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倾诉的,终究还是难对人言。许陶陶挂了电话,随着心情的轻松,原先的愤懑散了些。伴着愤懑的消散,同步而生的是隐约的后悔。
抱着枕头,许陶陶再次梳理自己刚刚的情绪转换,就发现她的愤怒着实有不该之处。即便梅亦清当年就知晓她的心意,但鉴于自己从未明确对他表白过,因此,以梅亦清的行为方式,不可能刻意挑破让她尴尬。而她所认为的梅亦清那些不抗拒的行为,客观地说,都在合理对待师妹的范围内。毕竟,梅亦清对同门的其他人也一直都是温文尔雅有求必应的态度,更何况她还顶着导师女儿的身份,梅亦清出于对导师的尊敬和回馈,辅导自己学业的时候,自然是耐心仔细的。
许陶陶仔细回忆,除了那些学习、学术上的交往,梅亦清似乎并未有过什么逾矩的行为。而他种种客气礼貌的行为,在彼时一腔爱意的自己眼中,被无端扭曲成了不抗拒甚至于回馈的姿态。说到底,还是自己心中太过期盼,以至于犯了疑邻盗斧的错误。
许陶陶想得越多,就越对自己先前的举动感到尴尬。她那一瞬间的愤怒,可能真是只是出于,为自己当年种种遗憾寻找替罪羊的心态。几年来,许陶陶自责无数,但谁又愿意日夜背负对自己的痛恨,所以,当今夜梅亦清身上出现一种愧疚并渴望弥补的姿态时,许陶陶潜意识立即将对自己的怪罪转移到他身上。
再退一步想,梅亦清的所作所为不仅算不上错,甚至够得上君子所为。许陶陶当年所谓的爱恋,除了经常带点零食这类小举动外,其实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际的好处。而梅亦清时隔几年,却会因此努力回馈。邓越泽说得对,梅亦清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无论他这次对于靓源伸手的举动中,有多少是对自己母亲的感激,有多少是对自己的回馈,许陶陶觉得,都应该抱有敬意与感激。
许陶陶这样想着,就觉得她与梅亦清分开时的举动,简直是毫无逻辑、毫无礼貌、毫无情理的发疯。对于一个刚刚朝靓源伸出援手的人,她那句近乎驱赶的“下车”简直出现得不可理喻。
拿过手机,编写又删除了好几轮,许陶陶都未能起草好一份合适的道歉短信。扔掉手机,她脸朝下一头栽进枕头中,顺便拿了抱枕反手压在后脑勺上,准备先当一会鸵鸟。
恰在此时,铃音响起。许陶陶伸手胡乱摸到手机,懒懒地翻了个身,在看到来件人名字的瞬间一骨碌爬了起来,那是她稍早的时候刚刚输进去的三个大字“梅亦清”。不是师兄,不是亦清,而是完完整整的全名。
“陶陶,抱歉。靓源对你的重要性,我虽知晓,却不可能真实体会,不应该从旁观者的角度对你妄作评论。你做事有自己的方式,我没有立场要求。但是,可能的话,不要太借助酒场。”这是梅亦清短信全文。毫无疑问,梅亦清感受到了许陶陶的愤怒,却理解错了她愤怒的原因。
又一次,在许陶陶应该道歉的时候,梅亦清提前对说了抱歉。
当年,从许陶陶准备考研,到研二即将毕业,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在近乎朝夕相对的约千余个日子里,梅亦清从未有过需要向许陶陶道歉的时候,反倒是许陶陶,总是在为各种琐粹的事宜向他致歉,比如占用他的时间请教问题、灵感突来时随手将设计草图画在他的笔记本上、桌面上纷繁的杂物挤占了他的空间等等。那时,许陶陶的道歉,在不正式中更是带着些欢脱,每次梅亦清的不在意,好似都能让她更加确定一分梅亦清对自己的容忍度,也就更是忍不住地想再靠近一分。
而今,在他们重逢后少得可怜的见面中,许陶陶却已快数不清这个之前从不需抱歉的人向她表示了多少次歉意。时光,确然是记忆最大的杀手,五年的空白,让记忆中梅亦清的样子,轻易地被这这短短的几次见面模糊起来。
而,致歉、致谢,也诚然是疏远与客套的标准配置。对于梅亦清的致歉,许陶陶除了致谢,找不到更好的回应方式。
“师兄客气了。是我不好才对。最近休息不够,脾气太过暴躁,做事多有不当。非常感谢师兄对于靓源的帮忙,我这边会加快进度,尽早回复师兄。”
“注意身体,早些休息。”梅亦清回得很快。
“我会的,师兄也是。”
来回两轮,内容乏善可陈的对话宣告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