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沁扶辛木躺到床上,替他盖上被子,掖好被角。辛木睡意朦胧,努力想睁开眼睛,刚抬起眼皮就又无力地闭上。林沁向芷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出卧室。
林沁把芷晴引到沙发旁,示意她坐下。芷睛好奇地向院子里张望,不由自主发出感叹:“冬天真萧条啊!院子里一点儿生气也没有。”
“是啊,冬天最难熬了,天气冷,人的抵抗力差,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和小孩子。这父子俩要生病就一起生病,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林沁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她跟芷晴才见了两次面,竟然没有什么隔阂,不由自主就向她发起牢骚来。一来芷晴长得酷似辛木,看到她就像看到另一个辛木,很亲切,一点儿都不生分,自然有什么就说什么;二来她这段时间确实太累了,无力掩饰情绪,无力顾及体面和尊严,更不用说在芷晴面前伪装了。
“小木怎么样了?他住了一个星期院了吧?”
说出小木的名字,芷晴心里的感觉怪怪的。不得不说,这个与她相差二十多岁的弟弟多少会让她有些尴尬。如果说上次爸爸生病时,她与林沁第一次见面时几乎原谅了她,那么小木的出生无疑又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一些。
她梳理这种情绪产生的根源,最后把它归于嫉妒。她的内心深处是嫉妒小木的,即便他们之间相差二十多岁。这个新生的宠儿将占据爸爸全部的爱,因为他,爸爸会把她和妈妈抛得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将她们遗忘。而对于林沁的嫉妒,则来自于她对妈妈的心疼。
人们常说“母以子贵”,生下小木的林沁是爸爸的功臣。本来爸爸只是因为同情才又回到妈妈身边,现在有了比妈妈更需要照顾的孩子,爸爸便有了充足的理由离开妈妈。爸爸以后恐怕不会再踏入家门,妈妈永远被抛弃了。
她的内心非常矛盾,既希望爸爸晚年幸福,又不希望他的幸福与她们母女俩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心底的天平是倾向妈妈的,她希望爸爸维持对妈妈的同情,温暖她的晚年生活,尤其在她罹患重病之后。
“他的情况基本稳定住了,再过几天没准儿就可以出院了。芷晴,你还没见过小木呢,等他出院了你再来一趟,看看他,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长得跟你爸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跟你也很像。你们三个人要是在一起啊,大、中、小就是一套套娃,多可爱啊,走在街上一定特别打眼。”
芷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林沁的心跟着那道微弱的光蠢蠢欲动。她壮起胆儿,试探着再往前走一步。
她用恳求的目光盯着芷晴:“芷晴,我给你看看他的照片吧,你们俩真的长得很像,你以后要是有个儿子的话,一定跟小木很像。你不想提前看看你未来儿子的模样?”
芷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安地低下头。林沁出神地望着她,那沉默的神情简直跟辛木一模一样,瞬间俘获了林沁的心。她爱这个女孩子,没准儿可以爱到跟辛木一样的程度。她要掏出真心待她,换取她对小木的爱。
芷晴抬起头,神态严肃,目光坚定,向林沁微微点头。林沁大喜,赶紧从茶几上取过手机,手指哆嗦着点亮开手机屏幕。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小木的专辑,一张一张点开,向芷睛讲解每一张照片的时间、地点和当时的情景。芷晴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巴轻轻张开,惊讶地看着这个堪称奇迹的小生命。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类似母爱的情愫在芷晴胸中升腾。林沁说得对,小木跟爸爸一模一样,自然也像极了自己。她无数次重温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对自己婴儿时的模样印象极其深刻。此时,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翻看小木的照片竟然让她有一种恍惚,以为是在翻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遗传基因魔力的诱惑,让她在小木似曾相识的脸庞和眉眼中感受到浓于水的血脉温情。她和小木是用爸爸的骨肉和精神联系起来的整体,彼此的身体和精神里天然就存在一种亲切感。
