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今生与你共梦

第34章 西风几时来 流年暗中偷换(4)

今生与你共梦 森森的小屋 5533 2024-11-12 23:32

  4

  从早晨一睁眼,病房里就喧闹不断,医生、护士、家属、护工、保洁大姐轮流进进出出,像走马灯在林沁眼前晃来晃去,弄得她心烦意乱。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着她那漫无目标的未来。

  刘医生推门走了进来,站到她的病床前,清了清嗓子。

  “打完针你就可以出院了,我问了值班医生,她说你的情况很稳定,应该问题不大。”

  林沁一惊,翻身坐起,顺手撸了一把凌乱的长发。她顾不得刘医生是否有时间听她闲谈,急切地向她发问:“刘大夫,听说后期生产的时候我们这种情况也很危险是吧?”她的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她引以为傲的镇定从容一扫而光。

  刘大夫面色宁静,语气柔和。“我看你的情况还可以,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记得七个月的时候一定要提前住院。到时候你联系我吧。”

  林沁虔诚地看着她不断点头:“谢谢了,我一定记着。”

  “最好身边有个能照顾你的人,万一有什么急事你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太危险了。”刘医生微微蹙起眉头,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

  林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轻声咕哝一句:“我现在情况有些特殊,只能靠自己。单位有个好朋友,万一不行我就让她帮忙。”

  刘大夫坐到她的床边上,紧挨着她,把手放到她的手上,情绪稍微有些激动,极力克制着情绪:“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不管什么关键时候人都得靠自己,女人要克服的困难就更大。有什么情况你也可以找我,毕竟我在医院工作,千万别不好意思。”

  人和人之间有些共同的感受是不用诉诸语言的,往往一个眼神,无声的行动,就能把相通的心意展现得淋漓尽致,使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变成遥远而真实的知己。刘大夫虽然话不多,林沁跟她相处的短暂时间里话同样少得可怜,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心里对彼此的了解和欣赏。静默无声之中她们已经结为同盟和朋友,在心底默默相互支持。

  林沁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用力握了握刘大夫的手:“好的。我现在这种情况没有资格不好意思。我会经常麻烦你的。”

  刘大夫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跟她做了个挥手的动作,转身走出病房。快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又转过身,嫣然一笑,神色庄重地冲她微微颔首。一瞬间,她的微笑在林沁心中荡漾出一圈细细的波纹,掠过她心中的湖面,抹去她淡淡的忧伤。

  刘大夫走后,林沁旁边床上新住进来的病友用羡慕的眼神打量她,对她说:“医院里有个认识的医生真好,你真幸运!”

  林沁没有回答她,身体像散了架似,滑倒到床上,她马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她用力捂住嘴,压抑哭泣的冲动,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哪里有什么认识的医生啊!她身边都是淡如水的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亲人,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她开始反省自己的为人处事方式。像她这种脱离社会主流的人际交往方式,平安健康活蹦乱跳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劣势,可一旦身体垮掉,不能行动自理的时候,就显现出它的弊端。

  生活在这个社会上,人和人之间是紧密相关的,必须要缔结家庭关系,也必须依赖亲密的家庭关系相互照料。以前的她过于自我,选择的是单打独斗的道路,精神上的孤独她能承受,但身体上的不堪重负却是她从来都没体验过的。

  她思索着今后这几个月的生活该如何度过,闭着眼睛快速在脑子里分析各种方案。请妈妈过来是不行的,她本来对她的婚姻就不看好,也没有见过辛木。她也不想让辛木见她,不想让辛木面对任何伤害,不想让他受一丁点儿的委屈。她既然选择了辛木,肯定就要失去妈妈,人生中总要有得有失,到了紧要关头,即使血缘关系也无法相互依靠,也会被舍弃。

  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可靠的钟点工。虽然现在市场上钟点工的价钱很高,但在这种非常时刻也只能豁出去了。林沁顾不上再伤心,随着思考的深入,她对未来的路有了些许思路。她兴奋起来,掀开被子露出脑袋。现在是输液时间,护士们忙碌完一阵儿后都已经离开,病房里静悄悄的。

  林沁的药已经全部输完,就等着办理出院手续。她坐起来,穿上鞋下了床,走到窗户前往下面看。医院的院子里仍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行走着各式各样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

  “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奔忙!不只我一个人,也许我并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她在心里自言自语。

  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但幸运的是她现在要成为妈妈,她将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不仅为自己,还要为她的孩子忙碌。她身上承担的是三个人的生存责任,她不能脆弱,她必须坚强,撑起三个人的世界。

