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盖章为证
正月初八,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营业的去开门了,文阳独自在家享受没有电视噪音的静谧时光。沉浸于阅读是忘记自我的最好方式,除非被硬邦邦的敲门声拉回现实。
文阳单脚跳去开门,门外提着一篮子水果的邱云正冲着她微笑。
“邱云,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快进来。”文阳笑着招呼,满是惊喜。
“我马上要去上班了,顺路过来看看你们一家人。叔叔阿姨呢?文静呢?”邱云放下篮子问道。
“他们都上班去了,不在家,你要是提前说一声,晚上过来,就都凑到一起了。不过这个时候来正好陪陪我。”文阳给邱云倒了水。
邱云捧着茶杯,四处望望,“你们家没什么变化,我有几年没来了。”
“自从我们搬来这里,你好像只来过两次。”文阳说着拿出水果刀给客人削苹果。“你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上班,今天下午就要走了,车票都买好了。”
“时间那么紧?那你昨天晚上应该过来的,大家一起吃个饭多好。”文阳嗔怪道。
“想多陪陪我爸妈,他们一年只见我两次,所以今天才出门。你什么时候回学校?”邱云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再过两天吧。我也想多陪陪爸妈。”
“哦。你的脚伤好了吗?“邱云低头看看文阳受伤的脚。
“差不多吧,没伤到骨头,恢复得快。中午在这里吃饭吧,我给你做,只是别嫌弃我的手艺差啊。”文阳很少做饭,只会简单的炒菜。
“不了,我下午一点的车,来不及。”邱云赶紧推辞。
“什么来不及嘛,我做饭很快的,家里的菜也多。要不我现在就去做,你在这里看会儿电视吧。”文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邱云,自己站起来准备去厨房。
邱云接过苹果放在果盘里,一把拉住文阳的衣袖,“别忙活了,我真的来不及,下次吧。我们坐着聊会天吧。”
文阳笑着坐下,“好吧,聊聊天,感觉你今天有点不自在呢。在我们家不需要客套吧。”
“没有,我哪里客套了。”邱云摇摇头,“我就是想看看你就走。”
“看我?为什么?”听到这话文阳心头微微一震。
“你的脚踝不是受伤了吗?虽然不是因为我而受的伤,但是我当时在事发现场,觉得自己有责任追踪情况。”邱云挠挠头说道。
“哈哈,你这人够实诚,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怪不得女孩子们喜欢你呢。打电话问我就好了,何必跑一趟呢。我的脚踝真的没事了,不信你看。”文阳撩开裤脚,脱下袜子,把擦过药水的脚踝展示给邱云看。
邱云仔细地瞧,红肿已经消失,看上去完全正常。“确实好了呢,那我就放心了。”
“你这几天该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坐卧不安吧?”文阳穿好袜子,开始调侃邱云。
“呵呵,那倒不至于吧,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啊,我只是责任心太强而已。”邱云避开文阳的目光,自我解嘲一番。
“哦,责任心是男人最重要的品质,晓青看人的眼光很不错嘛。”
“干嘛又提别人?我可没问你明哥啊。”邱云反击很快。
“问吧,随便问啊,反正我们也没什么。这几天都没发短信了。自从那天我把话说得狠了以后,他就没那么主动了。”文阳心里纳闷是不是真的伤害明哥了。
“狠话?你说了什么狠话吗?”邱云了解文阳有时候说话特别直接。
“也没什么,就说他是贪腥的野猫而已。”文阳小声回答。
邱云瞪大眼睛看着文阳,不可思议地问:“你们聊天是这么……这么……”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
“这么裸露而粗俗吗?”文阳帮他接下去了。
邱云不好意思地低头,摆手,“也不是那个意思了,就是比较大胆吧。”
“那你觉得我们要聊啥呢?都是成年男女哦。”文阳故意逗他,“难道就聊天气?或者理想?”
邱云干笑几声,“当然不是了。”他的脸因为窘迫而红了。
“你和晓青聊些什么呢?方便透露一下吗?”文阳把话题转移到他们身上。
“不方便。”邱云坚决捍卫自己的隐私。
“切!你不说我也知道。还不就是山水之美,读书之乐嘛。”文阳嘴角绽开“我很懂你”的微笑。
邱云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一扫眼前的尴尬。
两人接着聊了聊最近各自看的什么书。文阳正在看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刚果之行》,而邱云随身携带的是一本叶芝的诗歌。
在文阳的请求下,邱云拿出诗集,指出一首他喜欢的诗。
随着时间而来的真理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
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
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文阳轻轻地读了出来,然后评论,“文字很美,不过觉得有点消极。”
她继续往后翻,一首关于苹果花的诗歌点亮了她的眼睛,又轻轻地读了出来:
“鳟鱼变成了一位隐约的少女,
发髻上还簪着苹果花蕾,
她喊着我的名字然后跑走,
在亮堂堂的空气里消失了踪迹。
虽然我已老了,想漫游
得穿过许多洼地和高坡,
但我还是要找遍她去过的每个角落,
牵着她的手,亲吻她的唇窝,
走过漫长漫长的草地,那里光影斑驳,
我要采摘,直到时光一天天蹉跎,
采摘一只只月亮的银苹果,
采摘一只只太阳的金苹果。”
邱云默默地看着沉浸于诗歌的文阳,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没有勇气说出内心期待的他,觉得这样看着就够了。
文阳蓦然抬头,撞上邱云的目光,嫣然一笑,“干嘛这样看着我?读得不好?又想嘲笑我的普通话了吧?”
