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长地久
【伦敦时间2023年3月17日晚18点30分】
餐厅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长桌上四五道精致的菜品氤氲热气。
路凌就坐在叶梦的对面,看着这些熟悉却久违的菜色,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好久没有吃你做的菜了。”
叶梦的嘴角沉淀相同的无奈,她低声说:“这里的食材……味道总是怪怪的,不能还原以前的味道,但勉强还算能吃,你试试吧。”
“以前你也是不会做饭的人,是因为嫁给我才学的,那些年,你一定很不好过吧……”
叶梦手上的汤匙顿了片刻,并未抬头,只是看似云淡风轻地说:“不说这个了,动筷吧,等等菜凉了。”
“谢谢你,叶梦,满足了我最后的心愿。”
叶梦低着头,硬生生将眼泪咽回去后才态度强硬地开口道:“我不想听你的胡话,你昨天说很久没喝豆浆了,我等等去泡些黄豆,明早煮豆浆给你喝。明天你喝了,看看合不合胃口,可以的话,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
路凌只能把剩下的心里话暂时咽回肚子里,动筷道:“吃吧,先吃吧。”
这一顿晚餐,只有碗筷与餐盘碰撞的清脆,两人埋头吃着这并不算美味的晚餐,直到碗里的米饭见了底,桌上的菜吃了大半,这才算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晚餐。
可两人谁也没打算离开座位,吃过东西,也只是沉默地坐在彼此面前。
许久过后,等到盘子里的油渍都凝结成了白色,路凌才终于开口了。
“还记得那一天吗?我们吵架的那一天。”
叶梦冷冷道:“我们吵架的日子还少么?”
这些年,路凌变得比以前更沉郁,叶梦也越来越偏执,他们早已经习惯彼此如此说话了,但若是继续吵架下去,恐怕很多话就再也来不及说了。
路凌说:“那天,我妈让我们去做试管婴儿的那天。”
回想起那一天,叶梦笑得苦涩:“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吵架的。”
“在死掉之前的几年,我们的感情一直不好,你忙你的事业,我忙我的工作,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很多事情变得不那么在意,也不那样珍惜了。”
路凌的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叶梦的心中,可她却只是沉默。
他往前靠在了桌沿,望着垂眸沉默的叶梦,一字一句从心里挤出这些在岁月里腌入了风雪的道歉:“对不起,那些年,是我忽略了你需要我的陪伴,对不起,寒月。”
“寒月”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来回拉扯地割着她心口的肉,血流不止——太久了,他有多久没有喊过这个名字了。
叶梦那些在喉间翻滚的话语,却因为她的倔强,被咽回心里的深处。
路凌缓了片刻,继续说道:“第一次重生的时候,我还是陆镜,你在江滩抱着我,问我为什么要离婚,问我是不是再也不爱你了,问我为什么不说话。后来,我用漫长的日子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自以为沉默是保护你的唯一选择,其实沉默,才是我们渐行渐远的原因。”
叶梦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而下,而她却也不允许自己再多流一滴泪水。
路凌的语气带着歉意与无奈,想忍住鼻酸,却还是哽咽着开口了:“离婚的原因是,我累了,我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能力让你开心了,我没有能力处理好家庭的矛盾,没有能力让工作做得更好,来换取更多的时间陪伴你,也没有能力再重新恢复我们之间的感情,去消融那些数年的坚冰,是我的无用,促成了这样的结局。对不起,除了离婚,让你自由,让你离开这场婚姻的牢笼,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对不起……”
她以为她够坚强的,可十多年过去,当她终于等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还是轻易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最后的倔强是不眨眼,但即使如此,泪水也会一颗颗地滚落,滴落在那些早已经凉透的残羹冷宴。
“对不起,让你等一个答案,等了这么多年,对不起,寒月……”
话音一落,她泣不成声。
可他怎么忍心她如此哭泣。
路凌绕到她的身后,将她揽入他的怀中,任她的泪水洇透他的衬衣,漫开初春的寒意,在她的耳边开口的声音,低沉得犹如叹息:“可能过了今夜,我就会永远离开,带着我们一起走过的这几十年,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直到今天,你依然还是我唯一的心愿。”
他的泪水滴落她的发间,温柔抚着她的脑袋,哽咽着对她说:“我唯一的心愿,是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健康平安,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在我再也看不到的未来,会有另一个深爱着你的人,陪伴在你的左右,给你平淡幸福的下半生。”
叶梦颤抖着身子抽泣着,倔强地想要压住自己的哭声,最后却只落得狼狈不堪地痛哭流涕。
而路凌的泪水也早已经浸湿了他的脸庞,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可诉说着的却是他最珍贵的心愿:“抱歉,我给不了你天长地久,但我好想,好想和你一起老去。”
昏暗的餐厅里,叶梦的泪水在路凌的胸口无声洇开,滚烫地灼烧他胸口的心跳。
可再痛,也必须往前走——他没有把握能度过这场灾难,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此时,他看向了桌上刚刚为她倒满的香槟酒,见她一口不剩地喝光了,他松了口气,就这么让她在自己的怀中哭泣着,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过后,他怀中的叶梦安静了下来,不再抽泣,只是寂静地靠着他。
他轻轻唤道:“寒月?”
