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讲，少年十六岁时，随着父亲来到了东部的一个城市就职。家里四个孩子，至于为什么是他，大概是弃子总要有些利用价值才对得起生下来的九牛二虎之力。
当时官场跌宕，父亲来到这里本也是无奈之举，家族树大招风，还是暂时避一避好，待了三年，便又回去了。
少年成为弃子也不奇怪，从来没有期待过他会成为什么样子的人。四个孩子，三个已经是人中龙凤，他是什么样子其实也无所谓了。来到东部以后，混迹社会场所，抽烟、喝酒、打架样样不落，难得的是，也没有人找上门，他处理这些事的手段仿佛是一种天赋。
父亲对他的要求也不高，母亲生下他就去世了，大概也是愧疚吧。只求他能安稳上学，少年按时上学，从不迟到早退，至于干什么，就另当别论了。
班上的同学起初还会与他客套，奈何少年真的太刺儿了，又冷又孤傲，学业压力那么重，又怎么会有人花时间去接近他。能让他记住脸的，大概是那个稳居第一的男生。
男生姓林，是城里的望族。他们两家住的地方只隔了一面墙。少年知道他有个妹妹，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们结伴上下学。女孩子青春活力，有时候自习课放晚了，可以看见她在门外安安静静地捧着书等人。而她哥哥一下课总会第一个跑出去，牵起女孩就跑出去。他甚至撞见，男孩一次大考考得极好，甚至将女孩拦腰抱起，刚放下了就被女孩子追着打。
少年很少注意到这种小事，哪怕是邻居，哪怕男男女女那么亮眼，他并不在意，可他也没有办法不在意。与其说他是她哥哥的同学，其实少年认识她更早一些，也窥见了她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年纪能和他混在一处的，并不多。
他被人堵在巷口时，是女孩救了他。彼时他做事并非滴水不漏，难免招惹到了是非，遭了暗算。但是女孩的出现却着实让他震惊，只是她孤身，与围追堵截的人交手并不恋战，一旦有机会便把他拉出来跑远了。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子跟着她狂奔，不经意地笑了。
“他们追不上了，好自为之吧。”
“谢谢。”
做这种事一向遮脸，防止惹上麻烦。但她却是不怕一样，后来少年将那伙人收拾干净时才打听到，那天不是她一个人来的，还跟着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背后的人也将她保护地很好。
再见时，便是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的人，完全不同的风格。
少年忍不住多注意几分，有意无意地从她身边经过，却不敢轻易叨扰。
她总是和哥哥形影不离，即便不是在一个年纪，甚至连看成绩这种事她也会兴致冲冲地去看。
“哇塞，哥哥又是第一诶。”
“诶，怎么不帮我看看！”
和哥哥交好的朋友调侃道。
“太挤了，我只看和哥哥名次差不多位置的。”
少年从旁边经过，恰巧听到，他第一次有想要被人看到的冲动。
后来少年考了极好的大学，快速地完成了本硕博的学业，成名的时间不算早。定义天才的标准从来不是年龄和时间，而是锋芒微露和厚积薄发。
他名气大到圈子里都有所耳闻，也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能与女孩见面。直到家族变故，他才有了机会。
故事并不难理解，但沈瑾微看完五味杂陈。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可她该怎么面对，这份“处心积虑”的感情。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似乎是掐准了她读信的时间。沈瑾微收敛起情绪去开门，是楼下的老太太。
“阿姨，您怎么上来了？”
“我明天就回国了，来看看你。”
沈瑾微温柔又不舍地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来跟你说，楼上的孩子退房了，你……怎么想的？”
沈瑾微微怔，有点出乎她意料。
“我可能交代好工作再说……”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莫名的焦躁灼烧着她的心情。
她陪老人坐了两个小时，将人送下去，留了她国内的联系方式，短暂地告别。
沈瑾微坐回电脑前，指尖摩挲着鼠标，思索良久才点了提交。等她明天与关系不错的同事告别，基本上就可以收拾东西了。
