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在上辈子还是纪寒月的时候，已经对拒绝他人的告白与搭讪这种事轻车熟路了，她总能处理得很好，不让对方尴尬，更不让对方太过伤心，她总是那样温柔。

　　然而这一次换到陆镜身上，他却完全相反，跟那些表白的人就像是有仇一样，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怼来搭讪的女生了，开口闭口都是自己“有老婆”。

　　不过这还是叶梦第一次从“陆镜”这张嘴里听到这个词。等那女生走远了，叶梦才小声对陆镜抱怨道：“喂！怎么叫我老婆？”

　　陆镜随口回答：“习惯了。”

　　“这可不能习惯！还有，我们真的要做情侣吗？”

　　“纠正一下，我们不是情侣，是夫妻。”陆镜抬头看了叶梦一眼。

　　“你不要忘了，你是陆镜啊！”

　　“陆镜怎么了？”

　　叶梦摇摇头：“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吗？”

　　陆镜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啧”了一声。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个白头发的女人会给他创造这么一副尊容，明明让他低调，少与人接触，却又故意给他这幅容貌。

　　他暗暗抱怨着——这女人是巴不得他快点死吗？

　　吃过了晚餐，陆镜约叶梦到图书馆去，刚走出食堂，他便在人群之中紧紧牵住了叶梦的手，拉着不知所措的叶梦朝着图书馆而去，仿佛是故意向整个学校宣告，他陆镜有女朋友了，少来搭讪，他烦得很。

　　虽然两人并不在意流言蜚语，但叶梦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那些女生灼热目光的洗礼，更让她感到灼热的，还有陆镜那十指紧扣的力量。

　　很快，甚至过不了今夜，当夜的学校贴吧里，陆镜和叶梦的照片刷屏了，人们感叹着叶梦如此平凡居然还得到了陆镜的青睐，一如当年他们感叹路凌居然能追到纪寒月一样。

　　身份互换，叶梦才真真正正体会到了路凌当年的心境，就算她已经成熟了许多，但自卑却犹如一颗种子落在心田里，深深扎根，梗在心头，让她有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原来，路凌是这样的感受。

　　夜深，叶梦回到了宿舍，洗漱后正要入睡，手机突然震动了。

　　那竟然是路凌的消息：

　　[你和陆镜在一起了吗？恭喜你，陆镜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叶梦有些慌乱，她太了解路凌了，就算只是文字，她也仿佛能听到他的语气一般——字里行间都是落寞。

　　纪寒月去世了，他身边的两个新朋友在一起了，他孤独一人，很是羡慕他们两个。

　　叶梦删删写写，最后灵机一动，打字说：

　　[这周六你有空吗？陆镜和我要去学校后面的小屏山玩，让我叫上你一起，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爬山？]

　　她知道路凌一定会因为这个小活动振作起来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路凌马上回复道：

　　[真的吗？方便带我一起吗？]

　　叶梦赶紧回答：

　　[当然！他更想跟你一起去呢。]

　　路凌又很快地回复道：

　　[好！那就周六早上八点见！]

　　叶梦松了口气……能见他恢复元气，她再开心不过了，还好知道他喜欢什么。

　　纪寒月在二十五岁时因为下楼梯踩空摔伤了膝盖，做了场手术，从此后，热爱跑步与芭蕾的她不得不放弃大多数活动，自受伤之后，她已经有七八年没有爬过山了。

　　她感慨地看向了自己的膝盖，心中默默谢谢真正的叶梦，为她留下了这一副年轻又健康的身体。

　　想到真正的叶梦，她突然想起抽屉里那个被锁上的日记本。

　　那上面会不会还写了她的其他事情？

　　想到这里，她忙下床找到了本子，开了锁，抱着本子回到了上铺。

　　自从第一次看了几页她的日记后，叶梦再也没动过这个本子了，她本能地想尊重他人的隐私，但如今想来，她自己就是叶梦，如果能从她留下的话语里去了解她，或许能知道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她双手合十，对着本子郑重道了歉，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本子。

　　一页一页，字里行间，字字压抑，那个真正的叶梦，似乎真的过得很不开心，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仍有几篇日记里写到了一些平凡的美好。

　　路边的桂花，初春的嫩芽，食堂阿姨让她多吃一点的关心，甚至是过马路时被汽车让行，一件件小事，格格不入夹杂在那些失落之中。

　　然而，本子的最后十几页里，她的话语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看不到生机，直到最后一页，她用漂亮的字体写上了一首英文诗。

　　正巧，这首诗叶梦在练习口语的时候读过，那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其中一首——

　　[纵使我已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死神将不能把你的思念带走]

　　[你的名字将在诗里得到永生]

