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带着礼物一个人骑马去方家,孟露在屋子里看见她,忙跑出来,说,“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三四天了,”,飘絮一边下马一边说,“你好吗?孟露,呀!几个月了?肚子这么大了。”,“五个多月了,我肚子很大吗?你看我的脚都肿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只能穿拖鞋,还有手,你看,都肿成什么样子了?哎,我老是觉得喘不上气来,我想我老了,生老大的时候,完全没感觉到什么不舒服,生孩子也没像别人那样,什么痛得要死,生很久都生不出来什么的,我都没碰到,好像喝杯咖啡的功夫就生了,哎!可是你看看现在,手肿脚肿,每天疲倦得不得了,坐下来就不想起来。”,“哎呀,真的,你脚肿的…你该躺下休息才对。”,“哪有那么好的命啰!我不做谁做?我还不算辛苦的,多得是的孕妇比我更辛苦工作呢,絮,你先坐,我马上就洗好衣服了,等我几分钟,然后我再烧水泡茶,很快就好。”,“我来泡茶好了,你忙,不用管我。”。飘絮去弄炉子烧上水,趁着等水开的功夫,她跑去跟孟露说话,“孩子呢?也下田干活了?”,“可不是,我这个儿子真是好,知道心疼我,每天帮着做事情,也没怨言。”,“你写信怎么没说怀孕的事情?”,“方西不让说,他听人家说怀孕前三个月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孩子会保不住,他呀,对这孩子看重的很,比我还紧张,成天怕我不小心有个闪失,他老早就不许我下田帮忙,我心疼他,再说也生过一个,觉得没事,我还是时不时的下田帮点小忙,就为这个,他可是跟我发过好几次脾气了,你是知道他们兄弟的,发起脾气来简直吓死人,哎呦,我都哭起来了,吓得他又赶快跟我道歉,还抓着我的手去打他,求我不要生气,千万不要闷在心里,哎,絮,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真的,我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哎…他们兄弟二个对我真的太好了,他们家里人对我也好,我儿子对我也好,真的,我太幸运了,我觉得自己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就是…唉…”,她没再说下去,将洗净的衣服拧干,飘絮帮着她一起绞干水,她知道孟露那一声无奈的“唉”,指的是孟露自觉对不起妹妹孟米。要说起孟家姐妹的故事,简直就跟飘絮苏西姐妹二个人的间隙一模一样,都是为了男人。孟露的亡夫是现在丈夫的亲大哥,也就是小叔子娶了寡嫂,这种事情要是在以前,像方家孟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里,肯定不会发生的,只是战争改变了一切,一场战争过后,方孟二家都由富贵沦为贫困,方西战后回到贫困破烂不堪的老家,他希望未婚妻孟米能同意结婚,婚后二个人一起努力奋斗建设家园,但是孟米被贫困吓坏了,她希望能有一点钱,至少有钱买点结婚用的新东西,能举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她的要求其实一点都不过分,只是务实的方西想把极为有限的小钱买点最需要的农具种子,好耕作赚钱,二个人就在这么一点小钱的用途上发生严重分歧,以至于孟米发下狠话,说不能办一场最简单省钱的婚礼的话,倒不如不结婚,方西的犟脾气也上来,索性拖着不结婚,当时方家的老太太,还有方东母亲都还活着,单身的小叔子跟寡嫂同住一个屋檐下,倒也没什么,随着二位老人相继过世,大宅中只剩下孤男寡女,方西干脆跟孟米解除婚约,转头就