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野眼里流露出来的质疑和猜测，我能够理解。

　　我刚要上前要跟他解释清楚，蔡小野突然扭住金钰的衣领，一脸叫嚣，“上次没找你，是便宜了你，竟然学会了偷车……”

　　我使了好大劲儿才撒开蔡小野的手，“你误会了。”

　　金钰倒是平静地挂着微笑，抚了抚被弄皱的衣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偷车又不是偷人，至于这么激动。”

　　我没料到金钰会这样说，他不知道蔡小野的人生字典里，最容不下就是两件事，一是对感情的不专一，二是对他尊严的侮辱。

　　蔡小野再次冲上前去，揪起金钰的胳膊，往小区僻静地儿走去，金钰挣扎着，两人撕扯着，很怕他们就此打起来，我赶紧上前制止，拼了命地将他们分开。

　　怒火只能冲蔡小野燃烧，“蔡小野，大早上的发什么疯！”我把昨天还钱和金少送我回家的事简短地说给他听，“你想多了，小心眼儿！还有，你现在不去上班，工作的事儿又要泡汤吗……”

　　不知是我的解释他听了进去，还是工作更让他揪心，蔡小野的手瞬间松开。

　　“蔡小野，把你犯浑的劲儿用到工作中去，好好挣钱养家，这才是你应该做的！”我指着小区出口，“赶紧给我上班去！”

　　蔡小野不放心地看我一眼，“老婆，你还怀着孩子呢，别生气，我马上就走……”然后又看看金钰，“今天算是一场误会，不过请你离我老婆远点，什么VIP，职场合作而已，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金钰微笑着，始终不说话，一直到蔡小野消失在小区门口，这才转头看着我，“你老公骨子里是个有点傲气的男人，你这样欺骗他，将来是要出大事的。”

　　我感谢金钰所做的一切，但还是把车钥匙要了回来，“我今天会晚点到公司，如果金少方便，就把车钥匙还给我吧。”

　　“京京，有两句话我想说给你听。不要被我外表的放浪形骸所迷惑，其实我没那么坏……其实我内心是个特别自卑和重感情的人，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跟你签装修合同吗？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过去的一段往事……”

　　这才知道，在日本的时候，尽管家里有钱，但是金钰一直坚持勤工俭学，后来跟一个中国女留学生相恋，两人因为学费，房租等一系列问题发生争执之后，女朋友离开了他，后来才知道，女朋友背着他到了日本酒吧打工被人奸污后自杀，得知真相的金钰自此活在愧疚和放荡之中。

　　他说：“其实我一直在策划着求婚仪式，想要在仪式上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谁知道竟然发生那样的意外，没想到，我和她都是拿金钱衡量感情的人……”

　　这才知道，那天撞车是因为他要去日本祭奠女朋友，明明心里很悲痛，却还是装出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

　　“她很爱你，毋庸置疑，但是她的去世跟你也没有直接的关系，你何必拿自己的后半生祭奠这样的错误？如果她活着，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认真的活下去，而不希望看到你戴着假面具苟活与世！”

　　我的话似乎让金钰放松下来，“你身上，有她的影子，你的眼神，你的脾气，都像了她。”

　　“得，金少，大早上听着怪吓人……”我试图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我所做的努力，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但我只追求自己想要的，绝对不会为了想要的而不择手段。”

　　金钰的目光里，有真诚，有赞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淌，“你真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我想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金少，如果你把我当朋友，那就先变回原来的你。也许是儒雅，也许是温和，不要是感情受挫后玩世不恭和本身富贵带来的咄咄逼人。”

　　我的话让金钰突然笑了。

　　晨风起，吹入心扉的凉爽。

　　金钰是个聪明人，放下车钥匙之后，冲我摇了摇手，也消失在了小区门口。

　　秋晨的阳光，不浓烈，却足以令人眩晕，不知药劲儿上来，还是内心的纠结让我不安，除了肚子疼，心好象也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种说不出的疼，猛烈袭来。

　　我还是坚持住，上车，迅速往公司驶去。

　　乌悠是个有效率的人，酒会虽在晚上才开始，大早上已经开始忙活，雷厉风行的指挥着工人搬进搬出，把公司大堂布置的格外绚烂。

　　我很好奇，问她为何不租家酒店，那样更省心。乌悠的回答让我很是意外。

　　“就是想让方有为看看，我乌悠做到今天这份儿上，也是成功的。”

