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初，那时候安妮还有蓝蓝都还活着，有一天安妮带着儿子跟奶妈到飘絮家来喝下午茶，安妮家的奶妈就是老管家的太太，大家都很熟悉，下午茶是在花园的小温室里面喝的，飘絮邀老管家夫妇跟他们一起喝茶，几个孩子就在旁边玩。闲聊中，飘絮说起前几天回棉岭看到家乡的情形，她非常感慨，家乡那片土地是二条河流交汇处，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是全国最好的耕地，战前是全国重要的水稻，棉花，烟草，玉米，大豆等等农作物产地，不但养活全国一半人民，也造就了诸如飘絮家，理智家，方家，孟家这种豪富，不料一场战争一切成空，现在战争结束十多年，政局稳定，经济繁荣，社会生活生产都欣欣向荣，只有南方农业至今仍一蹶不振，农民生活困苦，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没有人愿意当农民，大片肥沃土地白白荒芜，飘絮说她特意骑马把全村跑了一趟，他们村子很大，但是现在村民不足百户，很多还是战后搬来的新居民，飘絮不认识，村子里面很多土地都废了没人耕作，地上还残留着毁于战火的废墟遗迹，飘絮说她真是想不通以前这片孕育出大量财富的土地，现在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耕作？难道现在的人们都不吃粮食，不用棉花吗？苏西的丈夫是对飘絮说，现在人力成本太高，南方以前有钱的农场主几乎全在战争中破产，现在像苏西丈夫这种靠着飘絮补贴还能缴纳各种税费，勉强维持住农场土地的农场主真的不多，南方不管大的还是小的农场主，几乎没有多余的钱购买新式的更省人力，更有效率的机械农具。高昂的人力成本、低下原始的农业工具、以及陈旧落后的农业知识、耕作方式、土地产量少，等等这些综合因素，造成本国生产的如稻谷棉花这些农作物的价格居高不下，其价格远高于通过远洋货运而来的亚洲非洲等国家的农产品，收购者只肯收购廉价的进口农产品，不愿意收购高价的本国农产品，就是这样的恶性循环，南方农业越做越难做，飘絮说到这里，叹气说，棉岭大部分是她的，而且她是习惯城市生活，回不去农村生活了，否则花一点小钱在农村买一块土地，自给自足的生活也不错，她说完这些，安妮脸上还现出凄苦之色，理智家的产业在战争中全毁，战后又无力缴纳土地税金，连土地也被没收掉，这算是理智安妮夫妻心中永远的痛。他们后来聊起别的话题，喝完茶大家也忘掉这件事情，只有老管家的太太听了以后动了心，她觉得飘絮小姐说的很对，那样肥沃的土地白白浪费太可惜，如果有一点闲钱，买一点土地过自给自足的生活，无人拘束自由自在不是很好？老管家太太想得更远，她想着不管怎么样，土地是一份好产业，是可以留给二个儿子的好产业，她把这些意思同丈夫讲了，一开始老管家不肯听，嘲笑太太是个没见识的妇人，而且老管家在城里面生活久了，也不想再回农村生活，不过太太在耳边时时刻刻念叨，把老管家也说动了心，他是个做事稳妥的人，为了土地之事，专门请了假，跑回棉岭去看，把棉岭附近土地情形还有价格，交易手续细节等等都弄清楚，有一天趁着道安先生回家跟太太孩子们一起吃晚饭的好机会，在餐桌旁讲了他回家看到棉岭的土地情形以及自己打算买下棉岭旁边一块土地之事。老管家设想的很美好，就是飘絮小姐听说他要去买棉岭旁边的那块飘絮父亲一直想买却买不到的四亩土地会很高兴，依小姐那个脾气，老管家知道小姐会补贴他一点钱去买下土地的，但是那天，老管家没有选好时机，当时道安夫妻关系恶化很久，只不过为了女儿蓝蓝，二个人当着孩子们的面，还能坐在一起吃个饭什么的，道安先生是出了名溺爱女儿蓝蓝的，他也是为了女儿，每周至少在家中一二次，与妻子孩子们坐在一起共进晚餐，那天他正好在家里吃晚饭，但是晚饭前，他在书房跟妻子争执过几句，老管家并不知道他们争执的事情，老管家买地心切，见到道安先生在家吃晚饭，抓住时机讲了买地之事，一讲完，餐厅里毫无反应，男女主人们面无表情地吃着东西，仿佛没听见老管家所说，孩子们拖拖拉拉地吃着东西，也不吵闹，当时老管家真觉得尴尬，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男女主人提都不提起这件事情，老管家也死了“飘絮小姐或许会补贴一点购土地费用”的心思，但是他没有想到，到了下个星期，道安先生哄着女儿蓝蓝入睡后，准备离开大宅，老管家帮先生穿上外套，先生问他棉岭旁边那块地买了没有，老管家说没有，先生就问为什么没有？老管家说钱不够想想还是打消念头不买地了，当时道安先生笑了一下，说：“你不要糊弄我，你的钱绝对够买土地的”，说完，为了让老管家认输，道安先生叫老管家去倒二杯威士忌到书房找他，然后，他与老管家一边喝酒一边在纸上把老管家这么多年的收入还有开销算出来，最后说：“看，这是你现在应该存下来的钱，或许多一点但是绝不可能少，这是你赚的钱，我还没算你太太，女儿，女婿赚的钱，怎么样，你没话说了吧？”