  从这个医院里出去后,她将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男人的女人,一个女人自己世界的主宰。她微微一笑,脸上挂着英雄凯旋般的光彩。

  命运又在重复,做了不到八个月的夫妻,辛木和林沁又回到过去,靠精神世界的相伴为生。但生活又在进化,看似相似的际遇,内核却发生了质的突变。八个月的凡俗生活是他们全新精神爱恋的基础,他们已经结成一体,无论灵魂还是身体。他们的爱情开花结果,他们的世界不再只有孤独的两个人。

  前十年的精神爱恋中他们没有方向,凭借本能进行选择和取舍,听从命运的指令随波逐流。这一次的精神爱恋他们却有一个既定的终点----他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刻。

  辛木和林沁都在心里不约而同树立起一个目标,熬过这十个月,等他们的孩子一出生,他们就能理所当然地团聚。到那时,他们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受够了苦、赎完了罪,理直气壮地在被他们伤害过的人那里讨得一纸赦免令,让他们在孩子出生这样阵痛而庄严的场合相聚。应该没有人冷酷到在一个女人承受分娩这种极刑的场合,忍心让她的丈夫对她撒手不管、视而不见吧!

  辛木靠着这个他认为天衣无缝的逻辑,心里满怀希望,继续帮助谢云裳康复。人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生物,再苦再难的生活环境一旦习惯也就变得麻木,甚至为了避免痛苦会主动忘记以前的幸福,获得廉价的满足感,应对不得不面对的眼下生活。

  辛木慢慢改变自己,他尽量不去回忆这八个多月中与林沁共度的幸福,把记忆转到他年轻时插队的时光,用那时生活环境的艰苦、精神生活的枯燥和单调衬托眼下的境地。在比较中他慢慢释然,渐渐平静,坦然面对每天毫无变化的生活。

  他像台机器日夜旋转,每天重复一样的流程:一大早就起来,给谢云裳做早餐,帮她穿衣服、上厕所、洗漱,吃早餐;晚上回来给她做晚餐,吃完晚饭后推着她出去散步,散步回来后做康复运动;晚上睡觉前帮她洗澡,给她换衣服、洗衣服,再把她抱到床上给她做按摩;半夜在他困得根本无法睁开眼睛时,挣扎着爬起来,取来尿盆,再从床上把她抱下来,给她接尿。

  日复一日的锻炼,使他对这一套流程变得麻木,他熟能生巧,像机器一样精准地操纵谢云裳的身体,把她像个孩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她确实也已经变成了他的孩子,像婴儿般脆弱,没有他,她无法自行生活。

  辛木坦然接受命运的惩罚,他无怨无悔。他有罪,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偿还罪孽。为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他可能还要受更多的苦。他愿意承受苦难,为了未来的幸福,为了他们能安心享受幸福。

  苦难中的人容易信命。即使辛木接受了半辈子的无神论教育,从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在面临生死悲欢时,他也会偷偷向上苍祈祷,祈求神明对他不能解释也无法预测的命运网开一面。

  在辛木心里,谢云裳与他和林沁的关系与以前截然不同。她成了他们的债主,他俩则是还债的奴仆。他偶尔思念林沁时,对谢云裳就会更加细心,更加温柔,仿佛在她面前思念林沁是一种罪过,他片刻都不能有对她的不忠。他必须足够虔诚,只有这样谢云裳才会尽快痊愈,他的付出和努力才能得到回报,他才能更早地回到林沁身边。

  晚上辛木照顾谢云裳吃晚饭。他把菜和饭放进一个小托盘,准备往谢云裳的床边走。躺在床上的谢云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辛木,我在床上快躺一个月了,吃喝拉撒几乎都在床上。我想从今天开始,除了康复活动以外,其他事情也试试到床下做。要不晚饭我去餐桌吃吧,你推我过去。”

  辛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拿着托盘的手微微一抖。陷入炼狱般的生活快一个月了,就在他几近绝望之时,突然得到谢云裳的恩典。他不知所措,慌乱中来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话:“不用推你,我抱你过去。”

  他的脸红了,知道自己在潜意识里已经沦为谢云裳的奴仆,只要她肯赦免他,他会立刻跪倒在地,毫无尊严,任她为所欲为。但他现在顾不上评判是非了,管不了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取悦她,让她快些好起来。

  他把托盘放到桌子上,飞一般冲向她,俯身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抱住她的膝盖,振臂一挥,毫不费力地把她抱起来,迈开步子往餐桌走。谢云裳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浮现出少女般娇羞的桃色,语气娇媚地说:“慢点儿,别闪着你的腰,你的腰一直不好。”

