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群友聚会
聚会是在“会仙阁”二楼的一个偏厅,厅里的墙上还拉着横幅——“以书会友”群第五届群友见面会,煞有介事。
佩莹在群里待了好几年,这是头一次参加群友聚会。她环顾四周,除了所在的这个偏厅热闹非凡,二楼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客人,所以大家肆无忌惮地闹着、笑着。佩莹和同桌的人互相寒暄认识了一下,淡淡地聊着天。佩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些群友,人们在网络上隐匿的身份,使她充满了遐想。
佩莹这桌席上,主位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上去开朗豁达,很有亲和力,她正琢磨着这人是谁,旁边一个尖声细气的女人对那人说道:“闫哥,往年都是你请客,今天这聚会怎么成了AA制了?”那男人叹口气说:“这两年生意不太好,最近尤其艰难……”那女人笑着撇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艰难也比我们强!”佩莹暗自道:“这女人好小家子气,这种场合说这样不得体的话……”那男人笑了笑,不再说话。
佩莹想起群里有个昵称叫“生存还是毁灭”的人,大家在群里有时候管他叫“闫哥”,往年好像确实都是他出钱组织聚会的,在群里发言比较多,知名度高,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他了。
这时候群主“长风”站起来致祝酒辞:“今天非常高兴看到了很多老群友,还看到了很多新朋友,我为咱们这个同城读书群的队伍在慢慢壮大而感到欣慰。遗憾的是大家都有各自的工作和事情,所以每次聚会都来不齐。我的愿望是,咱们的聚会年年办,希望有朝一日大家能齐聚一堂!”大家鼓了掌,然后举杯同饮。
宴会就算正式开始了。只听群主吆喝了一声:“‘要死还是要活’,咱俩先喝一个!”佩莹正在奇怪群主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人已经笑着说:“闫哥叫‘生存还是毁灭’,你怎么给人叫成‘要死还是要活’呀?虽然是一个意思没错,但莎士比亚这么有名的一句话让你给糟蹋成这个样子,应该罚你一杯!”大家哄笑起来。然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藏猫猫’,我敬你一个!”“‘斯文败类’,咱俩喝!”“‘不那那’,来干一杯!”“‘有种你别跑’今天来了没?”……把大家都笑翻了。
长风群主已经走过来坐在佩莹这桌席上的一个空位子上,与同席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后,就和那个叫闫哥的人对喝起来。只听得群主问闫哥:“你那笔帐怎么样了?要回来没有?”
闫哥摇摇头:“没有,那家伙天天躲……你要说他没钱还我的话,我可能还好受些,可是他有钱!年前我催了几次,他说没在家,大年初二的时候,他带着老婆孩子在新加坡旅游,去圣淘沙赌场赌钱,他媳妇发了朋友圈,被我亲戚看到了,转发给我看,我这才知道……”
长风群主正色道:“这不明摆着耍赖不还钱嘛?干脆起诉他得了!”闫哥说:“钱说多不多,走司法程序的话太折腾,我真搭不起那功夫……”
这时候旁边桌子上有个男人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说道:“闫哥,这事儿也没听你说过。我有个朋友是专门要帐的,做了好多年了,这么跟你说吧:就没有他要不回来的帐!要不我把他电话给你说说,你试试这条路子?”
闫哥一下子来了精神:“好啊!”那男人又说:“你先问问具体情况,我这朋友人很好,很讲义气。”
“好啊好啊,来,你把他电话给我……”那个男人就起身走过来。
佩莹看了看他,高个,清瘦,皮肤有些黑,看不出年龄,应该比闫哥小一些。带着些许痞气。
那男人说:“发过去了,你回头打电话先问问。”闫哥很感激地说:“纳兰,如果这事儿能成,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纳兰?群里好像有个叫“纳兰容若”的人,佩莹低头翻手机,果然看到有个叫纳兰容若的。但是……清朝的纳兰容若是个才华横溢、体弱多病的文人雅士,而眼前这个男人,说他是黑社会的都有可能,怎么起了这么个昵称呢?
那个叫纳兰的点了一下头,拍着闫哥的肩膀说:“举手之劳,这个你不用谢我。别的事儿上有用得着老弟我的地方只管说!”
黑社会台词,佩莹想笑。
这时候佩莹桌上那个尖声的女人说道:“纳兰,要帐的人你都认识!真看不出来呀!”
佩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说话不过脑子,句句得罪人。她看上去二、三十岁的样子,也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说话这么冒失。
只见纳兰扬了一下眉毛,嘴角一歪,带着隐约的坏笑,向这个女人走过来,佩莹和这女人之间有个空位子,纳兰就一屁股坐下来,把头凑到那个女人跟前说道:“街灯,我跟你说啊……”佩莹又忙查手机,看到有个叫“橘黄色街灯”的人。她又忙着抬起头看纳兰,想看看他会怎么回敬街灯。
只听纳兰说:“我不但认识要帐的,我还认识私家侦探,查出轨呀,捉小三呀,手到擒来,样样精通。你用不用?我把电话也发你……真的真的,我没骗你,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业务好得很,你试试就知道了嘛!”
