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夜色仿佛浆水，浸没了宣鼎城。
天地间弥散着一层烟纱似的轻雾，秋露在夜草尖上孕结。
李府校场四周支着八座丈余高的青铜炬台。
火光在黑夜里烫出了几个洞。
光影交织下，几百个少年排成长队，如同一条巨型蜈蚣在蠕动步足。
“澈哥儿，就快要轮到我俩受天箓了，你紧不紧张？”
队伍中，穿着红肚兜，露出黑亮臂膀，眼睛小如蚕豆的姜富贵扭头，压言。
在他身后，被叫做澈哥儿的少年身量魁伟，高高的身量在地上投下长影，他的剑眉、星目、隆鼻、刀削下颌线，在昏暗灯光下看来更显立体和坚毅。
“当然紧张！”
少年声音仿佛自胸腔里发出，带着丹田气，力量感十足。
“我的情况你知道，我饭量太大，长兄养育我已经成了负担，今天清晨，长兄还因为我的事情，和阿嫂吵得不可开交，一地鸡毛。”
“而且，后天就要交秋税了，我家还缺了一二两银子……如果凑不到银子，我和我长兄，可能要被抓去戍边……唉！”
姜澈情绪低落，穿越两个月半，他已经深深体验到了封建社会的残酷和无情。
贱民一辈子都是贱民，绝无翻身可能。
好在大势变化——李家在对外的征战中损失惨重，亟需补充新鲜血液，才免费下放了受天箓的宝贵机会。
姜富贵面色一紧：“什么？戍边？澈哥儿，可千万不能戍边，戍边必死无疑！从来戍边能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之一二！”
“钱若不够，我回去求我爹帮你凑凑！”
姜澈深深吁了一口浊气：“先不忙说。万一我天授到了‘上等箓骨’呢？那就翻身了。”
姜富贵笑了笑：“也对！澈哥儿奇异不凡，一定能天授一根‘上等箓骨’。”
“借你吉言。”
……
“姜富贵！上前受箓！”
姜富贵脊背一震，连忙小碎步上前。
受箓坛边，站着一位枯瘦矮小的老者，他仅有六尺出头（一尺二十四厘米），颧骨高耸，隆鼻如鹰，一对眼目光炯炯，使人全然忽略了他的身材短小，只感觉到一股骇人的权威和压力。
他叫李镇涛，李府长老，手中拿着一面月华流转的古镜。
每每受箓者进坛，他就举起宝镜照在受箓者胸口，月华流进受箓者心窍，十个呼吸后再流出来，就能得到结果。
此刻。
姜富贵被古镜照住了。
不多时。
李镇涛长老冷冷摇头：“不入流，滚下去！”
“下一个，姜澈，上前受箓！速度快一点！”
姜澈心脏跳震如鼓，迅步上前。
李镇涛举起古镜，银光照亮姜澈胸口。
一缕缕月华飘出古镜，融入姜澈体内，他的五脏六腑内忽然暖成一片，好似火镰狠狠敲击在燧石之上，某种神异在心窍内诞生……
举镜长老仰面看着姜澈，忽然一笑。
姜澈眼眸内亮起火焰……
有戏？
受箓成功了？要拥有传说中的箓骨了么？
要踏上仙途，鸿鹄高飞，一举千里了么？
然而下一刻，李镇涛露出一个故意的嗤笑：“不入流，滚下去！”
他吐出来的话好似一条沾了冰水的皮鞭，兜头抽在了姜澈脸上，姜澈猛地一个激灵……
“？？？”
吗的你这样跟我开玩笑？！
姜澈嘴角紧抿。
“还不快滚？”那长老语气厌憎，抬手一甩，飓风抓起姜澈，直丢出了三四米远！
“砰——！！！”
姜澈重重砸在地上，又狼狈翻滚了好久，才停下来。
“哼！长成竹竿条子了，活该你的箓骨低劣！”
李镇涛骂骂咧咧，嘴角肌肉扯出了满是不爽的讥笑。
姜澈：“……”
他明白了，这短小长老见他身量九尺，高壮魁伟，所以才故意找茬折辱。
行，身份低微，又无箓骨，实力还远不如人家，只能被迫隐忍了！
“澈哥儿……你没事吧？”
姜富贵第一时间跑过来搀扶姜澈。
“没事，摔一跤而已，身子骨硬。”
姜澈起身，忍不住在心里嘶了一口凉气，刚才那一摔，有几个地方磕碰得不轻，痛感非常强烈，应该正肿胀淤青中。
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默默走开了。
区区磕碰不算什么。
失去了逆天改命的希望，才让姜澈最为难受。
“奇怪，我可是穿越者……怎么说也得天授一个极品箓骨吧？”
“神秘的东方力量呢？救一下，系统爸爸呢？义父！义父！”
姜澈心中呼唤了片刻，脸上愈加困惑。
“澈哥儿，在这花坛边坐一会儿，真没事吗？骨头没折吧？”
姜澈摆手：“骨头没事。不打紧。就是没能得到天授……”
闻言。
一声叹息自姜富贵的喉咙间挤出，重重坠在地上，碎了一地。
“唉……澈哥儿……我和你同病相怜，也是不入品的箓骨！就在刚才，我查看了一下我的箓骨，竟然是「稻谷增产」！我明明不想一辈子种田，却非得给我天授了一个种田的箓骨！”
姜富贵脸上迸出一根根青筋。
种田太苦了，要交的税比山还重！他想修仙！哪怕只是炼气戊等的箓骨呢？哪怕只是最末等！！
姜富贵不甘心！
他想要摆脱仙中蝼蚁，地里老牛的悲惨人生！
然天不遂人愿！
他和澈哥一样，彻彻底底失败了！
天不授‘上等箓骨’，人生一眼就是尽头。
“呜呜呜……澈哥儿，怎么办啊？”
姜富贵捂住脸，情绪如冲开了闸门的洪水，卷出泪水横溢了一脸。
姜澈说不出话来……
“对了，澈哥儿……你天授的是什么箓骨？不会也是种田吧？”
姜富贵的话电在了姜澈身上，他连忙屏息敛神，感受着心窍内孕育而出的箓骨。
突兀地！
姜澈脊背一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意识便被拉入到了一片空间。
空间仅有一室大小，四周都是肉眼可见的空气墙壁，墙外是无涯的溟涬，无垠的浑沌，即天地初始的玄冥状态。
脚下白色云雾翻滚，软如棉花。
“这是哪里？我的箓骨内部么？我的箓骨到底拥有何种增益？是「小储物」，还是其它？”
姜澈面颊上满是疑惑。
“铛——”
“铛——”
“铛——”
正摸不着头脑时，一个个斗大的鎏金仙篆，在悠扬的钟罄声中，喷出璀璨霞光，震荡着姜澈的意识。
姜澈凝神仔细看去，心中的惊喜，如同涟漪般，越来越扩大：“掌——中——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