，说完将那张纸扔给老管家细细查看，自己则得意洋洋地点上雪茄，老管家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说：“错倒是不错的，先生，不过…”，他抬头看着得意的男主人，说到：“先生，看事情可不能这么看，没错，我的钱是足够买了四亩地再盖上一栋小木屋，不过，不能这么看，先生到底知不知道四亩地有多大？巴掌大！只有咱们这里的1/8、1/9而已，先生，咱们这屋子在城里不算小了，但是在乡下地方，就跟蚂蚁那样小，看都看不见，我一个人住都嫌太小，何况我那么一大家子人…”，道安先生说：“你家才几个人！”，“哎！可不能那么说，先生，我结婚晚，现在孩子还小，不过他们总要长大的，棉岭旁边那四亩地肯定不够我们一家人住，我上次回去看过了，乡下土地现在卖不掉，没人买，现在是分成小块土地在卖的，我想买的那四亩地旁边有二块空地，每一块都是五十亩，我打算多买一块，这样我就有54亩地，以后可以分给我二个儿子，那边现在几乎就是一片荒芜废墟，那些破房子几乎不能使用，要拆掉重建，我打算盖成石头屋子，虽然麻烦一些，价格也要贵许多，但是房子是一辈子要住的，还要传给我儿子的，先生也是花了许多心血盖好这栋好房子，自然懂得盖房子可是人这一辈子的大事情，先生想想看，我跟我太太，我二个儿子，他们以后结婚娶媳妇，我女儿一家，要知道约瑟的妈是个寡妇，母子二个相依为命，他妈妈现在虽说在别人家帮佣，不过老了以后肯定要跟她儿子住在一起，也就是肯定要跟我们一起住，是不是？先生算算，我这一大家子有多少人？这就得多少房间？我盖个二层楼不过分吧？”，“不，不行，你还没算到你儿子生了孩子们该住在哪里？还有你的孙子们结婚要住在哪里？我看你非得盖三层楼才能装下这么多人，不过乡下地方物料人工便宜，盖三层楼也花不了多少钱，土地更便宜，买个54亩地，上面盖个二层楼三层楼，只怕1000元绰绰有余的，你看看你的存款差不了多少，把你太太，女儿，女婿的钱都聚在一起，恐怕还有多的，去买地盖房子吧，我祝福你。”，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举杯跟老管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说了声我走了，就离开了家，第二天晚上，道安先生哄好了女儿睡觉后，照例离开家出去，临出去前，他叫老管家到书房，见到老管家第一句话说，“我可是先跟你说好了，这是提前给你的退休金，你得写个收条给我，证明你今天就收到了退休金，到了你真正退休的时候就没有退休金了，到那个时候，你可不许跑去找你的大小姐要你的退休金，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来，这是1000元支票，你赶快先去把地买下来，这是纸笔，你要写一张收据给我，证明你今天收到我提前支付给你的退休金1000元了。”，等老管家写好收据，道安先生吹干收据上的墨水，将之收进钱夹，对老管家说，“你家大小姐心情不好，你不要去烦恼她，这件事情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就是这样，反正你真正退休的时候记得不要找你家大小姐要退休金就对了。”，说完道安先生就走了。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情，老管家去买了54亩土地，因为实在抽不出空回去监督他想要的石头大屋子，又不放心儿子做事情，所以只找人把土地上残存的房子修补好了，虽然不好看，但是可以住人，现在里面住着他太太，二个儿子，女婿约瑟的寡母，还有乐乐的不到二岁的儿子。道安先生给老管家1000元钱的时候说过这是他们二个人的秘密，不必告诉大小姐飘絮，老管家就没说，后来道安先生与大小姐离婚，再也没见过老管家，那张1000元的收据从此也没看见，飘絮小姐也从来没提过老管家预支的1000元退休金，依老管家对道安先生的了解，他认为从一开始，道安先生给他1000元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要将这1000元钱赠予给老管家买地盖房子了，他是同老管家开玩笑才吓唬老管家说那是提前预付的退休金，叫老管家写下收条的，这件事情都过去一年半多，老管家都忘记这件事情，他还记得理智先生到首都去上班，辞退了他太太，飘絮小姐从欧洲回来后，有一次问过老管家，他太太现在住在哪里在做什么？老管家还对小姐说了自己太太和儿子们回乡下住，在帮乐乐养着她儿子，飘絮小姐当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还弄到老管家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小姐实在太冷漠，都不问问自己所买的土地怎么样，房子盖好了没有这种关切话语，现在一听小姐居然问自己“怎么？你买了地吗？”的话，老管家才意识到，原来小姐根本就忘记买土地这件事情，直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怎么办呢？钱的事情怎么办呢？