芷晴迫不及待想向人倾述这种不可思议的眩晕感,她涨红了脸,用急切的口吻对林沁说:“林姐,我晚上就跟你一起去医院看他,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林沁的眼睛湿润了,用力点头。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令她吃惊的错觉,眼前这个只比她小十几岁的姑娘,这个不停叫她“林姐”的姑娘,就是她等待了很久要相认的女儿。她的身上不仅有辛木的血脉,有跟辛木相似的长相,更有与辛木相似的灵魂。
从这个角度来讲,她本就应该也是自己的“女儿”,是从她和辛木的精神中剥离一部分产生的孩子。这一刻,她无比确信自己的感受,她爱芷晴,就如同爱小木,爱辛木一样。
她一定要把这种爱传递给芷晴,让芷晴知道她的想法,理解她的想法,接受她的想法,与她成为真正的家人。她们一起爱这个家,爱辛木,爱小木,爱他们相似的精神结合在一起无法分割的世界。
“芷晴,你以后能经常来看我们吗?带着宇轩一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因为我们都爱辛木,都希望他幸福快乐。我真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最后最好连你妈妈也一起带上,如果那样的话我这一生就真的圆满了,就再无遗憾了。你说我的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芷晴吃惊地望着她,半天缓不过神来,迟迟没有做声。林沁的想法她何尝没有过啊,但她只敢想一想,不敢奢望实现。即使她同意经常来看望林沁和辛木,但要说服妈妈与他们和解,那基本就是天方夜谭。妈妈对林沁的恨是无止境的,她又得了重病,与林沁的命运截然相反,光是想到这一点她都会气得咬牙切齿,更何况与她交往了。
但她心里一直没有放弃期待。她多么希望妈妈能越过心里那道坎,接受爸爸的新家,接受他的爱人,与他们成为某种特殊的家人。那样的话,妈妈还能继续享受爸爸的爱护,虽然那种爱与从前不一样,但从本质上讲,又都是同一种爱啊!
只有那样妈妈才能获得解脱,才能在晚年拥有家人的温暖和爱护,才能得到救赎,安然度过命运坎坷,重新获得幸福和快乐。
“林姐,我一定会经常来看你们的,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家人。妈妈那边你不能太着急,我会慢慢说服她的,你要给她足够的时间。”
芷晴满脸真诚,脸色微微发红,像是在向林沁发誓,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她的精神世界必须升华,达到一种崭新的境界,她要获得新生。她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失去爸爸。她需要爸爸,妈妈更需要爸爸,她们需要他的爱。他也需要她们,他们共同前行,才能拥有幸福。
不止爸爸,只要她敞开心扉,张开怀抱,她还可以得到更多,拥有可爱的弟弟。她将做一个出色的姐姐,保护他,见证他的成长。在陪伴弟弟成长的过程中她将重新认识自己,再过一遍童年,再获得一次人生。她愿意与林沁一起尝试,用爱去克服欲望,用爱化解嫉妒和憎恨。
“林姐,等爸爸醒来后我们一起走吧。我开车跟在你车后,我们一起去看小木。”
林沁很激动,也很兴奋,她伸手拥住芷晴的肩膀,轻轻揽进怀里。芷晴没有抵触,顺从地依偎在她的肩头。这个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人,让她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自从妈妈病倒,她就失去了安全感,像个孤儿。如今她这个孤儿找到了家,不再害怕,不再彷徨。
辛木昏睡了整个下午,等他醒来,发现屋里屋外漆黑一片。他想喊林沁,却迷迷糊糊记起来,她好像跟他说过,要跟芷晴一起去看小木。芷晴!对了,他记起来了,芷睛来到他的家里,这真不可思议,她是怎么说服自己做到这一点的。
他伸手摸摸额头,好像不像以前那么烫了。他又动了动手臂和大腿,它们也恢复了些活力,不像原来那么软弱无力。他试着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向窗外张望。
他想起来了,从医院回到家里的情景他都记起来了,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兴奋起来,猛然躺下,裹紧被子像孩子一样撒欢。他翻来覆去,接连翻了几次身,像在床上游泳。
