雨’……
勿念!珍重!
杰
9月23日”
孙亚飞反复读着许杰的来信,轻轻摩挲着他的照片,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郁结难舒。
照片中的许杰春风得意,以大学校门为背景,双腿开叉而立,双臂环抱胸前,舒展着他一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让人移不开眼。
许杰的踌躇满志,让孙亚飞联想起唐代诗人孟郊的那首《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孙亚飞轻叹一声,给许杰发了一条短信:“信已收到。想你,念你,爱你。国庆我去找你。”
她刚放下手机,就有个电话进来了。孙亚飞看了看来显,是孙晓飞,不禁皱了皱眉头。
“喂,哥。”
“亚飞,咱妈病了。”
“怎么了?”
“不太好,肝癌。国庆回去看看。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孙亚飞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的母亲,那个又瘦又小,脸色枯黄的女人;命运为何如此待她?她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啊!肝癌——好陌生又好可怕的名词。她一直以为死亡离自己甚是遥远,不料,竟会是这样……孙亚飞紧紧地攥着手机,把头埋进枕头里,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9月30日下午,孙亚飞兄妹俩急火火地赶回了家。孙亚飞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归心似箭;以前她极力逃离的那个地方,如今却因为母亲的生病而让她盼着回归。
他们赶到家中时,孙父正蹲在门口抽烟,他的脚边已满是烟蒂;他们彼此对看一眼,算是打过招呼。此刻,孙母正靠坐在床上,面容枯黄,仿佛连眼底也透着不健康的黄。见自己的儿女双双归来,顿时精神焕发,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妈。”孙亚飞和孙晓飞异口同声地唤道。
“好,好。都回来了。妈妈做好吃的去。”孙母拉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单,就想下地来。
“妈,好好歇着。您病着呢。”孙亚飞急忙按住母亲。
“唉。没什么大不了的。营养不良。不碍事儿。”孙母笑着回答。
“那也不能大意啊。不能操劳,好好休养。”孙亚飞哽咽地说道。孙母已是肝癌晚期,治疗的意义不大,勉强治疗就等于是花钱买罪受。孙父怕孙母心理负担重,就骗孙母说,她只是营养不良,才胃部疼痛晕倒的。孙氏兄妹也只能配合孙父,先稳住孙母的情绪,编织善意的谎言,再商量对策。
这天晚上,待孙母睡下后,孙父和孙氏兄妹三人坐在饭桌前,顶着那盏60瓦的小灯泡,开起了家庭会议。这是孙亚飞记事以来,第一次和父亲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量事情;这令她
不由得有些感慨。如果谈话的内容不是疾病和死亡,她真觉得这一切很完美。
“肝癌晚期,会很痛。需要钱买止痛药。”孙父首先开口,直入主题。
“杜冷丁。目前服用,最后注射,渐渐加量,减轻病人痛苦。”孙晓飞解释道。
“需要多少?”孙亚飞问。
“这个不知道。看她能撑多久吧。医生说,不会超过三个月了。”孙父抹了一把脸,满满的憔悴和沧桑。
少年夫妻老来伴,父亲对母亲也是充满不舍的。这让孙亚飞觉得有些恍惚,内心也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这里是两千块,先用着,不够再开口,我到时候汇过来。”孙晓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道,“我只能待到七号,之后得回去上班。亚飞你近一些,周末也可以回来。家里拜托你们,有事通知一声,我就请假赶回来。钱,我尽量想办法。”
“好的,哥。周末我都回来陪妈。还有,我也出两千。但是要明天去农村信用社取出来再给您。”孙亚飞的后半句话是对着孙父说的。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你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别瞎起哄!”孙晓飞轻声呵斥道。
“哥,我整个暑假都在兼职,平时也是。我能赚钱了。让我也尽尽孝心吧。我能出得起的也就这些了。”孙亚飞低声地说。
“唉……好吧。四千块,也够一阵子了。爸,别亏待了咱妈。让她吃好喝好,少受点罪吧。”孙晓飞的一声“爸”,让孙父动容;他是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
孙亚飞还是没忍住,让泪水决了堤。
孙氏兄妹就这样伺候在母亲身边,孙母精神状态不错,有种病情渐渐好转的错觉。
“妈,这是我暑假打工赚了钱的时候给您买的镯子,好看吗?”孙亚飞拿出玉镯,套在孙母干枯的手臂上。
“这孩子,净乱花钱!”孙母一面心满意足地抚摩着玉镯,一面宠溺地轻斥着女儿。
“妈,不贵的。你喜欢就好了。”孙亚飞鼻子酸酸的,但还是笑嘻嘻地说。
这时,孙亚飞的手机进了条短信:“什么时候过来?我等不及了。”
孙亚飞这才惊觉,她竟然把和许杰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孙亚飞连忙回了一条:“对不起,我妈病了。不去了。”
过了很久,许杰才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字:“好。”
孙亚飞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许杰一定生气了。但相比之下,她和许杰只是生离,来日方长;而自己和母亲不久就要面临死别,时日不多。一想到这儿,她的心就抽痛不已,一股无力感和恐惧感爬遍了全身。
“我妈妈肝癌晚期,将不久于人世。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所以,这段时间,我都要照顾妈妈,真的很抱歉。我好害怕,你能理解吗?”孙亚飞又去了一条短信。但终究石沉大海,许杰并没有回应。
到了第二天中午,孙亚飞才收到许杰迟来的回复:“那你多保重。”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章后语:我们总以为,癌症和死亡离我们很遥远。但事实上,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一个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