  辛木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脑子嗡地一声,险些摔倒。他的眼前浮现出林沁幽怨的眼神,胸腔里尤如万箭穿心。他是个叛徒,他背叛了林沁,背叛了他们那么多年坚持下来忠贞不渝的爱情。

  他被一种无名的挫败感和失落感攫取,失魂落魄,差一点儿把被他调养得已经有些肥胖的谢云裳甩出去。这一个月以来已经融进他血液里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挽救了他,他死死抱住谢云裳的身体,贴近他的胸膛。他听到谢云裳慌乱的心跳,听到他自己心脏慌乱的回音。他不敢再多想,迅速把她放到椅子上,抬手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谢云裳坐在椅子上俯瞰他,俨然是一个威风的女王。她脸庞圆润,新增添的脂肪撑开了皱纹,雪白的皮肤泛出晶莹剔透的光泽。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闪烁着少女才有的光,神色羞涩、慌乱。辛木移开视线,不敢再逼视她。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她不只是他的前妻,更是他的孩子,是他一手辛辛苦苦重新孕育了她的生命。他对这个生命越来越依恋,她的笑会让他安心,她的一点点进步都会让他欣喜若狂。为了她偶尔展露的笑容,他宁愿奉上十倍的艰辛,只要她肯慷慨地朝他笑一笑。

  她现在的容颜如此美丽动人,而这种美丽绝不只是她与生俱来的天姿,更是他辛勤创造的伟大杰作。他为她的美丽自豪,为她的风采惊喜,他像个父亲一样骄傲振奋。

  他情不自禁蹲到她身前,仰起头虔诚地看着她的脸:“云裳,你的脸色越来越好看了,我真为你高兴!”

  谢云裳羞涩地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都是你照顾得好!”

  她意犹未尽,一往情深地望着他说:“辛木,我有时真不知道自己这一病是幸还是不幸。不幸的是我腿脚不灵便了,但幸运的是我终于得到了你对我的好,你知道这是我盼望了二十多年的事情。我知足了,不再埋怨了!”

  辛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表情僵硬了片刻。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谨慎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桌子旁,取出托盘里的早餐放到桌上。他把她的椅子挪到合适的位置,拿起餐桌旁隔板上的围巾,系在谢云裳胸前,把饭碗推到她眼前。

  谢云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个孩子一般无辜。一个月以来,她从来都没有自己吃过饭,辛木现在的意思却很明显,想要让她自己动手。

  她把左手背在身后,哆哆嗦嗦地举起右手,眼睛死死盯着辛木,像是在示威。她的声音却一点儿都不哆嗦,语气坚决而冷酷:“我要你喂我,我的手还没完全恢复,怕洒一桌子饭粒。”

  辛木看透她的心思,不敢再跟她较量。他顺从地端起碗,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上。他熟练地舀出一勺粥,缓慢送到她的嘴边。她像个贪婪的孩童,张开大嘴,一口把勺子含进嘴里。辛木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不管是真是假,仿佛退化成一个孩子的谢云裳令辛木心生爱怜。

  以前的谢云裳多么骄傲啊,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依恋他。辛木心里五味杂陈,眼神里浮现出一层阴影。

  那个连婚姻都可以拱手相让的谢云裳哪里去了?就在九个多月之前,知道了他心里另有女人的真相,在他没有提出任何请求的情况下,她就毅然决定放弃他,轻松把他让给林沁。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把这么一个要强的女人彻底改变了,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寸步不肯离开他的孩童。

  就让他也跟着她蜕变吧,既然她把他当成家长,他就索性做她的父亲,重新塑造和养育她。他照顾她的每一个动作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养育的亲情,这样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在出卖林沁了。辛木脑海中掠过一道光,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谢云裳吃吃停停,每咽进一口饭就停下来,仰起头靠近辛木,等着他用纸巾给她擦嘴。辛木不敢怠慢,明明知道不用她每吃一口就给她擦一次嘴,却还是顺从地照着她的意思办。就彻底把她当作孩子吧,由着她的兴致去吧,哪怕她是故意折腾他,他也不能有怨言。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等辛木收拾完毕,他抬眼看到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到了八点钟。他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伸出了手,把她抱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卧室走去。

  到了床边,他把谢云裳轻轻放倒,给她盖上被子。“先歇歇再出去散步吧。你今天第一次下地吃饭,一定累坏了,不能太透支体力了,你毕竟还很虚弱。”

  谢云裳伸了个懒腰,翻身转向墙壁,背对辛木。

  “我今天不想出去了,我先歇歇,歇好后我想在浴缸里泡个澡。出院以后我还没好好泡过澡呢!”她语气悠然地发出指令。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