娶了寡嫂,这事情做的迅速干脆利落,杀了个孟米措手不及,孟米快25岁了,除了方西,不曾喜欢上别的男人,她就为了要一场最简单便宜的婚礼,却痛失掉未婚夫,抢走自己未婚夫的还是亲姐姐,想当然,她也是同姐姐孟露绝了交,孟露为了这个,总是心里不舒服,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妹子,飘絮很不以为然,她以前跟孟露说过好几次,说孟米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不过她今天懒得再去讨论孟米之事,借口去泡茶,离开孟露回到了厨房。
她泡好茶端到前廊,刚放好茶具,孟露也晒好衣服,出来喝茶,飘絮等她坐下后,拖了一张小凳,帮孟露把腿放在凳上,好让她觉得舒服一点,“孟露,晚上要叫方西替你按摩一下四肢才好。”,“谁说他没有呢?他可心疼我了。”孟露露出甜丝丝的笑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皮,用手轻轻抚摸着,飘絮突然嫉妒起来,她想不通为什么别的女人,在谈起自己的丈夫时,都有相同的羞怯与甜蜜的面容?哪怕是生活在贫困、繁忙家务活中的苏西也是如此。“啊!絮,快来摸摸,他在踢我呢!”,飘絮一边轻抚着孟露的肚皮,一边说“你怎么知道是儿子?”,“我感觉的,这孩子特别调皮,又调皮又霸道,总是欺负我这个妈妈,让我觉得很辛苦,如果是女儿的话,哈!女孩子都是乖巧的,知道心疼母亲。”,“想必我妈妈还有胖妈妈不会认同你的。”二个人笑了一会儿,孟露站起来,说:“不行,我又得去尿了。”,“尿?天啊,亲爱的,你现在说话可真是十足的乡下婆娘。”“我本来就是乡下婆娘。”。
趁着孟露去解手,飘絮从马鞍袋里拿出礼物,放在小桌上,孟露出来看见,问是什么,当知道这些是飘絮送给方西的威士忌,还有送给孟露,以及儿子的巧克力糖果时,孟露非常高兴,她说自己正发愁圣诞礼物,飘絮送的真是太及时了,这样好的礼物,丈夫儿子一定高兴,飘絮帮她将礼物先藏在厨房碗柜最下层的杂物后面,而后,二个人又去廊下坐下来安安心心的喝茶。飘絮不想谈起安妮以及自己,她想这多少也是在体谅辛苦的孕妇,安妮以前住在棉岭时,同孟露关系很好,她突然死去的消息是会让孟露伤心的,至于自己那些乱糟糟的事情,能不去想不去提,飘絮是很乐意这么去办,没想到孟露开口问起飘絮有关安妮的事情,原来方西碰到过苏西的丈夫,是听苏西丈夫说的。孟露既然知道安妮死了,飘絮也不隐瞒,她细细地将安妮突发心梗的情形以及安妮等着她去,交代好所托之事后,才撒手人寰,还有在安妮葬礼上发生的事情,一一道了一遍,孟露原本就喜欢安妮,今天听了安妮猝然离世的详细情形就忍不住掉眼泪,及至听到葬礼上发生的一幕时,她的眼泪渐干,吃惊与不平替代了先前的伤心,她不解问道:“我不懂,就算你扯烂了花,他们为什么非要赶你走?不许你向安妮最后致意?还有,理智怎么能那样对你?他怎么可以?…我真是不懂,你对他家是什么样子,我们大家可是清清楚楚的,他怎么能够这样对你?”,“或许是懦弱吧…”,“懦弱?胡说,理智才不是懦弱的人,方家兄弟,还有认识他的、同他一起做过战的人都知道,理智是非常勇敢的人,因为作战英勇还得过勋章。”,“那个是不一样的,这次我回来,在火车上想过很多,葬礼那天发生这事,我很不能原谅他,不过在火车上我想明白了一些,在战场上英勇的人不见得在日常生活也是一个英勇的人,很简单的道理,战争总要结束,不管打多久总要结束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说敌我双方就是敌我双方,他们很难在战场上成为朋友,所以在战场上大家可以不顾及一切,一个人在战场上,他又不认识敌人,同敌人没有任何关系,他想的只有杀死敌人,保全自己的问题,是生死问题,而在日常生活中,他每天面对的是亲戚朋友熟人