他太高兴了,心头郁结的乱麻快解开了。林沁和芷晴给了他希望,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重新塑造了他。他一直以为,作为男人他有责任保护她们,也有能力保护她们,到头来才发现,他却被这两个柔弱的女人保护着。她们替代他决定、谋划,带领他走向未来。
他犯过那么多错误,她们都是他错误的受害者,但却宽容地原谅了他,甚至还主动替他纠正错误,改变他与周围人的关系,帮他重新构建人生,创造希望。
他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象,想象未来的生活。他不仅拥有新生的儿子,还能看到他心爱的女儿亲手抱她的弟弟,那将是多么温馨的画面啊,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交换这种幸运。
芷晴会走进他现在的家,他们父女在林沁的身旁重温往日亲情,林沁不但不嫉妒他们的感情,还暗中鼓励他们。包容的爱浸透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嫉妒,没有敌意,只有理解和友爱,只有血缘和信仰交织在一起的浓厚亲情。
辛木猛然顿住,眉头拧了起来,他想到了谢云裳。她怎么办?她是不可能走进他现在这个家的,她无法接受用爱化解仇恨的选择。她对他和林沁的恨将伴随她的余生。但他不能抛弃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她,丢下她不管,沉浸于自己的幸福。
只能牺牲林沁,林沁会理解他。她是掌握了生命诀窍的女人,知道用爱和包容化解欲望和仇恨。等他康复后,他就去看望谢云裳,或者像林沁说的,把探望她、照顾她变成他生活的固定内容。他要跨出重要的一步,像当初决定离开谢云裳来到林沁身边一样,再勇敢地承担起照顾谢云裳的责任,接管她的后半生。
快十一点钟时,芷晴才回到家里。打开房门,她惊讶地发现客厅里灯火通明。远远望向谢云裳的卧室,芷晴的心一紧。卧室的门大敞四开,从里面传来电视机无节目频道发出的噪声。
她心感不妙,三步并作两步向谢云裳的卧室走去。来到门口,她小声问了句:“妈,你还没睡吗?我能进来吗?”
没有回应。芷晴闯进房间,伸手关掉电视机。忽然安静下来的房间死一般沉寂。一阵不安袭来,芷晴赶忙向床上张望。她看到谢云裳那张冰冷僵硬的脸,听到从她鼻子里发出沉重粗鲁的呼吸声。她的心重重下沉。
“妈,你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谢云裳斜眼瞟了她一眼,从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她义愤填膺,声音颤抖:“哼,你还知道回来,没看看都几点了?我要是突然发病死在家里都没人管。你爸爸在家的时候可不会这么对我,你连你爸爸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
芷晴知道她是病人,情绪不稳定,早已不是原来那个知书达礼的妈妈。她不能按过去的标准要求她,要像哄小孩子一样,甚至是像哄精神病人那样温柔地劝解她。她不能刺激妈妈,跟她较劲,任她的坏情绪恶化,酿成恶果。
但她的疲惫也已经积累到极限。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她不可能做到像辛木那样逆来顺受,忍辱负重。辛木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承受了太多不该是她这个年龄承受的压力。她像个鼓胀的气球,每天被妈妈灌进去一堆烈性毒气,如今这个气球突破了极限,快爆炸了。
今天从下午到现在,她被爸爸、林沁和小木组成的家庭营造的温馨气氛包裹,时而羡慕他们,时而嫉妒他们,时而爱他们,时而怨他们。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弄得她心烦意乱,对她和妈妈前途茫然无知的恐惧更让她心神不宁。
一系列来自他人的压力和自身的迷乱相结合,加上谢云裳不合时宜的哭闹,辛芷晴的心情达到冰点。刹那间她崩溃了,在一个极需她安慰呵护的病人面前情绪爆发。
她失去了,冲着谢云裳声嘶力竭喊叫:“妈你醒醒吧,别再做梦了,爸爸对你再好也没用,他不会再回这个家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心早就被他的儿子全占满了,哪里还有你一丁点位置。以后你只能靠我,我对你再不好你也只能靠我,你明白吗?”
谢云裳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芷晴,一动不动,活像一条死鱼翻着白眼在岸上挣扎。不到一分钟,这条“鱼”耗干了身体里残留的气力,连呼喊的气势都没的来得及发作,身体猛然剧烈抽动,仰头向床上倒去,口吐白沫,意识全无。
凄厉的嘶吼划破寂静的房间:“妈……”
她多希望自己也跟着妈妈一起晕厥,不再清醒,不用再面对绝望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