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椅子上的恒恒晃悠着小脚，耳机在他脖子上挂着，手机播放着热闹的动画片。

　　他的眼睛没有盯着屏幕，反而盯着脚下的影子出神。小小年纪，竟显得有些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横过来的人影遮住了阳光，恒恒抬起头，看见了慕菲，慢慢滑下椅子，小声喊：“妈妈……”

　　“回家。”

　　被慕菲拉着离开时，恒恒扭过头去看顾长均。顾长均笑容略显苦涩，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恒恒又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眸，跟着慕菲走了。

　　顾长均凝望着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人。

　　恒恒不好好走路，拽着慕菲的手往前蹦。

　　他与两人之间，距离并不远，却仿佛隔着许多东西。

　　顾长均打了一通电话，问：“欧文，我还要怎么解释？”

　　那边安静片刻，“这事可以先放一放，老爷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了慕菲的事。他非常生气，要你立刻回家。”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普照万物的光，半分透不进他心里。

　　顾长均按断了通话，微眯着眸子，在人群中寻找慕菲的身影。

　　她已经不见了。

　　似乎暗处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用绳套锁住了他，限制着他的行动，让他在所谓‘正确’的轨道上前进，容不得偏离半分。

　　回到家里，想象中的压抑气氛并没有出现，客厅除了几个佣人和管家成叔之外没有别的人。站在门口的顾长均犹豫了下，迈步走了进去。

　　迎来的管家道：“老爷要晚上才能回来，他嘱咐我，要你在家里等着他。”

　　顾长均什么也没说，走到沙发前坐好。

　　脱下外套时，一抬头，正好看见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窗幔缓缓垂下，随着微风晃晃悠悠。他微微直起身子，一种久违的并不开心的熟悉感在心底涌现。

　　父亲走后，母亲精神出了问题，教育他的任务就落在了叔叔身上。

　　中学时期，叔叔工作忙，他要等他忙完才能挨训。

　　那时候，一般都是晚上。

　　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打在墙壁上，墙角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数不清的尘埃在光层里兜兜转转。

　　他看着那道光很慢很慢地移动，很慢很慢地改变形状，再很慢很慢地消失。

　　到了晚间，其他人都去休息。客厅里就他一个人，虽然开着灯，但是总感觉光照不到的地方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必须想一些开心的事情，才不至于被忽然传来的某种声音吓到。

　　他会想慕菲讲的笑话，读英语时磕磕巴巴的样子。

　　她上课偷偷折得千纸鹤。笨手笨脚，折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还在他面前炫耀。他故作好奇，她就更得意了，大方地一挥手，说要教他。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从欧文那里学到了。欧文的千纸鹤折得很漂亮，就是不经常折。

　　慕菲教他的时候，他为了掩饰，出了好几次错。

　　她到最后似乎没有耐心了，但还是保持了冷静，一步步地教他。

　　他喜欢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看着她，喜欢他拿他没办法时露出的无奈神色，喜欢她一直在他身边，从心里就喜欢这种感觉。

　　察觉到自己又和以前一样在想事情转移注意力，顾长均微微攥起了拳头，目光渐冷，死死地盯着墙壁上那一块光。

　　他很厌恶这种感觉。

　　在这种时候，时间就过得分外慢。

　　一直在客厅等到傍晚，才等待顾怀世。他进屋后似乎忘了自己为何让顾长均在客厅等着，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坐着干什么？”

　　顾长均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在这一刻，他的身形似乎高大起来了。

　　他可以平视他，这是他小时候希望的。

　　“向您解释。”

　　顾怀世淡淡扫他一眼，随后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问：“你去找慕菲了？”

　　他把手机从外套里掏出来，放在顾长均面前的桌子上，说：“看看吧。”

　　屏幕上是孩子的照片，是上次慕菲去机场接江若南，有江若南的助理，还有汽车里坐着的恒恒。

　　幸好恒恒只有一张模糊的正脸照，其他都是侧脸，

　　顾长均使劲捏住手机。这些照片曾今周天宇让他看过，也是因为这些，他才知道恒恒。

　　能做这件事的，也只有周天宇了。

　　他就不能安生哪怕一天！

　　“你还去找她。看见了吗，这是那个室内设计师的孩子。她把你儿子扔了，给别人养孩子。”

　　顾长均的心忽地一抽疼。

　　如果当初不留下梓默，如果当初不害怕，如果当初把一切都说清楚，结果会不会改变……

　　明明他才是无辜的，慕菲是那个恶人。

　　“她没有。”

　　声音太小，顾怀世没听清，问：“什么？”

　　“她没有抛弃梓默。”顾长均说着把手机放在桌上，直起身子，说：“都是我的错。”

　　“你还说！”

　　顾怀世怒目圆瞪，指着他的脸，“执迷不悟的家伙，你要魔怔到什么时候？她能把自己的孩子都扔了，你想想她的心狠到什么程度！”

　　顾长均想起慕菲那句‘你是在诅咒自己的孩子’，心好像裂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钻。

　　他好像身处在暴风雪中，迷茫和恐惧让他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公司那个小女孩我看着还不错，你好好处着。家室背景什么的，我不在乎。只要是个好好的人家的姑娘，就行。”

　　顾长均开口道：“李安安涉嫌抄袭，违反了公司规定，比赛结束后，她会主动离职。”

　　“抄袭？”顾怀世拧眉，“你查清楚了吗？”

　　如果让叔叔去查，经理定不敢隐瞒，恐怕会牵扯到慕菲。就算他相信，可慕菲没有个人戳，其他都是无意义的。

　　顾长均想了想，选择了闭口不言。

　　顾怀世瞪眼，“你故意整人家？我告诉你，有你叔叔在的一天，那小姑娘都会在公司好好待着，你休想动歪脑筋。”

　　“有那工夫多放在工作上，瞧你，整天心像飘着一样，没个地方放。”

　　“优柔寡断，你能撑起顾氏吗？”

　　“……”

　　砰砰砰！

　　僵持中的两人怔了怔，循声望去，见二楼蹲着一个小孩，脸贴着栏杆间隙正往下望，小嘴抿着，不太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