　　叶梦的目光留在了这三句话上，她留下的这首诗，代表着什么？

　　她自杀了吗？

　　高楼上的记忆回到了脑海里，叶梦的心里空空的。

　　-

　　周六的清晨，当叶梦匆匆忙忙赶到学校门口时，路凌和陆镜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两人看向了她，明明是同一个人，两人的神情却完全不同。

　　陆镜仍是那副不得亲近的冷漠模样，见她过来就开始往前走去，而路凌却扬起灿烂的笑容向她挥手着，等着叶梦过来。

　　“你喜欢爬山吗路凌？”明明对他什么都了解，叶梦仍要艰难地寻找着话题。

　　路凌用力地点了点头，兴奋得像只小狗，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我和寒月总是一起去爬山，她也很喜欢学校后面的小屏山。”

　　本来想避免谈及纪寒月，没想到他自己开口就谈到了她，叶梦有些紧张，却见他似乎并不悲伤。

　　他又接着说：“我和她约好了，以后要一起去爬遍国内的各座高山，她不在了，我想我应该替她完成这些心愿，我已经想好了，暑假的时候就去。”

　　虽然看他并不是很难过，叶梦也仍是担心他，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会想寒月吗？”

　　路凌的神色里有一丝悲伤，但很快还是扬起了笑容，说：“上次你告诉我，寒月希望我幸福快乐，平平安安，我回去想了好久。如果是我先走一步，我的心愿会是什么？我认认真真地想，最后发现，如果我不在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寒月能好好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甚至希望她再找一个更好的男人，开始新的人生。”

　　叶梦有些吃惊，却见他并非故作坚强。

　　他仍是笑着，对叶梦说：“如果是我先走了，我最害怕的就是寒月因为我消沉颓废，寒月……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着。那天是你点醒了我，谢谢你，叶梦。”

　　叶梦的眼眶微热。

　　曾经是纪寒月的她的确如路凌所说的一样，如果当时的车祸只有她死了，她的心愿便是路凌好好的，不要为她消沉，好好地活着。

　　此时，叶梦的心中好像放下了什么，她招了招手说：“我们走快点，不要让陆镜那个家伙先到！”

　　“好啊！”

　　-

　　三人约好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要一同到全国各地的高山去，他们要一起实现路凌和纪寒月的约定。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同走遍了十余处高山，每到一座山的最高点，他们都会用拍立得记录下这一刻的他们，最后点燃那张拍立得，让火焰的灰烬带着他们的思念，送给离开了他们的纪寒月。

　　流言蜚语缠绕在叶梦的身上，将她形容得不堪入耳，她曾想过，是否因为她不够出色，他们才会如此恶毒地揣测她，可之后她才明白，无论她做得多好，流言依然还在那里。

　　除去这些无需介怀的外在因素，叶梦很幸福，她也天真地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永远伴随在他们三人之间，永远如此。

　　【2011年2月17日川西】

　　这是他们开学前的最后一处目的地，用课余时间考下了驾照的路凌带着他们两人自驾，来到了川西。

　　当三人一同站在那广阔纯净的天地面前时，一切的纷扰都不存在了。

　　因为膝盖不好，还是纪寒月时的叶梦从没想过还能亲眼见到这样的画面，叶梦望着眼前的清澈，难以忍耐盈眶的热泪，由衷地说出了一句：“谢谢你，叶梦。”

　　陆镜听到了她的话，他也对着空气说道：“谢谢你。”

　　他要感谢那个女人，让他能重新再活一次的白发女人。

　　听陆镜重复她的话，叶梦噗嗤一声笑了，拍了下他的手臂抱怨道：“喂！不许学我。”

　　陆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画面，连眨眼都舍不得。

　　路凌掏出了拍立得，按照老规矩拍了三人的合照，点燃了照片，默默目送着烟烬飘走。

　　路凌是个点子多的人，他突然冒出了个想法，提议道：“这山这么好看，说不定住着神仙，我们把心里的愿望喊出来吧？”

　　陆镜汗颜，即刻反驳道：“不要。”

　　路凌和叶梦默契地“嘁”了他一声，两人看了看彼此，已经跃跃欲试了，叶梦推了推路凌说：“你先你先。”

　　路凌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我希望下一辈子，我能和纪寒月白头到老！我希望下一次，纪寒月一辈子幸福平安！”

　　就站在他身边的叶梦，听着他的心愿，鼻头一酸，但马上轮到她喊了，可不能让哽咽破了功，她整理好情绪，收起眼眶的湿润，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喊道：“我要永远，永远，永远和陆镜在一起！！！”

　　在一旁的陆镜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他即将要再一次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这一次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