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第二天岳欣芙进了大教室，在室友占好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环顾了四周一下，没有见到姬远峰，姬远峰的室友李木就在自己的前排，旁边还占着座位。岳欣芙知道这个座位很可能是李木替姬远峰占的，李木是姬远峰宿舍的老二，他两的体育课是同一个篮球快班，也是好球友，也经常互相给占座，虽然姬远峰经常一个人来上课，但下课后会和同学一起去吃饭。快上课了姬远峰还没有来，她想姬远峰可能情绪太坏了，他可能今天不来上课了，她从来没有见姬远峰逃课，即使最无聊最无用的课他都会来。她想问一下李木姬远峰哪去了，但她忍住了没有问。上课的铃声响了，他看到了姬远峰，他表情平静淡漠地让人觉得陌生，一个人走进了教室，匆匆看了一眼已经坐好了的同学。李木在向姬远峰招手示意这边有座位，姬远峰看了岳欣芙和李木一眼，摆了一下手，示意同学们已经坐好了，他过去别人都要站起来让他往里面去，他就不过去了，匆匆地去了教室另一侧后排的座位。

　　课间休息了，岳欣芙从卫生间回到教室，进了教室门，她看到姬远峰在座位上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门口，看到她进了教室，他低下了头。下课了岳欣芙看到姬远峰和李木在前面一起往经常去的食堂的方向走，那个食堂她自己也经常去，走到一半姬远峰和李木分开了，姬远峰去了另一个不经常去的食堂。晚上的自习，岳欣芙在班里的小教室呆了一个晚上，她不停地看看门口，但一直没有见姬远峰来小教室。岳欣芙晚上不上俄语课就会去小教室，在那里她总能见到姬远峰。岳欣芙心绪不宁，她中间出去了几次，走到走廊的尽头，走廊里只有同学们来来往往，她没有见到姬远峰。直到晚自习快结束了，她也没有见到姬远峰，在室友的催促下回了宿舍。

　　一个礼拜过去了，姬远峰的行为总是这样，岳欣芙知道姬远峰在特意躲避着自己，上课时会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坐在后排，课间休息的时间他不会一下课就去教室外面，在教室外面同一个小班的男女同学经常会聚在一起聊天。姬远峰每次去卫生间都是等着她回到教室后再出去。下课后要么走的很快，远远地在自己的前面走掉，要么走的很慢，她看不到他去哪了，姬远峰再也不去经常去的食堂了，也没有去过一次班里的小教室了。一个礼拜过去了，姬远峰和自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打过一个照面。岳欣芙感到很伤心，也许，自己和姬远峰剩下的大学三年永远将形同路人了，连最普通的同学关系也没有了，普通的同学见面还会打个招呼，微笑一下。

　　姬远峰的心情差极了，揪心的痛让他好几个晚上无法入眠。姬远峰虽然每一堂课都去上，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上课，仅仅是想向岳欣芙证明自己是一个坚强的男生，自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不会被她的拒绝所击倒。但他明白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在课堂上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以至于每次做作业都需要把当天的内容重新学一遍才能完成。除此之外，剩余的时间他都在操场、在校园周围、在松花江边漫无目的漫步中渡过。姬远峰觉得憋在心中的这团情绪会让自己爆炸了，他想把自己的情绪告诉别人，但告诉谁呢，谁能安慰自己呢？自己不会给任何一个大学同学说，更不会给哥哥姐姐说，那只有高中同学了，但自己高中同学称得上知心朋友的太少了。他想到了黎春莼，虽然姬远峰和黎春莼关系很熟，但他从来还没有把心事给黎春莼说过，包括高三将近两个学期暗恋军工厂女生的事，包括自己曾经想报考BJ大学的想法。但直觉告诉姬远峰，如果他告诉黎春莼自己感情方面的事，起码她不会笑话自己的多情。但自从考上大学以后一个半学期了自己沉溺于军工厂女生和岳欣芙之中，虽然也会想起黎春莼，但从来没有和黎春莼联系过。在寒假里自己也想和黎春莼一起玩，但黎春莼在城里，自己在农村里，要见面就要自己进城一趟，他不好意思跟爸爸说。而且进了城自己也没有地方住宿，当天往返时间很紧张，自己也不知道黎春莼的家庭地址，所以没有进城去找黎春莼玩。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黎春莼在大学里是否已经发生了变化，是否还是那个咯咯大笑的姑娘，是否愿意听自己烦恼的姑娘，他有点不敢确定。

