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顾子期呆了两天,落安眼看假期只剩四五天就一直赶他回去。
“你在这里,我都没好好陪家人。”
“那好吧。”
正月初六一早,落安便送走了顾子期。那天下午温度骤降,外面小雨飘零。南方的湿冷,是入骨的那种。落安呆在家里闲来无事,翻了翻自己的书架,想找本书来打发时间。刚坐下来没多久,妈妈便打电话过来。
“女儿啊。”程妈妈的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伤心,“你外婆她刚在公园摔倒了,现在在医院呢。”
落安语气平静地问,“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这天真不是一般的冷,出了楼道口,一阵风夹杂着小雨吹过,落安打了个哆嗦,也更清醒了些,这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伞上,也落在她眼睛里。在去医院的路上,落安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还在读小学,那天还在上课,老师突然将落安叫了出去,说妈妈在学校门口等她。收拾完书包,落安便兴冲冲地到校门口找妈妈。原本以为妈妈会很开心地跟自己说,上车,今天带你去哪里玩。
来到校门口,却只见靠着单车发呆的妈妈眼睛有点红。妈妈见她来了,便清了清嗓子跟她说,“快走吧,外公想见我们了。”落安已经忘记了那天的天气是怎样的了,也许也是小雨飘零的一天,也许那天没有雨但风很大。她依稀记得妈妈踩单车踩得很用力,很快,感觉要飞奔起来。
就像现在,她感觉自己走着走着也要飞奔起来了。落安既讨厌又害怕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快速询问找到对应的病房。舅舅和舅妈,小姨和姨丈,妈妈和陈叔叔,几个表姐表哥围坐在外婆的病床旁,都不说话。外面的天色真阴沉,连医院里的白炽灯都唤不回一点光彩。
落安放轻脚步走了进去,站在病床前,看着外婆一脸安详地睡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的路上脑海里一直回放着自己以前承诺过的事情,赚钱后要孝敬她,带她去游山玩水。妈妈突然碰了一下落安,刚才落在落安眼眶里的雨珠便顺势而下。“傻孩子,还没有,只是情况不太好,医生让我们做好准备。”落安点了点头,呆呆地望着外婆。
外婆在7多点的时候醒来了,看了一圈,说了句,“大家都在啊,挺好的。”医生来看了,说外婆状态还不错,让大家多照看着些,有事找护士叫他。
外婆进食后便又睡去,舅舅和舅妈留下来守夜,其他人就各自回家。落安一路上握紧妈妈的手,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紧紧握着。
生活总会在你洋洋得意的时候,给你猝不及防的一棒。
隔天下午,外婆在众人的呼唤声中离去了。这是落安记事以来,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亲人在自己面前闭目离世。落安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大人们一直在呼喊他们的妈妈,而落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声,更别说喊了。
丧事是回到乡下举行的。那天晚上,依据惯例几个儿女需要轮值守长明灯,保证灯一夜不灭。
法事是从隔天早上七点开始的,落安跟陈叔叔天没亮就从家里出发,到乡下的时候太阳已然升起。落安看见小姨在客厅正托着手闭目养神,本想轻轻走过去。却还是惊动到了她,“落落来了啊。你妈在里头休息呢。”落安听着小姨疲惫的语气,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心里不免心疼。
人是一夜长大,也是一夜变老的。舅舅,妈妈和小姨,都老了。他们没有了他们的妈妈,他们没有原本的家了。
落安收了收感伤的情绪,开始帮忙安排今天的法事。大人们接待前来吊唁的人,大多落安都不认识,落安负责看管好自家一群小孩子。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一群陌生人,怯怯不敢说话,不敢打闹。这群孩子里最大那个是表姐的女儿欣欣,才6岁,对于曾外祖母离世是什么意思似懂非懂。小孩子对当下有直接结果的事情才有最直接的反应,像你不给他糖吃,不让他出去玩,他立刻就会有直接反应。至于人不在世了,他需要反应一段时间才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就不会再提起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这些后知后觉会帮忙过度一段悲伤的情绪。然后再等接触到跟那个人有关的事物时,就会客观上觉得,这家面馆没有以前好吃了;不是手工做的风筝真的飞的不高不远。也会在乡里庙会的时候,心里默默念叨,您知道了吧,现在,我不用大人抱也可以看到乡里庙会的表演了。
落安瞧见老舅来了,让欣欣带着其他弟弟妹妹先上楼去看会电视。
“白头人送白头人,快80,我姐这岁数也够了。”老舅拍拍落安的肩膀,“我也该排排队了。”
落安明显不懂得怎样接这种话,只能用沉默回答。
一场法事过后,亲朋好友留下来用午饭。这里面有些人就是在添丁,喜丧事的时候跟大家聚在一起吃这一顿饭,平时都不联系。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就在某个饭桌间消失了。
晚上只有最亲近的人留下,小孩子也活泼了起来,饭桌间没有了不必要的寒暄。晚饭后,舅舅只道,“今晚,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半夜落安出来客厅倒水,看见妈妈耷拉着头坐在沙发上。“怎么了,妈妈。”
“嘘,小点声,别吵醒你陈叔叔。”
落安倒完水后,让妈妈跟她回房间睡。母女两人好久没有躺在同一张床上了,程妈妈小声哽咽地说道,“女儿啊,妈妈…以后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落安抱了抱妈妈,“这里也是你家。”
“你知道不一样的。”程妈妈轻抚落安的背,“没事,妈妈就是有感而发,人,老了不就总有一天会死嘛,这都是常事。”
“只是我没能让她过得更好,是我没本事,现在她解脱了也好。”
“好多年前你外公走的那个晚上,半夜我听见你外婆房间里传出声响,急忙跑过去,只听见她边哭边说,’走的为什么不是她’。”
“现在她找外公去了,应该挺开心的。只是我跟他们这一世的缘分尽了。”
落安有节奏地轻轻地拍打着妈妈的背,像哄小孩子似的听着妈妈一句句地说。直到妈妈入睡,落安的眼泪早已浸透了枕巾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