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很庆幸自己终于镇静下来，可以用温柔的语气同飘絮打商量，也不结巴了，飘絮收回目光，落在姑妈脸上，姑妈登时感觉到脸上像是扎进了无数根细针，又痒又麻热辣辣的，只听见飘絮很认真地说道：“姑妈，我现在就在家里啊！”，“你…你…你…”姑妈一下子又语塞了“呃，我是说回你自己的家，你和…和…和…”，“你和贝先生的家！贝太太，老小姐的意思是请你回你和贝先生的家。”，正义太太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说话了，姑妈感激地朝老朋友点了一下头，以表谢意，“哦，那个屋子啊！”飘絮漫不经心地说道，她是很了解客厅这群太太们，这些人越是知道她沮丧、受挫折、狂躁不安、受伤害的话，这些人就越发幸灾乐祸，她才不会让这群老东西得逞，“那屋子已经退租了，我昨晚就住在那边，租约是到昨天到期的，不过那位好房东允许我住到今天早上，还派人送了一大堆好东西给我，我跟那位房东素无交集，可以说我几乎不认识他们，没想到这位房东，我可以称他们是陌生人，这位陌生的房东居然愿意帮助我度过难关，真是仁慈啊，真正的好基督徒！要是昨晚没有房东的帮助，我还有我的仆人们，准会冻死在大街上，昨晚可真够冷的。”，“啊～！”几乎所有人都低声惊呼起来，所有人都没有料想飘絮居然这么快主动说出自己最窘迫的事情出来，她脸色淡然，语气也淡然，很像在谈论“今天天气还不错！”，飘絮看着大家这副鬼样子，忍不住要恶狠狠地作弄大家一下，她故作惊讶道，“哎呀！你们怎么这样吃惊？难道你们还没有听说吗？你们的消息怎么这样不灵通？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还以为你们正在热烈讨论我的事情呢！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姑妈家也不会有这么多客人，我这个老姑妈是个可怜人，她太穷了，平常可没有任何老朋友会记得又老又穷的老姑妈的，老姑妈对于她那些所谓的老朋友而言，只是令人讨厌的啰嗦鬼，除了讨厌还是讨厌，哎呀，幸好老姑妈还有我这个不争气的亲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出来，真是笑死人了，大家可不都是新年第一天大清早就赶快跑来姑妈这里，打听她那个闹笑话的亲戚的大笑话的吗？不然的话，谁闲得没事情做，非要一窝蜂地跑来看穷姑妈呢？是不是？我说姑妈，你真是一点生意头脑都没有，大过节的，有人来看你，我怎么都没看见别人送的礼物？连一根枯树叶都没看见，就算这样你还肯开门费火费水费茶叶地招待？我说姑妈，你可不是战前有钱的大小姐，如今啊！我也破产了，你可要记得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唉！这世道！年轻人都没礼貌，不懂得去拜访朋友应有的礼节也就算了，我真是没想到姑妈这一辈的人怎么也忘记礼数？哎呀！真是可恶的战争，不但让姑妈变成没有朋友的穷人，还让过去的上等人变成不懂规矩没有礼数只喜欢看别人笑话的无耻之徒，要我说呀，真是连个屁都不如呢。”，客厅里死一样的沉寂，连伶牙俐齿的正义太太都张不开口，要是与飘絮对骂，正义太太知道是骂不过飘絮的，像正义太太这种老一派的名门正派人士，通常是连说个“屁”字都觉得有辱斯文，谁敢跟粗俗的飘絮当面对骂？正义太太气得胸脯像个鼓风机似的一鼓一鼓的，飘絮笑了起来，她对着姑妈说“姑妈，你看，我现在没有地方住，也没有钱了，我的财产让那个骗子全骗光了，我刚从警察局过来…”，“警察局？！！！”姑妈脸色苍白，她几乎是用喊的，问道：“你去警察局做什么？”，“报警啊！我遇到了骗子，我的财产全被骗光了，我当然要去警察局报警啊！”，“可…可…报警做什么？你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吗？”，“姑妈！姑妈！是我的财产被人骗光了！我没有钱了！我的钱全被人骗光了！”，“我知道这个，絮，拜托你小点声音，我心脏受不了，小点声音，亲爱的，可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报警？报警有什么用？你一报警声名可全毁了呀！那你可要怎么办？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为什么要去报警？”，“哎呀…哎呀…哎呀呀…姑妈我真是跟你讲不清楚，这跟我的声名有什么关系？现在是我的财产失去了，不是我的声名失去了…哎呀，姑妈，你不要那么天真了，你不会不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好声名吧？”，“絮！…”，姑妈哭了起来，“你哭什么！”飘絮一下子焦躁起来，她没好气地说：“是我的财产损失了又不是你的财产损失了，是我被骗了又不是你被骗了，你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姑妈，现在要紧的事情不是哭哭啼啼而是赶快报警抓人，真希望警方多少还有点屁用，能抓到罪犯，算了，我也不指望那个，姑妈，你与其哭倒不如从现在开始跪下来替我祈祷，请求上帝保佑我，请求上帝帮助警方抓到罪犯，多少夺回一点我的财产，这才是正经事，哭有个屁用！”