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他需要同这些人保持友爱,继续往来,他面对的是社交问题,就是这么简单,生死问题与社交问题,我这样一说你就完全可以理解他了吧?”,孟露半天不响,她后来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是做了什么,这么…”,后面那半句“令人讨厌”的话她没勇气说出来,飘絮不接话,二个人默默地喝茶,茶是很差的茶,飘絮照喝不误,茶壶已经空了,飘絮站起来准备去烧水再泡,方西和孩子骑马回来了。
方家四兄弟,唯有方西一个人是个严肃且对待飘絮冷淡的人,年轻的时候,飘絮因为方西从来不肯巴结讨好她,而对方西爱理不理的,不过那都是战前的事情,现在他们二个人关系还不错,方西见到她很高兴,说要先去洗个手再来拥抱飘絮,男孩子则问维卫回来没有,为什么不来找他玩,“他在家上课呢,我不许他们不上课,他们来这里每天都只想着玩,不肯读书,我昨天还发了好大的脾气,所以他们今天乖乖地呆在家里上课,不过,天晓得,我一出门他们会不会就跑去玩去了,反正要是让我知道他们今天没好好上课的话,我可是会打人的。”,“哎呦,阿姨…哎呦…太惨了维卫,幸好我妈妈现在不方便,否则她也是一天到晚逼着我读书的,我讨厌读书,恨死读书了。”,“那你长大以后想干嘛?”飘絮微笑问道,“当个好农场主啊!飘絮阿姨,我告诉你,田里面的活我都会做,一些小农具坏了我都会自己修呢,以后啊,兴许我还能发明点啥玩意,帮助我做农活,不要那么辛苦。”“很好,我相信你能成为发明家的,不过,儿子,当发明家之前不是也得多看看别人的发明吗?你要是不识字可不行。”,“我怎么不识字了?我当然识字,每天晚上爸妈都教我念书,我识字的,我就是不喜欢读书,什么数学历史地理,看得我脑壳痛”,飘絮哈哈大笑,她从小钱包里摸出一元钱,递给孩子,说是给他的奖励,要他听话,帮着家里人做事,别惹麻烦。孟露正好出来,男孩子把掌心的钱拿给母亲看,说是飘絮阿姨给他的奖励,飘絮又要男孩子等下跟她一起回去找维卫他们玩,孩子说今天地里的活儿太多了去不了,正好方西出来了,也说孩子今天要干活走不了,他允许孩子明天下午去飘絮家玩,飘絮说干脆明晚方家全家人来棉岭吃晚饭,孟露道:“哎呀,那不是要把苏西忙死?算了,吃饭就算了,让孩子去玩一下就可以,他可以在你家吃了晚饭再回来,我们就不去了。”,“哼哼,你还说她,我们昨天又大吵了一架的,不过管他呢,我新雇了一个女佣人专门照顾胖妈妈,那个女佣人跟我吹嘘过,说她煮的一手好饭菜,明天正好试她一试,不需要苏西,当然她愿意做更好,反正我得让二个女教师去帮忙才行,那二个鬼,提起来…”,她停住,并向孟露点头示意孩子在这儿,她最好不要再说下去了,“管他呢,明晚你们来吃吧,全家都来,就当提前过节好了,我这次带了好些好东西回来,方西明晚可以跟苏西的丈夫好好喝点酒,抽点烟,我还有好火腿,香肠,桃子罐头什么的,奶酪也有三种,来吧,明早上让他们弄点鸡子鸭子的,大不了我不跟苏西计较,让她全家一起吃,她才乐得很的,来吧,胖妈妈会很高兴看见你们的。”,孟露说:“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明晚我们去你家吃饭就是了。”,方西喝完了咖啡,放下杯子,说要赶快回地里去干活了,他是回来看看孟露的,他恳请飘絮再坐一会儿陪陪孟露,说完吻了吻飘絮的脸颊,又亲了亲妻子,戴上帽子和孩子骑马走了。“你们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吵架?”,“我们一见面就吵,哪有什么特别原因。”,“对了,飘絮,你上次信里说跟你丈夫关系很僵,现在怎么样了?好了一点没有?”,“没有,”飘絮郁闷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