那个叫街灯的女人反应过来:“去你的吧,我可用不着!我老公可没那些事儿……”纳兰绷着笑说:“现在没有,以后可不一定,你留着以后用得着……”大家哄笑起来。
那女人佯怒要打纳兰,纳兰往后一趔,正撞在佩莹身上。他赶忙转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佩莹忙说没关系,纳兰这才注意到她,问道:“哎,你叫啥?我咋没见过你呢?”他直盯着佩莹看,那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佩莹只得小声说道:“梧桐细雨,”抬头对他淡淡一笑又低下头去,并把头转到另一边,希望纳兰把注意力还回到街灯身上,别再和自己说话。
但是纳兰已经盯住她不放了,歪着脑袋看着她,嘴里嘟囔:“满地黄花堆积……梧桐更兼细雨……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你很愁吗?”佩莹有些吃惊,这人立刻就知道她这个昵称来源自李清照的《声声慢》,还能把相关诗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不由得对这个像黑社会混混的人刮目相看。
佩莹轻笑了一下,说:“不及你惆怅。”历史上的纳兰容若自称“我是人间惆怅客”,那么眼前这个用纳兰名字的男人,不会不知道。果然他咧嘴一笑,眼睛里闪着些许自嘲和顽皮。
这时街灯大声叫道:“哎,快来看呐,纳兰发现美女了,你看他正在调戏美女呢!”大家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在他们身上,佩莹窘极了,脸羞得通红,心里有点生气,这个叫街灯的女人真是太讨人厌了。
街灯又笑着说:“纳兰,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你赶快结了婚,就不会这么贫嘴啦!”
纳兰还没结婚?还是离了婚?佩莹目测他的年龄不像是二十多岁。
佩莹注意到有一瞬间纳兰变了脸色,像是在忍耐着似的绷紧嘴唇。继而他扬起半边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对街灯说:“我刚才没跟你说完呐,我和你说啊,我还认识五院的大夫,你今天这情形真的不太对劲儿了,赶快去看看……”五院是本市里唯一的公立精神病医院,所以纳兰话一出口,大家都笑起来,这次轮到街灯羞得满脸通红。举起拳头又要打他,他一边笑着一边躲闪着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两人这才作罢。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闫哥说:“等下我的司机来接我,车上还能捎三个人,你们谁往‘华龙居’那个方向去可以坐我的车!”旁边又有人说:“我没喝酒,我也可以捎人,我往‘六一’路那边去。”
大家招呼声此起彼伏,联络着回家事宜。佩莹被大家的情绪感染着,不由得也说道:“我家在义正街上,可以捎几个人。”她声音不大,估计只有本桌人能听得到,街灯却很热情,大声地帮她喊了一句:“义正街,可以捎几个人!”
只见纳兰举着手,朝街灯跑来,“街灯,算我一个!”街灯冷笑道:“不是我,是这个大美女,我帮她说的。”纳兰对着佩莹点头哈腰道:“哦哦,太好了,大美女算我一个!”模样夸张搞笑,佩莹对他点点头。
结果往义正街去的人只有他一个,佩莹载着他往家回。她把车开上了一条比较热闹的大路上的时候,纳兰看了她一眼,但没吭声。
在这样的时间段,一个女人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同处一车,心里不免防备,所以宁可绕些路也不想走太偏僻的地段,纳兰大概是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
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纳兰没话找话地问她:“你以前没来参加过群聚会吧?我说怎么没见过你。而且你在群里也不怎么发言啊,小心被踢哦!……其实私下里我和咱群里的几个人经常聚,咱这个群呀,人都非常不错,值得交往……以后你多参加啊……哎,等回到家咱俩加个好友呗,群里的事儿我都知道,你有啥不清楚的可以私下问我……”
纳兰的嘴真能说,呱啦呱啦说个不停,佩莹只是微笑,不怎么答话。前面是一个比较拥堵的路口,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佩莹汇入到了车流里,车速缓慢,一点点地往前挤。往前的路是个缓下坡,车水马龙、明亮的路灯、以及两侧群楼里的万家灯火汇聚在一起向前铺展着的景象,蜿蜒逶迤,灿若星河。
这是一座美丽而繁华,却并不幸福的城市。佩莹认为,在那些看似美丽事物的掩盖之下,总会有着不为人知的悲伤。她——知道。
趁着纳兰说话停歇的空档,佩莹突然插话:“刚才吃饭的时候听你说有个朋友做私家侦探的?……哦,我有个朋友,她……怀疑老公在外面可能有点事儿,和我提过想找私家侦探……”
纳兰看了她一眼,说:“嗯,有的。”
“那个……都查些什么?怎么收费的?”
“看你朋友要查什么,收费根据情况复杂程度,也根据最后的取证结果吧。”
“能给我个电话吗?我让我朋友自己问一下。”
“好啊,你回去加我好友,我发你。”
“嗯……”
佩莹又不再说话,纳兰本来还想唠叨点什么,但因为被佩莹这个私家侦探的话题打断,一时想不起来之前在说什么,于是接着私家侦探的这个话题说:“我这个朋友叫刘志飞,叫他志飞就行。哎对了,你朋友要是给他打电话,就说是李咏浩介绍的……”
“李咏浩?”
“就是我,我本名叫李咏浩。你说李咏浩他就知道了。他们接活儿比较谨慎,熟人介绍的话大家防备心能小一点。”
“哦……”这行业如此隐晦,佩莹心想。
纳兰家在离义正街约五、六个街口的启明路上,虽然七拐八拐的,此时也已经快到了。佩莹本想拐进启明路上,纳兰说不用了,前面路窄,不好调头。小区就在路口不远处,他自己走进去就行。
于是佩莹把车停在路口,纳兰道了谢准备告别。他关上车门后又转回身把头探进车窗里,对佩莹说:“我叫你梧桐吧?我觉得梧桐挺好听的。”佩莹冲他笑了笑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