，飘絮喘了一口气，接着说：“所以，就是这样，我一无钱二无住处，幸好想到这里可以住，所以就回来了。”，“什么？！”姑妈吓得收起了眼泪，她的脸又变得煞白，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瞪着飘絮，“亲爱的，你说什么？”，“我说，幸好我还有这房子可以住，所以我就回来了。”，“不不不…不行的，不要开玩笑了，你知道不行的…”，“为什么不行？这屋子我有1/3的产权，为什么不行？”，可怜的姑妈被飘絮逼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不敢说出“因为你住进来会影响到我的名声”这样叫飘絮伤心的话出来，她只能苍白着脸，摇着头又连连摇头，一昧固执地重复道：“不行…不行…你不能住在这里…”，弄到飘絮耐性也失去了，她脸一沉，说：“没有行不行，住在这里是我的合法权益，我拥有这栋房子1/3的产权，这是我亡夫留给我的财产，伯伯是遗嘱执行人，这事情姑妈如果不清楚或者忘记的话，尽可以去问伯伯，他自然会告诉你，伯伯的话姑妈总该相信吧？他可是你的亲哥哥，断不会欺骗你的。”，“不，不，我是说我知道你有这屋子1/3的产权，不用问伯伯，可是，飘絮，你不能住在这里，你可以回棉岭啊！那才是你真正的家，当然我不否认你拥有这屋子的1/3产权，可，飘絮，你要体谅一下老姑妈呀！我年纪这么大了，心脏又不好，还有一大堆的毛病，胃也不好，腿也不太好，还有风湿，我的头现在就在痛，疼得要命，我说，亲爱的，我求求你，你就当体恤一下老姑妈，可怜一下老姑妈，让老姑妈好好地多活几年吧。”，“我怎么不让姑妈多活几年了？姑妈，奇怪！我又没有虐待你，又没有要撵你出门，我又没得罪你，我怎么不让你好好活了？”，“可是…”，姑妈用最小的声音说了出来“你住在这里，叫我怎么办啊？！我这些朋友们怎么来看我啊？她们会认为我…会认为我是赞同你的，可你明明知道，我并不赞同你的婚姻，尤其是这一次…”，“贝太太，”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替姑妈说些公道话，“你别再为难老小姐了，我们这些老朋友都知道老小姐是个胆小怕事规规矩矩的好人，你自己结过几次婚，有过什么遭遇是你自家的事情，但你不应该拿这些事情来吓唬老小姐，这对她不公平，她可是规规矩矩的小姐，一辈子都清清白白的，从未受过污染，一直都保持着纯真的心灵，你的行为不应当玷污了她这份纯真，再说，你好的时候既然没有把这屋子放在眼里，没有要求你的那份权益的话，现在你倒霉了，不能也不应该就这样跑进来，向大家宣称你拥有这屋子的部分权益，这种事情不合乎道德的，于情于理都不合乎，你住在这里并不能挽回你的损失，反而会叫老小姐害怕，她年纪这么大了，实在不应当遭受这些，任何基督徒都不应该把这种坏事情强加在老小姐身上，再说，你有钱的时候并没有帮助老小姐改善她的生活环境，你自己去看看，这院子早就该请专业园丁来打理一下，花园简直乱糟糟的，不成样子，还有这客厅，这客厅，瞧瞧，干净是干净，可这些家具，还有这些杯子，都是怎么回事啊？太旧了，早该换新的了，我是跟老小姐提出过好几次，她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知道现在比不上从前，她手头上的生活费用，能够吃饱就很好了，并没有闲钱去置换这些非必需品，老小姐是体面尊严的旧派人物，她是认为跟亲戚朋友们谈论钱的事情是一种羞耻，贝太太，你那么有钱，我是说不久以前，但是你想到过帮助你这位可怜的老姑妈吗？你想过替你老姑妈换换窗帘，买一套完整的茶具吗？还有，你想过…你既然都知道了自己的声名不佳，那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这里住呢？你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连累到老小姐吗？你会害朋友们都疏远她冷落她的。”，飘絮说：“那也没有办法，我无处可去，不然这样好了，大家都在这里，你们都是姑妈认识几十年的好朋友，你们非常关心她的利益还有名声，大家都知道我现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住在这里，但是姑妈的好名声也需要顾及到，她可不能同我这种声名狼藉的女人住在一起，她可不能同我有任何瓜葛，这样办好了，姑妈轮流去各位好朋友家里住，每家先住个一二天，先轮一次好了，我的事情我是会解决的，一解决完我立刻也要离开这儿，我也不可能长住在这里，就算姑妈求我长住在这儿，我也不会答应，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各位，我亲爱的姑妈的老朋友们，现在正好是你们伸出友爱的臂膀拥抱姑妈的时候，一点都不会麻烦大家的，每家也不过先住个一二天而已，姑妈饭量小，她自己也有女仆伺候，她去各位好朋友家就是拜访好朋友的性质，并不是落难要投奔各位好朋友，怎么样，这可不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吗？既解决了我迫在眉睫的大麻烦，又顾及到了姑妈的好名声，还可以增进姑妈跟各位好朋友们的感情，多好！来吧！谁第一个请姑妈去她家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