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陶陶郑重地向父母宣布了一个决定:不继续在国外读设计专业研究生了。准备报考国内的经济学研究生。接下来的一年就待在国内,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完成国外本科最后一年的作品,毕业的时候考研已经结束,再飞回去处理毕业事宜。
从小到大,许陶陶对于人生一直没有太过明晰的方向,一步步走来,除了沿着邓越泽的脚步,更多是遵从父母的意见。眼下主动说出如此清晰的规划,父母第一时间竟是被震住,试探着分析利弊,却发现不能丝毫动摇她。后来,父母扔下许陶陶,外出旅游了一周。
等陶陶父母再回到家时,离开前万万不能接受的父亲已经平静下来,“爸爸肯定是希望你将来接手靓源的,这个打从大学送你出去学设计起就跟你讲过。当时是觉得女孩子在商场打拼太辛苦,爸爸在一天就帮你挡一天,将来就算干不动了,培养个职业经理人将公司交给他,你一个女孩子每天安心画画图设计设计衣服,不会太累,活得也自在纯净。但你要是有心想往别的方向发展,爸爸也不能太过干涉,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许陶陶一看有戏,立马顺杆儿爬,“爸,我就是因为想接手靓源才做这个决定。之前跟妈去调研,发现金融危机对出口企业打击太大,做企业如果对宏观环境没有了解,就难能在危机面前做到好的防御。再说,现在时代发展这么快,做企业不能一成不变,一定得顺时而为,顺势而动,积极转型,但转型发展这些要靠公司的总体战略来定,只懂设计明显是不够的。我选择经济学是因为这个专业比较容易触类旁通,学完经济学我可以考CPA,这样财务知识就懂了,还可以自己看看工商管理等其他的书。设计我学了四年,肯定也丢不了,这么一圈下来,虽然成不了全才,但技多不压身,各方面都了解些总没坏处,即使爸你以后要让职业经理人接手,我跟人家聊起来也显得专业些,不至于被忽悠,守不成老爸你打下的这基业呀。”
许陶陶本着一副乖巧孝顺的态度哄了两天后,父亲的态度从最初的无奈转为接受再到赞同。
母亲对许陶陶的决定,接受度相对较高,她安慰丈夫,“女儿年龄还小,有机会试错,难得她如此坚持一件事,倒不如借机让她学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帮她做决定。”
母亲安慰完丈夫,转过头来又与许陶陶约法三章,“第一,考研只有一次机会,考不上就还是出国读设计;第二,跨专业读研不许喊苦喊累,成绩得漂亮,书得真正读好;第三,不许考我的研究生,靠自己的本事考试找导师。”
对于前两点,许陶陶连拍胸脯表决心,第三点却老大不愿意,但太坚持又怕母亲觉察到她义正言辞下的小心思,于是以退为进也答应了下来,寻思着只要考上了,天天混在母亲这边实验室倒也不会有人刻意阻拦。
说服父母后,许陶陶借着感谢梅亦清指点她读书的缘由,壮着胆子约了亦梅亦清在学校的小餐厅吃饭。
许陶陶告诉梅亦清,自己要跨专业考研时,拿出一副好学上进的姿态,委婉谦虚地表示,“今后请师兄多多指教。”
梅亦清帮她倒上水,停了会才说,“随性改变人生的背后是足够的资本,陶老师和伯父对你真好,你很幸运。”
许陶陶半懂不懂,关注点也不在这上面,眼巴巴地瞧着梅亦清,期盼着他对自己那句“多多指教”的回复。
或许是许陶陶的期盼太过直白,梅亦清有些好笑地牵了下嘴角,眼睛亮了那么一瞬,却又避开目光,“好好准备,有问题尽管找我。”
许陶陶因为梅亦清那句“尽管找我”已经足够开心,却在不久后又尝到了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的欢喜雀跃。当她还在找着考研的师兄师姐,询问教材参考书目的时候,梅亦清已经主动整理好了经济学和数学两大专业的重点内容及考点,连着历年真题一起交到许陶陶手上,“英语你在国外待过几年,肯定没问题,政治需要背一背,专业课和数学你根据这些复习,不懂问我。”
许陶陶小心翼翼地接过资料,转头就叫了一大堆烤串给母亲实验室中的师兄师姐们做夜宵。大家吃完夜宵,帮着她两三下就收拾出了实验室最后一排挨着梅亦清的位子。
梅亦清本科就被陶老师招进了实验室,当时年龄最小的他,初进来时主动选了最后一排视线、光线都不好的位子。如今几年过去,他却并未因为同门的毕业而搬去更好的位置,就在最后一排扎了根。
许陶陶在吃烤肉的过程中,礼貌含蓄地表明了自己只是复习考研,怕打扰师兄师姐的学术研究挨母亲批评、不想太显眼的想法,于是顺心顺意而又正大光明地扎根到了梅亦清旁边。
最开始的那半年,许陶陶抱着一股“成大事不必争于一时”的豪情,将对梅亦清的全副热情与好感转投到了准备考试上,跟着梅亦清每天最早到实验室,每晚最晚走,风雨无阻,努力程度连生养她二十年年的父母都惊讶,破天荒地没有时时敦促,反而怕累着了她。
而梅亦清,也确实如最初承诺那般,对于许陶陶逢问必答,详尽且耐心,到后来每天快结束时,还会拿过她的书本看看当天的学习内容与成果,检查下错题,主动帮她修订。
日子在朝夕相处中过得飞快,有困难,也有苦累,唯独没有退缩。许陶陶最初冲动之下的决定,慢慢酿成不愿辜负的决绝,不想辜负不明就里的父母给予的信任,不想辜负梅亦清每天的指点以及她所固执认为的陪伴。
后来很多次,回首那时,许陶陶才终于明白:初见时的钟情,只是一种浅白的好感,甚至都难及喜欢,她对梅亦清真正的爱意,其实是在那段朝夕相处的陪伴中一点点萌生并厚重起来。
许陶陶近二十年的过往人生,充斥着同样年轻好动又活泼贪玩的朋友,业余的喜乐被各种嬉闹与恣意满满填充着,那种喜乐就像一直未曾停留过的奔跑,简单而又热烈,若没有停留,也就一直这样下去。但梅亦清,就像奔跑途中偶然炫目的一处风景,令她不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甚至于驻足,这种停留所带来的隐秘欢喜,甚至轻易掩盖过了之前同行者纷纷远去的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