她没有回应。
路凌松开了怀抱,将她横抱而起,抱着昏睡过去的她上了二楼的房间,将她小心放在了他们的床上。
那香槟里被他加了一些强效安眠药,那是向仁洲给他的,不伤身体,也足够她昏睡到明日天亮。
车祸的时间是英国时间的今夜凌晨一点,如果他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大概率就能活下来了,可如果不能,至少这段时间里不要让她在身边,才能保护她不被卷入他的死亡。
最后再认真的望着她熟睡的模样,最后在她的唇上留下轻轻的一吻,最后留下一句晚安,最后一次转身离她而去。
回到大厅,路凌看向了那盏古老的落地钟,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分了,他拿起桌上的钥匙,独自一人驾车来到了他买下的另外一处市区的房子,进门见他雇佣的国人阿姨已经在做打扫的收尾,他微笑着说:“谢谢你了,阿姨。”
阿姨乐呵呵地笑着说:“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嘛,咦,怎么没带你老婆来?”
“她在家里,你也回去吧,明早再来吧,她今天身体不舒服,提早睡了,你帮我多照看一下。”
“生病了?好,我现在回去。”
送走了阿姨后,路凌关上了门,看着这个陌生的房子,路凌平静地笑了。
从他重生到五岁的自己算起,他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将近三十年了,可原来真的到了这一刻,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是一栋和他家差不多的别墅,是他在叶梦来到伦敦后不久买的,他需要在2023年3月18日这一天,保证自己一个人在一个单独的空间,只有这样,不管是地震、风暴、火灾还是雷电,他都能保证不会连累到其他人。
若要死,他一个人死就好了。
他打开了这座别墅里的所有灯光,或许如此就能减轻心中的恐惧。他打开了电视,让新闻播报的播音腔布满这个空间,假装这座房子是热闹的。他来到了二楼的露台,看着伦敦的夜色,如同他上一次死去之前一样,在最后的时光里,好好地看看天空。
只要还能看到明日的晨曦,或许一切就真的被改变了,如果没有,他将孤独地死在这里。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他的确不似曾经那样慌乱了,这宽广的天地会让他安心,让他明了,他不过也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只蝼蚁罢了。
只不过这只蝼蚁是特别的蝼蚁,因为神明的眷顾得以重生两次,比别人多了两次不同的人生。
他没有带手机,没有带手表,他将一切能提示时间与联系外界的东西都放在了车里,一个人干净利落地坐在这片天空下。
可惜不是不去看它,时间就会静止下来,它不会,它永远无情地往前走去,对世间的所有生命一视同仁,做着永恒的度量。
这里不同于铭州的天空,夜色的灰霾混着灯光染就的猩红,仿佛地狱入口的火光,在等待着他的来到。还好今天不下雨——路凌默默地感谢着上天恩赐的好天气,他想看看天空,若是下一夜的雨,怕是若真的死了,也会留下不能弥补的遗憾吧。
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本想逃离倒计时带来的恐惧,可他没想到这里也有一座座钟,每到一个准点便会敲响钟声,一声一声,仿佛在警告着路凌,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噔——”
一声沉闷的钟响告诉他,一点了。
他望着那样浑浊的天色,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