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炒到一半的菜因为长时间接收不到合适的火候,逐渐冷了下来,半生不熟的躺在黑乎乎的锅里,被凝固的油块沾了满身,看起来好不狼狈。
夕阳的余晖从阳台上穿过,黄澄澄的,还是很刺眼。
狭小的客厅里,气氛又凝固下来。鹿鸣满脸泪痕,又觉得实在不可理喻:“你们就不能放过她吗?”
鹿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把风扇又拉近了一点。
扇叶“呼呼”的刮着,把他的声音搅进去了一半,变得有点滑稽:“我要不放过她,她能在外面过这么多年逍遥日子吗?”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只要按照他们给的剧本,录几个视频,轻轻松松,五十万就到手了,这不比我去工地,吭哧吭哧的干几年好?”
“再说了,我去工地做个十年,都不一定能挣到那么多钱,你怎么就不知道体谅父母的辛苦呢?我赚了钱,还不是为了给你花吗?”
“你少拿我当借口!”这套说辞鹿鸣听了十几年,听得耳朵都长茧了,现在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咬牙切齿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了:“别什么都说是为了我!你明明就是为了你自己!”
“你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为了宣泄你自己失败的人生!”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饶是鹿父疼他,这会儿也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声的喝了一句:“鹿鸣!”
他喘着粗气,指着昂着头根本不觉得自己说错话的儿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前段时间气急之下,打过鹿鸣一个耳光,后来自己愧疚了很久,现在即便生气,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鹿鸣今天气疯了,话赶话上头,根本无所畏惧:“那你别忍啊,你也打我好了,像上次打我的那一巴掌,像打我姐一样打我。”
在学校打过一场架之后,鹿鸣对鹿欢的称呼一直都是“我姐”。
时隔数年,他很坚定的,好像在维护她一样。
“你打啊!你不就爱打孩子吗?你也打我啊!”
鹿父向来脾气急躁,往日里面对鹿鸣的时候都是能忍则忍,但今天一再被挑衅,他还是忍不住了。
气得呼吸粗重的中年男人捧着发福的大肚子,左右看了眼,就顺手抄起桌子上还装了半杯白酒的大瓷杯,朝着挑衅他威严的儿子砸了过来。
鹿母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鹿鸣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被分量不轻的杯子砸到了肩膀上,闷哼着踉跄了一步。
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暴烈开来,鹿母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一声不吭的儿子,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恨恨的瞪着自己的丈夫:“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
鹿父也没想到鹿鸣会躲都不躲,就这么直愣愣的等着被砸中,顿时觉得很无措。
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被妻子一吼,又觉得没面子,还是强撑着指责:“你不看看他说的都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鹿鸣满脸冷漠:“就这么点力气吗?你打我姐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有留情。”
鹿父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差点真的想再抄起东西来打他,被妻子尖声打断:“行了!你俩都给我安静下来!”
鹿母说话,原本在鹿家是没什么作用的。
她管不了老公,也舍不得管儿子,在家里几十年如一日的处在食物链的最底端。
除了鹿欢出生到离开家之前的那十几年时间,鹿母短暂的从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二,于是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地位上升了,趾高气扬的把自己堆积了数年的怨气和仇恨,尽数发泄到了无辜的鹿欢身上。
只有在鹿欢面前,她才能稍微有一点成就感。
所以鹿欢逃跑后,这些年里,她每每提起鹿欢,除了厌恶,更多的其实是仇恨。
她仇恨鹿欢逃离,让她的“地位”“一落千丈”,害她又变成了家里最没有话语权的食物链底端。
丈夫和儿子只当她是个保姆,洗衣做饭做家务,还不能有一句怨言。
但她今天吼的这一句,意外的没有被无视。
鹿父吐了口气,重重的坐回沙发里,指着鹿鸣:“我不跟你吵,但从现在开始,你少再跟我提那个晦气的东西,我做什么事你也别管!”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到底是儿子,他盛怒之后,还是能很好的跟他说话:“让你妈带你去医院上药,然后给我回学校上课去,其他的事你别管!”
鹿母闻言,连忙拉过儿子的手臂,想让他顺着台阶下:“好好好,儿子,我们快走,一会儿做完检查,我们顺便在外面吃点东西,吃饱了妈妈再送你回学校。”
“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本来还硝烟弥漫的气氛陡然转变,无缝切换成阖家欢乐的局面。
鹿父鹿母是真的对鹿鸣毫无原则,刚刚吵得再凶下一秒还是会主动低头,主动哄他。
但如果刚刚的情景下,都不说把鹿鸣变成鹿欢了,只要她在这个场景下,无论她有没有参与进来,最后都免不了一场打骂。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别。
鹿鸣是父母偏爱的孩子,这毋庸置疑,但在此时当下,他厌恶这样的偏爱,也不想要这样的偏爱了。
鹿鸣吸了吸鼻子,抽回自己被母亲抓住的胳膊,狠狠的擦了一下脸,鼻子眼睛都红红的,说出来的话却让夫妻俩心惊胆战:“打够了吗?没打够你再打一会儿,打够了,我马上就走!”
鹿母呼吸一窒,不敢碰他了,小心翼翼的问:“你要去哪儿啊?”
鹿鸣垂眸,半晌,又重新抬起脸。
他面对着不知所措的父母,突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像我姐姐一样,去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鹿父又“噌”的站起来,鹿母也踉跄了一下,面上血色全无。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样,慌忙之下又拉住儿子手臂:“鸣鸣,你不要吓妈妈!你是个好孩子,你可别去学那个扫把星!”
“这个晦气的东西,走就走了,还走得不干不净的,尽是给你教坏事!鸣鸣,你可不能去学她!”
鹿鸣看着直至此刻,母亲对鹿欢还是口上无德,把一切都归到鹿欢身上,像是失望至极。
他垂着眼,用力的抽回自己被妇女扯得很紧的手臂,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晦暗潮湿的心底里划过一抹报复的快感。
“我姐姐很好,是你们不配做她的父母。”
“她不想做我的姐姐,但她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他往后退,一步也没有迟疑,没有留恋:“你们不配为人父母,自此后半生,希望你们能自我反省一下,看看这一生,是否有过后悔的时候。”
“不过不反省也没关系,因为无论你们以后是好是坏,我们也都不会再回来见证了。”
“后会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