　　以为她和方有为不过是老夫老妻之间常会有一场误会，早就雨过天晴，没想到，乌悠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前两天乌悠给我看的照片，存在很大问题。

　　方有为欺骗乌悠说是去大连出差，女儿美琳却在幼儿园外出活动时，意外看到爸爸跟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回家之后把看到的跟乌悠说了，乌悠当即打电话给方有为询问情况，方有为吱唔半天，发来一张头部带有浪花的照片，本想以此证明自己在大连，却被乌悠瞧出破绽。

　　那张照片我是见过的，不管拍摄角度如何精准，一般人很难将照片拍成那样，除了PS，最大的可能就是方有为找了张海景布图为背景，用自以为是的聪明给自己戴上一顶愚蠢至极的帽子。

　　“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办？”我问乌悠。

　　乌悠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洒向布置一新的公司大堂，鲜花环绕间，眼神却充满杀机。

　　“悠姐，你不会是想找他算账，或是让他当众出糗吧？”

　　“让男人当众出糗的女人，其实是把自己推向绝境，我没那么笨。”乌悠从包里拿出烟，燃起，烟雾中，她的脸和她的眼神，再难看清。

　　而我，不得不承认，在乌悠这种被生活历练出百般韧性的女人面前，智商基本为零。

　　换作我，如果蔡小野有出轨迹象，就算打杀叫骂这种低等招儿暂时不会出现，我也一定会当面锣对面鼓地讨教个明白。

　　乌悠的心思，我终是不懂。

　　“有些事，你不知道……”她突然又说话了。

　　原来，昨天天乌悠到方有为办公室，看到了一张女人和孩子的倩影，女人虽然面生，可是怀里抱着的孩子，活脱脱就是方有为的翻版。

　　“怎么会？是不是别人的照片，或者你看错了？”我也有点不知所措，女人直觉让我意识到这件事远非那么简单。

　　一个外人尚且敏感至此，身为妻子的乌悠自然深受触动。

　　她吐出一口烟，狠狠地样子，仿佛吐出来的是深埋已久的晦气，“眼睛如豆，身材如枣，世上有几个男人会有如此明显的特征？”

　　“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我不敢置信。

　　乌悠肯定地点头，“都用不着做DNA，我敢断定，他现在是家外有家，还有了私生子。”

　　突然不知该如何安慰。

　　婚姻之于女人，最大的伤害就是背叛。尽管女人经常会说，婚前睁着眼，婚后闭只眼，那不过是对小毛病的妥协，原则失事，问题就大了。

　　我不能问乌悠下一步的打算，也不敢问。

　　此刻，能如她这般沉稳的女人，怕是不多见，而面对背叛这种事，女人表现得越是沉稳，心里的盘算往往就越复杂。

　　乌悠冲我笑了笑，些许苦涩，“你不用猜想我下一步的打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聪明若她，连我的心思都猜得出来，为何就是守不出一份幸福？

　　我怜惜地拍了拍乌悠的肩膀，以示安慰，却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乌悠比我爽快，“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最重要的是晚上的酒会，我再去调两箱上好的法国葡萄酒，亏谁也不能亏了客户。”

　　婚姻矛盾重重，依然把工作放在心上，她的坚强令人折服。

　　想起早上蔡小野和金钰的那出闹剧，怕蔡小野不记得晚上酒会开始的时间，于是把电话打过去，想再次跟他确认时间，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嘈杂，蔡小野的解释是“公司开会，下班就赶过去。”我赶紧收线，怕打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

　　只是，蔡小野还是让我失望，酒会7点开场，他却在7点半才进会场，那时乌悠的开场致辞已经结束，我正端着酒杯吃力地跟客户纠缠。

　　今天是药流的第二天，肚子里一阵阵绞痛，乌悠怕我捱不住，想要提前公布设计总监的事，我却制止，“说好等蔡小野来再宣布，再等等。”