“怎么可能?你的普通话比我的好多了。”邱云看了看表,快到十二点了,“我要走了,再晚就赶不上了。”说着就站了起来。
“哎,别走,我马上给你下一碗面。”文阳立刻朝厨房走去,一瘸一拐的。厨房比客厅矮两个台阶,她正要单脚跳下去时,邱云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挡住她。
“不用了,我真不吃了。下次吧。”
文阳轻轻推开邱云,“我可不允许客人没吃饭就离开我家的。你稍坐十分钟,马上就好。”
邱云再拒绝就显得无礼了,只好伸出手,扶着文阳下台阶,然后帮忙洗菜。
“不用帮忙的,我的手又没有受伤,很快就弄好了。你去坐着吧。”文阳试图推走邱云。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吧,我赶时间呢。让我洗菜吧。”邱云坚持在水龙头下一片一片地清洗菜叶。
文阳只好随他,自己则往铁锅里放好水,打火烧着。
邱云做事十分认真。低着头,露出脖子;微曲背,双臂自然配合,动作麻利地洗着菜叶。
文阳盯着他的侧影,莫名地感到心动——此时此刻的邱云那么温暖、帅气。往后的日子,如果也可以这样,一人烧水,一人洗菜,粗茶淡饭,相敬如宾,那该是多么惬意的日子。
想到这里,文阳的嗓子忽然不加控制地发出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
“什么?”邱云头也没回地问。
“如果我三十岁还没结婚,而你那时也没有结婚或者没有合适的人,我们可以……凑成一对吗?”文阳说完捂住嘴巴,不相信这是她自己说的话,她连连摆手,“当我没说,你不用回答。”
邱云怔住了,一动不动。厨房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炉火的声音相互呼应着。
“哦,水要开了,我来下面。”文阳弯腰拿出柜子里的面条。
邱云立即把水龙头和炉火都关了,又伸手把文阳手里的面条接过来放在灶台上。他扶着文阳的肩膀,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好,我同意。我们就做这个约定吧。如果三十岁了,你未嫁,我未娶,我们就在一起。”邱云说得郑重其事,眼神里没有一点戏谑和犹豫。
文阳慌张了,“我刚才是瞎说的,你别在意。”
“我可没有瞎说,你必须在意。就当是我提出的约定,你同意吗?”邱云直视文阳的眼睛。
文阳放任心里狂奔的小鹿,直到它渐渐安静下来,蜷伏于林中落叶。
她红着脸低下头,算是同意了。
“不能光点头就算了,还要盖章为证。”邱云温柔地说。
“怎么盖章为证?拉勾勾吗?”文阳想起儿时的幼稚行为。
她正要抬起右手,额头却感受到柔软的温度——邱云盖上了他的双唇。
文阳不自觉地闭上眼睛,仿佛打开了一道门,进入了神奇的世界,那里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有混沌的自我在旋转。旋转啊旋转,她感觉晕乎乎的,直到听见邱云的声音。
“我已盖上印章,会信守承诺的。”邱云在她耳边呢喃道。
文阳睁开眼睛,羞涩地问道:“那我呢?也需要盖章吗?”
“当然。”邱云不容置疑地说道。
文阳低下头,酝酿了一下,还是抬起头,在邱云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也盖章了。”她小声说道。
“盖上印章就不能随意反悔啊。否则的话……”
“否则怎么样?”文阳打断了邱云的话。
“嗯,否则就惩罚那个反悔的人忘记所有的东西。”邱云笑道。
“遗忘也是一种惩罚吗?我觉得不算吧。”文阳觉得这个惩罚不够严重。
“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人到最后什么也不记得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一笔勾销了,他的人生就是最大的错误,他也接受了最痛苦的惩罚。人的身体是皮囊,记忆是内核。没有内核的人就是行尸走肉。一个人成了行尸走肉,还不痛苦吗?”邱云阐述自己的独特观点。
“都成了行尸走肉了哪里还能感受到痛苦呢?这样的惩罚起不到作用啊?”文阳反驳道。
“总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吧。”邱云笑道,又说:“好了,不讨论这个问题,下面条吧,不然我真的可能会错过班车的。”
文阳立即开火下面,几分钟后香喷喷的面条就端上桌了。
邱云尝了一口,夸赞道,“不错,面条很香。”
文阳开心了,端正地坐在邱云的对面,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给自己也下一碗?”
“我还不饿,待会儿再吃。看你吃得香,估计一会我也能吃一大碗呢。对了,你还是第一次吃我做的面条呢。”文阳笑道。
“哦,应该是吧。看你这手艺,在外面是饿不着自己了。”邱云说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文阳又一次为这种简单的幸福而心满意足了。
吃完面,邱云不得不离开了,两人再没有多余的时间聊天。文阳送他到楼下,对着他的背影挥手。
她的思绪又回到童年的田埂上——她边走边拍打路边的野草,邱云则默默地把那些弯曲的草茎给扶起来。她回头向他微笑,他也报以微笑,路边的小草也颔首微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