老管家的脑袋瓜飞速运转起来，那点咖啡喝完，放下杯子，他从从容容地说，“是的，小姐，去年年中就办妥了，当时小姐心情不好，我没敢让这点小事情去烦恼小姐…我买了54亩土地，我们全家人的积蓄都花在上面，另外还找人借了一点钱，土地是买好了，不过上面的房子还没盖，一来是现在手上没有余钱了，二来我一直离不开这里，我不回去盯着盖房子的事情，他们老娘们还有儿子们做不好，我不放心他们…这样也好，我也老了，该退休回去抱抱我的小外孙子，盯着盖房子的事情，盖房子可是人一辈子的大事情，我不盯着总也放心不下的。”，飘絮就问买地多少钱，盖房子大约需要多少钱，老管家老老实实地说大约1000多元就够了，飘絮听了站起来去书桌那边写了什么，然后走回来，将支票递给老管家，说“瘦叔叔，这是1500元，算是你的退休金，说实话，你年纪也有了，是该回家享福了，你尽管放心我吧，我如今年纪不小了，孩子也这么大，事情经历的也多，每天在杂货铺至少要见着几百个人的，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瓜，我懂得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再说吧，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个性冲动急躁，但是经过过去一年那些事情，真的，我的性子脾气都磨没有了，我再也不想吵架了，而且这一次我非常冷静，思考过很久，再说就算我识人不明，那不是城中还有那么多见过世面的人都说贝家人很好吗？是不是？你尽管放心吧！瘦叔叔，你是最忠诚的人，我们全家人，爸爸妈妈我还有苏西小玲，当然还有我们的下一代，都是知道你的忠诚的，非常感谢你这么多年的付出，我的脾气一直都不好，常常与你拌嘴争论，但我没有坏心眼，我绝对没有看轻过你，你是我们家中最重要的人，你一个胖妈妈一个，你们二位都是跟过我爸爸妈妈他们的，我尊重你们二个就像尊重我自己的亲叔叔亲姨妈那样，如果我有很多过错，不小心得罪你的地方，希望你不要记在心里，请你原谅我，请相信我对你的爱与信任，时间不早了，我要上楼收拾一下，对了，你过二天再回去，要约瑟驾车送你回去，顺便带些东西回家，上次胖妈妈说有一种黄油还有乳酪她爱吃，你带些回去，还有我要送孟露他们的东西，你替我送去，还有…嗯…你等下细细检查一下屋子，看看还有没有那个人的东西，把他的东西全扔掉，你要的话你就拿走，不要留在这里，哦，对了，我床上的用品全换成新的，我记得家里还有好几套新的床上用品，等下你叫人拿出来先吹吹风，放太久只怕有霉味，然后烫熨好了铺上，嗯，差不多就是这样，还有今天仆人们加菜吧，加二道三道菜都可以，你去安排，还可以喝酒，每个人准许喝一杯，晚上可以再喝一杯，不能喝醉了，就是这样，我得赶快上楼，贝先生快到了。”，老管家一边陪着小姐走，一边说“小姐，有件事你得答应我，我想找你借1000元，是借的，我写借条给你，我希望小姐不要收我的利息，借期五年，五年后我如数还给小姐，小姐也别害怕万一我死了怎么办？这笔借款我会告诉我的孩子们，万一这五年我死了，那么我的子女，我一个女儿二个儿子会承担债务，帮我把这1000元还给小姐的。”，飘絮站住了，“什么死不死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做什么？我不懂，我不是刚给你1500元吗？你修房子足够了，你还要1000元做什么，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老管家不肯多说，他只坚持这是一笔借款，希望小姐看在他多年忠诚服务的份上，能够无息借给他使用五年，飘絮叹了一口气，她急于上楼也就不再跟老管家纠缠下去，她走到书桌那边，签了1000元的支票递给老管家，要老管家写了借条直接放进书桌中间抽屉里面就可以，老管家收好支票，陪小姐上楼，继续说：“我退休回家，乐乐和约瑟还在这里工作，这二个孩子我就交给小姐看管了，他们做的不对小姐说他们骂他们都可以，不过小姐得答应我不能赶走他们，得让这二个孩子留在你身边，他们留在你身边，我这心多少才能安一点，乐乐这丫头笨头笨脑的又不会说话，不过她是笨有笨的好，她心里只有小姐你一个人，别人收买不了她的，她会忠于小姐，约瑟这孩子很聪明，幸好他是个有良心的人，本性善良，有些头脑，他守在你身边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至少能够提醒小姐一下，他守在这儿我也放心一些。”，“好的，好的，”飘絮有些急躁起来，“我知道的，我怎么会赶走他们二个？我要赶时间，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家再说，对了，我晚饭在贝先生家吃，吃完再回家，我看…”，她踌躇一下，“哎，他快到了，我看你避开他好了，先不要跟他见面，我可受不了…等我回来再让你们见面好了。”，“这正是我希望的。”老管家鞠了一躬，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