她试探着打了个电话，澹台云的号码她还勉强记得。对面摸摸索索接了起来，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连尾调都没有变。
“言…琛，你好。”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而背景却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让澹台云乱了手脚。
“不好意思，求你不要挂，这边有点急事。求你！”
沈瑾微的心情起起伏伏，到现在竟无比平静。五年的时间，任谁也都有权利享受世俗的快乐，她无名无份自然没有立场。
等了几分钟澹台云便回来了，沈瑾微笑着说：“我过几天回去，还麻烦你来接我一下，毕竟你是少数知道我行踪的人。”
澹台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道，“会的，我接你回家。”
沈瑾微无悲无喜，无动于衷。她不知道澹台云为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而且明明知道她听到了那女人的声音，她只觉得可笑。五年的经历，让她成长了不少，即便是蛛丝马迹，也有可能误入歧途，倒不如自己去看看，眼见为实。
沈瑾微东西打包好便挑了最早的航班，不知道是难为谁，落地时间挑在了云和的深夜。
但澹台云依旧神采奕奕地等着，沈瑾微曾经想过他们再见会是什么样子，但如此真切地重逢，实在是意外之喜。
初春的北方，干燥的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和暖还有暗藏心机试图卷土归来的寒气。这种“怀有异心”的天气并不会让人舒服，迎面掀起的风里夹杂着尘土颗粒，让本就不清醒的头脑又糊上了一层粘腻。
时季唯一的礼物，便是众所周知又少有人注意的生机……
澹台云紧紧地拥抱她，沈瑾微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抚摸。
他带她来到了云和的小公寓，她先一步上楼，澹台云在后面提行李。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女人。听声音便知道是电话里的那位，对方对她也很好奇，愣了几秒，笑道：“你好，我是澹台晴，你就是瑾微吧。”
不可否认，沈瑾微长长舒了口气，收敛起蓄势待发的脾气，滴水不漏地与人打招呼，一副在长辈面前乖巧可爱的样子。
“姐姐好。”
“诶，你看言琛不懂事，都没告诉我，我也没好好准备。”
沈瑾微赶忙摆手，说不用客气。所幸澹台云这时推门进来了，见到两人又介绍了一通。
“姐，先让阿微休息吧，倒过时差来你们在聊。”
沈瑾微从善如流，与澹台晴祝了晚安，快速地冲了个热水澡打算去睡觉。
房间里没开灯，澹台云将人抱住紧紧地抵在门上，伏在颈窝，嗅着她发间的沁香。
“她不是旁人，你不要误会，不要不听我解释，不要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不会擅作主张了，求你。”
沈瑾微任由他抱着，轻轻安抚着。
最后实在赶不走他，两人便在小床上挤了挤。
沈瑾微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澹台云还在他身边，只不过换了一套更居家的衣服。见她精神好了不少，便挨过来和她一起盘腿坐在床上，将人搂进怀里。
他经常在华灯初上时抵在落地窗前，望着熙熙攘攘的车流散去精明的伪装，在避风处打火，颓废无神地吐着烟圈。连日复一日的万家灯火，都染上了望眼欲穿的思念，你离开了，他的世界便没了人间烟火。
“你看那泼了墨的夕阳落日，像是日暮余烬的挽歌，又似凤凰涅槃的壮阔，皆由心境罢了。我终于不似当年的浅薄莽撞，说起来，现在能让我义无反顾离开故土、漂洋过海的便是你了。”
穿过云层高空，挤过人潮汹涌，想再多看你一眼。
澹台云的语气有些桀骜，这些年沈瑾微也听闻过云和圈子里一致的好评：澹台言琛是个相当沉稳温文的人。她也清楚，他的骄傲锐气依旧，这一番话是在向她炫耀：你看，现在除了你，没人治的了我。
过了几天，沈瑾微回林家，与老妈待了不少时日。林楚和只匆匆见了几面，他近些年越来越忙，也不再安排她走他自以为是的路，只是静静地听她讲，连目光都沉稳深邃了不少。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嗯，我和言琛要结婚了。”
“挺好的，挺好的。”
有人把时间酿成心意，冬夜夏日，此念而已，无他忆也。偶然尝及，便是一瞬难以言喻的欢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