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当晚没有并离开B城,因为没有火车票了,售票员说最早一班火车是五点三十,不过他建议最好是坐六点四十三分的那个车次,原因是六点四十三分那趟车还有一等座,而五点三十分那班只有三等座,他用一种郑重的口吻说:“女士,你绝对不会想坐三等座的!连想都不会想去看一眼那个车厢…”,飘絮听从了他的建议,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出发到A城的一等座位,现在临近午夜,还有六个小时。“女士!女士!到我家住下休息吧!我家就在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绝对赶得上火车,我家有浆洗的雪白的床单,羽毛枕头,鹅毛床垫,还有壁炉,全天供应热水,还有热咖啡,我家是这里最干净的旅社,来吧!女士!我打盆热水给你洗洗手脚,暖和暖和,今晚太冷了…”,“多少钱?”,“不贵,不贵,我们最好的房间也不贵,就是等火车休息一下而已,能够贵到哪里?来吧!这边走,我带你去,你的行李呢?没有?哦哦,这边走,女士…哎呦,可真够冷的啊!这雪怎么还没下下来?…”。旅店根本就没有她说的什么“雪白的床单”,什么“壁炉”,什么“羽毛枕头”,统统都没有,飘絮转身要走,胖太太一下子拦住了她,“哎!女士,你就住下来吧!我听见你是六点多的火车,离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而已,你总得休息一下吧?实说吧,火车站的旅店还真是就我家最干净,离火车站最近,你看现在多晚了,天多冷,你何必跑出去东找西找还不如我这间屋子的旅店呢?你说是不是?你一个单身女人又穿着这样贵重的好衣裳,你就不怕被人抢劫?住下吧,我也是女人,住我家你也能安心,我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好人家,只开好旅店,不会害住店客人的,住下吧,再说,别的旅店老板都是男人,那个鬼样子,别说你这样的阔太太了,就连我看见他们都觉得害怕,你就住下,我这间屋子虽然没有壁炉,但是它隔壁那间有,不信你来摸摸这堵墙,是不是热的?床就靠在这堵墙,也相当于睡在壁炉边,这可比有壁炉的房间好太多了,绝对不会冷,我再包两块热呼呼的砖头放进被窝里面给你暖脚,绝对不会冷的,我叫人马上送一盆热水进来,你快洗个脸…”。
她住了下来,那女老板说的没错。她疲倦不堪,仍然挣扎着强迫自己喝了一杯热牛奶,洗漱了一番才上床睡觉,她这一整天的疲倦,精神上受到的重创,本以为一躺下就会立即睡着的,确实,她一躺下倦意就来了,睡了几秒钟就立刻惊醒,她总觉不安心,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她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倔强,后悔为什么没有听从道安的安排在那间豪华大酒店住下,他已经说了要尽力帮她,这不算是自己下跪求他而是他自己提出要帮她的忙的,为什么不答应他住下来呢?为什么要倔强?为什么不能忍受他的羞辱?你都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嘲笑讽刺了,可为什么不能忍受他的羞辱?她想了又想,越想越后悔,越后悔就越睡不着,是了,明天早上起来就先去退掉火车票,然后叫人送字条给他,就说全是我的错,请他原谅我,恳请他来与我见面,我把事情全告诉他,请他—哀求他—跪下来哀求他—帮我这一次,就说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他了,请他出面同高利贷者交涉,帮我解决这件事情,如果…,我应该对他说向他借这笔五万元的款子,以后分期还给他,利息可以比银行的高一点,可别太高,我得把这些客气漂亮话先说出来,好让他不好意思拒绝,他一向都愿意借钱给我做生意,他以前说过我是天生的商人,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有可能借给我这么多钱吗?…哎,不管了,明天一起来就去退票。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一栋破旧的平房外面,那是一栋外面墙体多处破损、露出里面混杂着碎稻草的土坯房,女子走进屋子,屋子里面又暗又破好像没有家具,在一间类似于厨房的房间,她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妇坐在屋角地上,伸出手说:“给一点吧!给一点吧!”,女子给了她一块钱。她离开屋子,顺着弯曲狭窄的土路—那土路上有许多深浅错杂的车辙印,太干燥了,土都浮了起来,土的颜色是土褐色、土黄色、青灰色,并不是棉岭老家的红色土壤;她在村子里面闲逛,这个号称“村”的地方其实只是个没有篱笆的小院子,只有那栋破屋子,她拐了一个弯,在一棵树下又遇到那个老乞妇,老乞妇一模一样坐姿,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声调,伸出手说:“给一点吧,给一点吧。”,年轻女子又给了她两块钱,她继续绕着屋子走,再拐了一个弯,又走进了屋子,屋角依然坐着那个老乞妇。飘絮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心跳得厉害,好像有一面鼓在心室不断地敲着,咚咚~咚咚~咚咚,她嚎啕大哭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任性孩童似的嚎啕大哭,片刻之后,她意识到痛哭是件很羞耻的事情,还会吵醒隔壁的人,她拉起被子盖住了头,哭得更加厉害,撕心裂肺,混杂着几声尖叫,她领悟到这个梦境的真谛,梦中那个年轻女子是她,年老的乞妇也是她,年轻的她在施予,年老的她在乞讨,施与受都是她,只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