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榆河发源于地处BJ东北地区的军都山麓,全长四十七公里,是BJ东北部的重要水系。它的河面很窄,大部分地段只有几百米宽,但在缺水的北方地区,这样一条河流弥足珍贵。它像一条缎带镶嵌在BJ东北部的大地上,两岸郁郁葱葱的树林曲曲折折,形成一道蜿蜒的屏障保护这条珍贵的水脉。距离河畔十几分钟车程的地方,就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海交织成现代都市世俗生活的天罗地网。这条河流经过的农田就像“网”外的一片绿色净土,供“网”中脆弱的灵魂挣扎得快喘不过气来时,委身于这片“绿林”短暂停歇。
林沁和辛木就是尘世这张无形巨网中两条快要干死的“鱼”,把家安在一块离温榆河大概一公里左右的农田之中,时不时到河里汲水。与辛木领了结婚证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她就在铺天盖地的租房信息里一眼相中这里。
与一般农民的住宅不同,这里的农宅以小区形式建造,是村里的农民把闲置的宅基地集成起来开发的一个项目。最初国家开始搞土地流转试点时,一些在城里有房的农民把自家住宅租给喜欢田园生活的城里人,形成了这个土地流转项目的雏形。2012年,村委会征求全村的意见,最后征集了二十多户愿意参与项目的农民,拿出他们的农宅进行改造,开发成出租型农耕小区。出租的房子没有产权,但租期长达二十年,深受租户欢迎,一开盘房子就差不多被租光了。因为是试点项目,村政府拿不准政策的持续性,小区的总体规模并不大,前前后后只有二十多座住宅。
林沁要带辛木逃离都市,离他的亲人们越远越好,找一片对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环境定居,避免他触景生情。她怕新婚的激情过后,辛木长达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积累的恩情摧毁他们的爱情,他会后悔选择抛弃一切跟她在一起。她要找一处“世外桃源”,让辛木和她像重新出生一样,开始一段只属于他们俩的全新人生。
她把房子的照片发给辛木,征求他的意见。等待辛木回复的时间很煎熬,况且,她还不太习惯辛木的信息出现在她的手机里。长达十年的精神爱恋中,他们从来不用现实工具联络,全凭意念交流。当辛木的信息终于在她的手机屏幕上亮起来,她盯着信息旁边辛木的头像痴痴笑了半天,迟迟没有滑动手指。
“能有一处完全属于我们的小窝很知足,哪里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辛木发过来的短短一行字带着声音,重重敲在她的心上,把她的心弹起来,兴奋得震颤不已。她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辛木的脑子里此时全是她,没有他那段持续了生命三分之一长度的婚姻遗留的恩情。她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出他此时脸上挂着的严肃和忧郁。她爱他脸上的严肃、忧郁,那种表情一半来自他天生的性格,另一半来自他们长达十年的分离时间里分秒不歇的痛苦和挣扎。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放松了一些,二十五年婚姻里的恩情,和十年分离里的思念,也许对一个男人而言分量一样吧,也许她根本就不会输给他的前妻,像她一直担忧的那样。
他深藏不露的冷峻外表下有一颗火热的心,那颗心随时随地感受她的喜怒哀乐,不惜一切代价忍辱负重也要保护她的幸福快乐。他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家庭、名誉、尊严、财富……他输掉前半生的所有,心甘情愿做了她爱情的俘虏,与她一起在红尘的闲言碎语中飘泊,孤独寂寞地落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但他却甘之若饴,告诉她只要她愿意,他可以追随她到天涯海角。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拨通销售商的电话,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办好租住手续,拿到了他们安乐窝的钥匙。
林沁三十四岁,瘦高的身材弱不禁风,一头披肩秀发把她白皙的面庞衬托得清瘦窄小,修长纤细的身段让她与身后的农宅格格不入。她瘦削的身影落在房前木制的葡萄架下,随风摆动的长发倒影,落在树影中婆婆娑娑。她也被自己调皮的影子吸引,低头凝望它,顷刻滑落的头发遮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她扶着锄头直起腰,顺手把头发撩到脑后,露出清秀雪白的额头。