　　姬远峰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给黎春莼写第一封信，高中毕业一个半学期后突然来了第一封信，是自己遇到了无法逾越的苦恼时才去了信，内容是没完没了的诉苦，他觉得并不好。他写了认识黎春莼以来的第一封信，内容更多的是对高中生活的回忆，对新入大学的感受，以及询问黎春莼的感情，看她是否愿意和自己说。如果黎春莼愿意给他说她自己的感情的话，那说明她的心扉是向自己敞开的，是把自己当做可信赖的知心朋友，自己也可以向她诉说自己感情的苦恼。或许，那个冲着自己咯咯大笑、长发拂自己脸、让自己感觉既尴尬又丝丝温暖的女生才能给自己慰藉。很快，他收到了黎春莼的回信，这也是黎春莼写给姬远峰的第一封信。

　　可爱的姬小峰同学哥：

　　你好！来信是四月十日收到的，看到信是从滨工大发来的，我记得同学中只有你在滨工大，但在我看完信之前都不能相信这是你写的，印象中你特别腼腆，特别勤奋。刚分到一班的时候，你每天都在我身后大声念历史，你能把每门知识都一视同仁，让我觉得好惭愧。而我们大多数人把学习当任务对待，主副课分得那么清楚，学习了十二年还是历史盲、地理盲，辜负了韶华，浪费了金钱。

　　你给我们另外一个感觉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不怎么吭声，但说出一句话来又逗死人，今天这封信又充分体现了这种风格，看完这封信我差点乐死了，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那些逝去的快乐时光又涌上心头。我才知道在你的心中原来也珍藏着这些事情、这些时光。还有一个“大吵大嚷，又放声大笑”、“穿着粉红衬衣，牛仔裤”的我。不知道你感觉到没有，我们的记忆里总装着别人鲜明的形象和自己的心理活动、感受，而我们自己的形象则分散装在许许多多别人的记忆里，所以从别人那里得到关于自己的描述是多么的开心的事呀！

　　寒假里大家在一起玩的时候都提到了你，不能和你联系参加聚会大家深以为憾，以后保持联系好吗？给我讲讲那片神奇的土地，讲讲“雪城”，讲讲著名的滨工大。

　　这会已经熄灯了，周围几乎“万籁俱寂”了，而刚才灯火通明的时候我们二号女生楼外的羽毛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围成一圈在踢毽球。路灯下面有几个男孩子弹着吉他帮其中一个追女孩子，他们一曲唱罢，有个宿舍的女生们喊，“再来一个！”。而他们温柔地反问，“想听什么呀？”

　　我们班的同学今天晚上全体参加了一个关于我们专业“应用化学”的座谈会，会上请了应用化学专业的主任、教授、副教授好几位，我们从应用化学的发展方向、考研方向，毕业分配行情等方面问了问题。另外还提到了很多大家关心的问题，如化学和环境的问题，生物和化学的问题。那些教授回答得很好，让人感到特有收获。而他们本身所具有的渊博的学识，幽默的谈吐，机敏的思维，平易近人的风格让人由衷地感到尊敬和钦佩，现在我的脑海中又映现出了早晨我背着书包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的情形。我们学校现在正是繁花似锦，春意盎然的时刻，一池池碧水，一道道喷泉点缀其间，美不胜收，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兰州大学的可爱，生活的可爱，当然你这封信对我的心情的影响才是最功不可没的呢！

