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擎天的大榕树,屹立在天地间,根如蟠龙,皮如裂岩,无数须根在风中摇曳,青幽的树叶上仍覆着薄雪。
车稳稳的停在大榕树下,幽冷的月光冷冷的照在这个恍如与世隔绝的地方。
姬姽婳打开了车门,幽然叹道:“这里便是我们以前的家,大姐就住在这里,爹娘就葬在后山。”
一幢年久破旧的别墅,孤零零的立在大榕树后。门前有两株挺立的虎皮兰,几盆万寿菊已在严寒中凋败。
榕树的树干竟然是中空的,推开一层似门非门,似窗非窗的树皮,里面有陡立的楼梯,直通地下室。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地下室的时候,灯一亮起,花梦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房间中赫然有两个大铁笼,其中一个铁笼中,摆放着一个足以装下一个人的大酒缸。
另外一个铁笼中,有一只大老虎匍匐在地上,老虎背上还骑着一只小老虎。
见有人进来,小老虎竟然发出了孩童般的笑声。花梦蝶定睛一看,小老虎竟是个穿得像老虎的孩子。
花梦蝶愕然,忍不住问姬姽婳:“姐,这是不是白雪飘的孩子?”
姬姽婳点了点头,缓缓道:“我们开始复仇计划的时候,最先抓住的便是白雪飘。那时她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她苦苦哀求我们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花梦蝶摇着姬姽婳的手臂,竟然有点像是在撒娇:“姐,你能不能为了我,再心软一次?”
姬姽婳无奈的笑了笑,苦笑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放过这孩子?”
花梦蝶立刻点头:“孩子总是无辜的,他那么可怜,又那么可爱。”
姬姽婳一向对撒娇没什么免疫力,她不忍心拒绝,只好笑道:“好吧,姐答应你,谁让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她在壁上的墙砖上轻轻按了一下,铁笼便忽然悬空而起。
老虎温顺得像只大猫咪,虎娃却忽然扑了过来,扑向了花梦蝶的怀抱。
花梦蝶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微笑着问道:“小宝贝,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咯咯的笑着,稚声稚气的回答:“姐姐,我妈妈是大老虎,我叫虎娃。”
大酒缸上,贴着一个窳败的酒字,酒缸里却没有酒。
姬姽婳掀开酒盖,就有个被砍断了四肢的人彘,从酒缸内的药水里露出头来,赫然竟是花满天。
遭受了如此惨绝人寰的酷刑,花满天竟然还能鼎镬如饴,视死如归,他大笑着咒骂道:“老妖妇,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我花满天不怕你。”
他口中的老妖妇,当然就是梦幽幻。他扫视着房间,却没有看到梦幽幻的身影,痛苦悲凉的目光又落在姬姽婳身上,哀声道:“你欺骗佛儿的感情,又把我抓到这个鬼地方来,到底跟我花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姬姽婳目光如刀,幽幽的冷笑:“反正除了你这个老不死,其他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今天就告诉你也无妨。”
花满天浑浊的眼中,忽然流出泪来,大声道:“佛儿呢,你到底把佛儿怎么样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花献佛。这或许就是虎毒不食子,再残暴恶毒的人,作为父亲的时候,也同样是伟大的。
姬姽婳冷冷的回答道:“果然是父子情深,你放心,你很快就会在黄泉路上见到他了。”
花满天痛哭,老泪纵横,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声问道:“你跟我花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请你明示。”
姬姽婳坐了下去,坐在了老虎背上,恨恨的问道:“老匹夫,你可还记得被你害死的颜倾城和梦槐南?”
花满天怔住,怔了许久,看了看花梦蝶,又盯着姬姽婳颤声问道:“你也是倾城的女儿?你是梦蛛还是梦鹭?”
姬姽婳幽魅的眸子里又露出痛苦之色,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我是梦鹭,梦蛛是我姐,也就是你刚刚喊的老妖妇。”
可是花满天接下来的话却如晴天霹雳,劈中了她的心,劈碎了她的梦。他语气坚定的说道:“不可能,你绝对不可能是梦鹭,梦鹭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姬姽婳从虎背上一跃而起,双手搀扶着酒缸,盯着花满天,声音大得近乎怒吼咆哮:“你骗我,梦鹭如果早就死了,那我又是谁?”
花满天长长的叹了口气,用忏悔的语气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和姬婵娟是什么关系,那时我年轻气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梦鹭是被我亲手掐死的,我当时以为她是姬婵娟和其他野男人生下的野种。”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姬婵娟恨我入骨,定然是又偷偷抱养了别人的孩子替她自己报仇。”
姬姽婳怔住,她虽然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却是为父母报仇,却是天经地义的,是神圣的。可是现在,她却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和这段仇恨毫不相干的外人,却忽然之间变成了杀人如麻的魔鬼。她以前杀人是为了用仇人的血来洗刷父母的灵魂,现在她杀的所有人却都在这一瞬间成了枉死的冤魂。
她这双手曾经因为报仇而更加美丽,现在这双美丽的手,却沾满了永远洗不净的血腥。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恨不得亲手将它剁下来。她的手不停的颤抖,继而全身都在颤抖。
“啊…”她仰头长啸,忽然转身冲了出去,冲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她的心本是美丽纯洁的,忽然间也变得阴森黑暗。
她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宁死也不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花梦蝶也怔住,她刚找到的姐姐,忽然间又变成了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终于解开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姬姽婳的身世却忽然间成了最大的谜团。
她放下虎娃,刚准备追出去,外面却又传来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是姬姽婳的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