这样一位娇弱纤细的古典美人很难让人与“农妇”联系在一起,但她此时偏偏正在干着农活。她花了两个小时的工夫把葡萄架下的土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早晨送辛木上班后她急急忙忙开工,忘了把头发梳起来。忘乎所以地大干一场,汗水和头发一起挡住她的视线,她却发现手上沾满泥土,只好用胳膊肘把滑落的头发往耳后拨弄。看到脚下的土地渐渐柔软蓬松,她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得意的笑容。不要以貌取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她五年前就在BJ郊区租了一块农地种花种树,现在已经算是资深“花农”了。
在与辛木维持了将近十年的精神恋爱中,后半段她就是靠那块农地支撑自己的。她把对辛木的爱和思念都寄托在花草树木之中。那时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辛木,于是想开发一项固定爱好充实漫无止境的孤独生活。有了现在这个新家后,她解除了那块农地的租约,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种过的花草抢救回来,能搬的都搬到现在的院子里,重新种进地里。
不管她心里怀着对辛木怎样的猜疑,一个新婚的年轻女人,心里想得更多的还是近在咫尺的幸福。辛木刚跟她结婚,一定还来不及思索对他亲人们的亏欠。她要利用“蜜月”的新鲜劲儿给他一系列惊喜,让他沉迷在她为他编织的安乐窝中忘乎所以,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心里没有装得下其他杂念的余地。
现在是六月份,虽说已经错过种植草坪最好的季节,但她等不及明年开春再种草坪,她要把房前葡萄架下的地都种上青草,她在网上订了现成的草皮。她查过资料,只要每天浇水,可以弥补季节不宜的不足,维持草坪的鲜活。与她优雅文静的外表天差地别的是她骨子里的急性子,她做什么事情都急于求成,给辛木做事时就更是如此。她要在一个月之内让他像“国王”一样拥有“私家园林”,一进门就能闻到花香,再往里走几步就能坐在果木的浓阴下读书,还要坐在亭子里依偎着她眺望夕阳。
他们上个星期刚刚办完结婚手续,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婚假布置新房。她和辛木结婚没有举行任何仪式,领证当天去西直门外的莫斯科餐厅吃了一顿西餐,就算是履行了结婚仪式。剩下的任务就是搬家。她没让辛木请假,所有搬家的活儿她统统承包下来。说是搬家,其实也只是从她原来租的房子里搬出几件还算好的家具,其余的家具都是她在家居城新订购的。她把闲下来的时间都用在布置规划屋外的院子上,每天一大早就起来耕地,累了就开车去花卉市场采购,下午再继续干活,把买来的花草种进地里。
这是一处从外观看满眼都是农地的宅子,屋子在葡萄架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冷丁看上去就像农地里的工具屋。房子的面积不足八十平米,却被分成两室一厅。院子很大,足足有半亩地,折算下来应该有二百多平方米,足够她这个准“农妇”折腾的了。房子虽然小,但她把一些功能区延伸到室外,室内的活动空间也就不显得过于局促,屋里屋外连为一体,与天地自然相接,使宅院的整体布局别有一番情趣。
林沁对宅院的设计很满意,她又加了一些自己的创意,把宅院彻底变成她心目中的“农庄”。她在院子正中央放了一个从厂家订购的组装凉亭,在凉亭到西墙根之间找工人挖了一条浅浅的“小河”,在上面架起一座从网上订购的小木桥,又在小河的对岸找工人挖了一个地窖,储存未来岁月里用丰收的葡萄配制的葡萄酒。与室内装修相比,她更看重院子的规划设计。她要让辛木同她一样,体会到与自然亲密接触的乐趣,与她一起做个乐不思蜀的“隐士”。
林沁是个优雅精致的女人,她的生活虽然过得像土地一样朴实无华,但却绝不粗糙,房子再小也能被她布置得有滋在味。为了配合整个院子的田园氛围,她特意从家居城选了一套树皮颜色的沙发,大沙发两米长,正对门厅,小沙发靠墙,二者组成一个“L”形,像个钩子每天都把辛木和她揽进“窝”里,耳鬓厮磨。“窝”旁不能少了精神食粮,要知道她的爱人可是个书生,没有书怎么行。紧挨着小沙发靠墙立了一个小书柜,里面的闲书可供二人消磨时光。