　　你在信中提到和同学性格不合，生活的无聊，对于前者我也深有体会，你说我开朗，可在另一些人眼里是锋芒毕露，是卖弄，也有很多人和我格格不入，但根据我的经验，“有所为有所不为”，明显感觉合不来的，就顺其自然吧。而发现自己喜欢的欣赏的，与之愿意交往的，就主动去接近……，你总得让别人了解你，让别人考虑接受不接受你……，一起共事，交换思想深层的东西，我想你一定会得到一两个知心朋友的，朋友不在多，“吾平生一知己足矣”。其实上面这些经验，对追女孩子同样适用（千万别把这个实验方法泄露出去哦！）对于后者，多找些事做就得了呗，我现在从周一到周日天天有课，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去体味“无聊”是什么滋味。

　　你提到李莉，我替她说，“不用放在心上，我很乐意为你做点事”，我们哥们两，谁不知道谁啊，所以上学期我只寄给她两张贺卡，她到现在还没给我写半个字呢，我们的心遥相呼应，不用问也明白。不过你要给她写信，她肯定很乐意回的，还是你代我问她好吧，并且把上面的几句话原封不动地抄下来。

　　她的地址：BJ华北电力大学101信箱，邮编：101101

　　你让我别隐瞒地告诉你，说什么好呢？没有听见有句歌词是“城市里流行着一种痛，那是爱神之箭偏了它的方向”，感情这种事物实在太复杂，太难解释了，有人在追我，或追过我，只有一个，我的感觉就是“我好辛苦”。我宁愿和一大群人一起玩，开开心心，舒舒服服，有说有笑也有收获，真是“人一走，茶就凉”，开心过后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就行，心灵上一点负担也没有。不知以前的同学怎么看，反正我觉得我在高中的时候没有人追，我努力和大家发展友谊，也从来没有厚此薄彼，对男生尤其都能说得过去，所以现在被人追有些手足无措，而且又深知自己用情太真，怕伤害自己，不敢轻易付出感情，况且将来怎么办？这些话我对同学们甚至好朋友都没有说过，现在寄给远在雪城哈尔滨的你，也当寄给那儿的一片冰雪吧！

　　夜已太深，不敢多写，祝早日有一位白雪公主。

　　小妹黎春莼

　　1997年4月11日凌晨

　　收到黎春莼的回信后，姬远峰心情好多了，他知道了黎春莼是愿意听他心中烦恼的朋友，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诉说自己内心痛苦与秘密的朋友了。姬远峰从信中也读出了一些弦外之音，自己虽然知道黎春莼也是一九七八年的，但并不知道黎春莼的生日，印象中自己比黎春莼要小，不知道黎春莼是否知道自己的生日。这封信开头稍显别扭的同学哥哥的称呼，她爽快地告诉了自己有男生追求她，还有最后祝自己早日有一位白雪公主。姬远峰知道该怎么维持这份难得的可以倾诉自己内心世界的异性知心朋友的关系了，他写了第二封信给黎春莼，不再询问黎春莼的感情了，他说了大学以来的感受，还有自己感情上的苦恼。很快，他收到了黎春莼的第二封回信。

　　小峰同学哥：

　　今天真幸运，刚做了六个小时的实验回到宿舍，霍然发现你的信放在床上，真是妙语解颐，把我的疲劳一扫而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开心的不得了。而且看完你的信出门吃饭，遇到一个和我关系不错的男生，请我吃炒面，省了几块钱，运气不错吧？这还得谢谢你呢。