　　“你呀，刀子嘴，豆腐心，天天骂人家，关键时刻却还是想跟人家分享。”乌悠只好推迟时间。

　　我以笑回应，却不予回答。

　　她并不知道，我坚持在蔡小野面前接棒设计总监，并不是为了想要跟他一起分享所谓的快乐，我只是想用我的成功来刺激他，让他明白，我们的婚姻一直是女强男弱，他应该好好努力，争取超越。

　　7点半的时候，蔡小野终于出现，一进会场，我就惊讶地看到他早上还穿着的Valentino西装，不知何时换掉了，一身随意的便装，整个人看起来都无精打彩。

　　我以为他是回家换了衣服才来，不禁火起，“这么重要的时候，你跑回家换什么衣服？再说Valentino穿着多体面，你换成这身过来，丢不丢人……”

　　蔡小野不想解释什么，脸色有些微微难堪，“老婆，来晚了，对不起。”

　　这时，乌悠已经在台上宣布新任总监的事，我不得不上台，向客户们表示感谢和支持。

　　“房子不仅栖身的家，更是心灵的庇护所，住得舒服，心情愉悦，这就是我的设计理念，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乌总的赏识，更感谢在场各位的支持，祝大家今晚开心愉快……”

　　我的感谢辞里，没有蔡小野。

　　确切地说，从踏上台的那刻起，我的心里就已经没有了他。

　　在我的职场路上，他没有帮助过我。

　　当初的计算机专业其实并不适合女生，毕业后我拿出三个月时间逼着自己考出装饰设计师证，蔡小野是极其瞧不起的，他说：“计算机专业有什么不好？好歹还可以称呼一声工程师，你学一设计，无非也就是个装修房子的，没多大前途……”言犹在耳，如今我算小成，他却还在原地踏步，自然没有理由感激。

　　蔡小野似乎觉察出我的用意，脸色微赧，却什么也没说，有客户过来敬酒，还主动帮我挡酒，我趁机开导他，“做哪行不重要，是否有面子也不重要，能改善生活品质的工作就值得付出和坚持。对了，你的新工作怎么样？”

　　蔡小野还没回答，金钰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冲着我和蔡小野打招呼，蔡小野显然已经不生气，冲金钰举杯，我刚要随他们一饮而尽，两人几乎同时上前抢我的酒杯。

　　蔡小野和金钰的手落在同一只酒杯上，氛围瞬间尴尬起来。

　　我的手从酒杯上剥离，再难堪也要先感谢金钰，“金少，我没事，少喝一点没事……”

　　“你的身体别说是酒，连水都要喝热的。”金钰说着，招呼服务生要了一杯热开水。

　　蔡小野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我怕他多想，赶紧将金钰推到乌悠身边，之后回来继续盘问蔡小野，“你快告诉我，新工作待遇怎么样？老板对你满意吗？什么职位？”

　　蔡小野的表情越来越复杂，说不清的情绪纠结在一起，看我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陌生，“鲁京京，你除了关心待遇和职位，有没有想过，我是否工作得顺利和开心？还有，你和金钰之间究竟怎么回事，不觉得你们之间的接触太过频繁？”

　　酒会上，我不想跟蔡小野闹得太僵，“早上我把车钥匙要回来，根本没用他送，今天晚上是答谢酒会，他做为VIP客户，自然有权利出现，又不是为我而来，你紧张什么？”

　　蔡小野不说话，沉默永远是他对待问题的态度。

　　他的不信任却把我惹火，“倒是你，明知是酒会，我还千叮咛万嘱咐，你非但来晚，还穿了这么一身……”随手指着他身上的便装，“市井卖菜的也未必会这么穿，一点品味也没有，我都不好意思介绍你是我老公……”

　　或许是我说得太过直接，蔡小野面子上挂不住，将酒杯迅速放下，头也不回地往外就走，我惊讶地拉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酒会才刚开始，这样就走，我怎么跟悠姐解释，我的面子往哪放？”

　　蔡小野回头，看看我，目光淡漠，说出来的话却足让我再晕倒一次，“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我又辞职了，第二件事是Valentino在我来酒会之前退掉了，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我不会让你丢尽脸面，那我就在这儿再待会儿……”

　　我的手，从蔡小野胳膊上一点滑落。

　　吃惊的不仅是他的话，更是他的态度。

　　第5次失业。刚买的西装又退回商场。就像一场梦，这个男人，更像梦幻了一般，让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