搬进来的第一天傍晚辛木回家时,林沁正在厨房里做饭。他今年五十三岁,从外表上看,看不出他和林沁相差十九岁。他身材高挑瘦削,眼睛虽然不大但炯炯有神,脸上总是一副冷峻威严的表情,似乎谁也无法动摇他的意志。唯有见到林沁,他脸上的肌肉才变得松弛平滑,连眼睛都在放光,显得比平时大了很多。他开门的时候故意轻手轻脚,并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但林沁的心却像长了耳朵,能分辨出刚建立起来的这个家里任何细微变化的声音。她也佯装不知辛木的到来,把手按在胸口上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两个人显然还没有完全进入夫妻生活的状态,都有些拘谨。十年的精神爱恋中,他们早已习惯了隔空相处,透过空气说情话,甚至靠想象获得快乐。如今面对面就可以彼此爱抚,他们一时还不太习惯,都觉得真实的对方还很陌生,自己心里惦念的那个人仍然还在远方的某个角落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林沁虽然文静内向,但在更为沉默内向的辛木面前,只好摇身变成活泼少女,克服陌生的胆怯,试着戏弄她精神世界的偶像。她慢慢试探,转过身伸手勾住他的下巴。辛木眉头微皱,往旁边斜身,本能地想躲避她。林沁用力托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动弹,接着变本加厉,把他的头转向自己,凑近他的脸。辛木满脸通红,直视她的眼睛里泛出光亮,却仍然铁青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僵硬地与她对峙。
林沁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突然松开手,把凝固成雕塑一般的辛木弹了回去,愣愣地站在料理台前不知所措。辛木被她这样调戏几次后,眼框发红,连拖带拽把她弄到客厅沙发上,在林沁刻意营造的“窝”里扎下了根儿。两个人不约而同闭上眼睛,进入他们熟悉的梦想世界。十年间不知在睡梦中穿越过多少次的那个神秘境地如今伸手可触,现在和过去在此时此地时刻交换。他们时而陌生,时而亲密,时而虚幻,时而世俗,试着从十年梦幻走进真实的生活。
林沁清醒过来,望着窝在沙发角落里的辛木笑了起来,用手指顶着他的脑门:“辛木,看你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亲热,我还正做着饭呢!时间都这么晚了,我看今天晚上的晚饭是要泡汤了,现在我可再没有力气去做饭了。我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柔媚得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她自己听了头皮都一阵发麻。辛木一骨碌坐起来,挪到她身边,直勾勾直盯着她看,也不说话,眼睛里放着狼一样的红光。看到他从来没有过的这番狼狈相,林沁前仰后合大笑不止。她一把将他搂住,抚摸他的脸庞,用手指捏他的眼皮,想让他闭眼。辛木丝毫不配合,眼睛睁得比之前还大,固执地盯着她不放,眨都不眨一下,生怕一放松她就会消失一样。
林沁的心顿时飘到了天上。这个场景她等了十年,如今终于变成现实。他专情的眼神告诉她,他已经说服自己告别过去,安安心心躺在她身边,把她这个寻找了几个世纪终于得到的珍宝捧在手上,吞进心里。
“辛木,我不会丢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在你身边吗,以后每天都这样在你身旁,哪儿也不去,只要你愿意。”
林沁精心准备的一顿大餐,在辛木不适时宜的激情涌动过后,降级为两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在客厅的餐桌旁,林沁看着狠吞虎咽扒拉碗里面条的辛木,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辛木,你看你饿的,好像谁虐待你了似的。谁让你不分场合地来情绪,你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里满是疼爱和幸灾乐祸。
辛木不以为然,继续吃面条,对她的嘲笑毫不介意,面容平静如水。他心底那团一直赶不走的疑虑,终于在林沁大胆的进攻之下杳无踪影,他陶醉在与她自然而然的亲密里,不断缩短梦想与现实间的距离。把精神之恋的灵魂附着在身体之上,让他们越来越接近一对普通的世俗夫妻,不再只是幻想中的恋人。他终于说服自己,恣意宣泄对她的情感,挣脱那种一直牢牢吸附在他心底无力摆脱的她并不属于自己的绝望。这种昏天黑地的快乐是他渴望了十年的真实幸福,从此他别无所求,哪儿还会顾及肚子里吃下去的是什么!
辛木停下筷子,一把握住她放在他脸上的手。时空在两个人的头脑里不停更换。十年的光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他们用十年时间坚持的爱情说浪漫也浪漫,说残酷也残酷。浪漫是相对于最后他们在一起的甜蜜结果而言,残酷却是错综复杂一言难尽的。
这十年中他们的煎熬和忍耐是残酷的,残酷到他们备受身心分离的煎熬,甚至想到过生死相许;十年后他们团聚的结局对于辛木原来的亲人也是残酷的,残酷到妻离子散、反目成仇。十年中别人的幸福建立在他们不得已分离的痛苦之上,十年后他们幸福的代价是别人深受背叛和欺骗的极度痛苦。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没有人是赢家,任何人的幸福都不是最终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