　　我们学化学的，做实验是老本行，每个星期五我们班的实验课从早上十点整开始，一般都在下午三点以后结束，中间若是想吃饭的话，自己去吃，可我一般都是在九点多吃一顿比较丰盛的早餐，一直坚持到把实验做完，然后吃一顿午餐兼晚餐。做实验虽然这么辛苦，但也挺好玩的，以前我们在中学做的都是些雕虫小技，而且几个人合作的，一点也不过瘾。现在我们每个人一套实验器具，三个人一个长长的实验桌，实验桌上水、煤气、电源开关、通风口一应俱全，做起实验来又烧又煮，又是过滤又是离心沉淀，那些溶液的颜色五光十色，美不胜收。但气味就不敢恭维了，什么味都有，想想肥料厂就知道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连煤气灯都不敢开，现在胆子也大一点了，有些实验很刺激，有一次让钾和水反应，把钾投入烧杯里，赶紧罩上一个漏斗，只听钾“嘭！”的一声，在水面上就燃烧起来了。但有些实验还是不敢做，那次把硫粉和KNO3[1]混在一块慢慢研磨，就发出很大的爆炸声，老师说女生就不要做了。咱们这儿的学生缺乏做实验的机会，实验能力开始的时候挺差的，我第一次做实验比别人晚了一个小时才做完，现在好了。兰大的化学系据他们自己说是“国内无名，国际知名”，还可以吧，是兰大最大最气派的一个系。我刚去的时间还老想着转系，现在也踏实下来了，好好学吧，也不算亏待自己了。

　　你的来信说想知道我怎么处理感情和学习之间的矛盾的，其实我在这方面根本是个弱者，我的适应能力挺强的，可上学期几乎一学期都游离于学习之外，考得差极了，只因为一开学就遇到那个男生，那些过过往往，纷繁芜杂的感觉老困扰着我，滋味不好受极了。根本原因在于我一点也不讨厌他，要是我能讨厌他就好了。不过我们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不能因此荒废学业，我认他作大哥，他也真有大哥的样子，这一学期对我的学习督促得很紧，我的体会或我认为，爱需要引导，爱上一个人并且好好爱一次固然很浪漫，但把爱的能量疏导到学习，对理想的追求方面更能够爱得无怨无悔，而且能够持久。将来喜欢上那个女孩了，别请她跳舞吃饭（电影要看，一定要看），请她和你一起去上晚自习，去图书馆看书，嘴一定要甜哦！这样姑娘会在心里说，“好有个性哦，真是个实在人。”一般过不了几招，就搞定了。但是非概念要清楚，可不能帮她抄作业哦！这个方法适合你，也适合一个对生活态度严肃，上进心强的女孩子，至于你决心要消除对她的好感，我也不能多说什么，自己的主意要自己拿，但心里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你，不要因此而犯错。但你不能自卑，挺好的小伙子，热爱生活，感情细腻深挚，踏实肯干，前途一片光明，“现代女性最佳选择”，你有权利去爱，有资格被爱！

　　我的生日是三月十八日，现在你知道我的生日了，你竟然比我小，慢慢乐吧，你这个哥也当得太便宜了！

　　我也是计算机盲，计算机课下学期开，写到这里又想起我的英语，明天我还有英语和化学呢，不能多写了！再见！

　　妹春莼

　　1997年4月26日凌晨

　　刚才我把信封都封好了，又看见你的信，厚厚的，沉甸甸的，还有好多话我都没有回，我又把信封撕开，想再为你写点什么。我在这儿吃得很好，这儿的饭都是家乡口味，尤其著名的牛肉面一碗一元七角，加肉另算，怎么也吃不厌。我在这儿亲戚又多，有什么好吃的他们都叫我去，我妈说我吃的比在家里好，但美中不足的是这儿的擀面皮没有老家的好吃，公园路的小吃我最馋的就是面皮，回老家的时候我猛吃了几次，额头上都长疙瘩了。

　　兰大是综合性大学，不像滨工大，各方面人才济济，有不少校内报刊，上面的文章相当精彩，更好看的是宣传板，大家象比赛似的，宣传板出的特别有创意。处身于一个朝气蓬勃的环境，让人深感自身的不足，但也有很多机会，让你在各方面完善自我，发展自我。

　　我的头发还没有剪呢，长长的，超过腰了，现在我剪发不是我自己的事，而是个社会问题了。我身边的人有劝我剪的，大部分人持反对意见，我想剪，想换个形象，可又舍不得，什么时候心一横剃个小子头去。

　　这一回却真要说再见了。

　　祝精力充沛，思维敏捷！

　　[1]硝酸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