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背着全世界爱你
凌晨四点,宋偢欢醒来时整个病房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手指轻动,心里有些许急躁,两颗眼珠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亮光。
鬼知道她多么恐惧黑暗,从那个储物间的小天地逃脱后,她便怕极了窄小昏暗的小房子,怕的要死,是真的要死。
小手紧抓着被子,她找不到灯,喉咙有些哽咽,她摸索着起身抱住自己缩在床上,借着一丝透过窗的月光给自己温暖慰藉,竟抖得不像话。
顾祐宁进来的时候便是见到那么一副景象:小姑娘脸深埋在臂间,仅漏出一双小鹿般的水眸,有着细碎的哭声。
他惊了一下忙开灯,小姑娘抬头看他,嘴唇几乎咬的快要出血,小脸惨白,那泪水挂在脸上显得异常可怜。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前,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小姑娘,笨拙的拍了拍她的背,学着幼时母亲哄他的样子哄小姑娘,“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奶糖,一副献宝的样子,“我最爱吃的奶糖,分你一半行吗?别哭了好不?”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胡乱的抹了抹眼泪。
“宋偢欢!”他突然喊她,很费力的喊。
小姑娘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水雾,顾祐宁抓了抓头发,简直被这小姑娘整得疯了魔。
“我们是朋友。”他的声音有些懊恼,小姑娘似乎没摸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直愣愣的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把诊断书放在她面前,“为什么不说?”
宋偢欢看到那个诊断结果,一瞬间安静下来,垂着脑袋不说话,良久,她周身的气压又低的几乎像个冰库,她才缓缓开口“说了,也好不了,不是吗?”
顾祐宁简直压不住这暴脾气了,有些气愤的把诊断书甩在地上,“宋偢欢!有病要治,说了好不了,不说一个人压着很好受是吗?心脏病啊!那可是心脏病,你别那么不把身体当一回事好吗?”
“那么多人在意你爱你,你却偏偏反其道而行,非要毁了自己,毁了别人内心的期许吗?”
他吼完扶着腰轻喘,眼眶有些发红,真是疯了,跟一个小姑娘讲大道理,这姑娘也疯了,死心眼,还自私!
小姑娘似乎被骂呆了,一直愣愣的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像乌龟一样缩了起来。
顾祐宁拿她没办法了,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宋偢欢,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睫毛轻颤,抬起眼皮死死的盯着他,“没经历过黑暗处的罪恶,你们怎会懂黑暗处的悲伤?”
顾祐宁静下来,似乎丧失了以往的阳光朝气,似乎这个丧气颓废的男孩才是最原本的他自己。
“你不知道,六年的时间可以把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磨成怎样的伤痕累累。”
“我努力去乖,努力做到考虑所有人的感受,我怕父亲担心我,我假装很开心,别人窝在母亲的怀里撒娇的年纪,我已经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我的来处早已消失啊。”
“我怕伤害到身边的所有人,所以我对于一切都闭口不谈,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在我的世界里只有迎合他人,从来不是快活自己。”
“他们在背后骂我神经病,我听到了,我默许了,他们在我的书里涂鸦,那一字一句的疯子多么刺耳伤人啊,可是谁能知道我疼的要死?”
“这该死的恶魔总缠着我,我甩不掉啊,我不开心,可是我不希望所有的人不开心,我时常会痛,痛到了心里,那颗本就脆弱的心脏在一次次的创伤中衰竭,我能怎样?”
“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小姑娘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她真的痛苦,想过死亡想过放弃,但那就不是她了。
她死了爸爸怎么办?这个高傲的小姑娘连生命都是牵连在别人身上的,何来的决定权?
顾祐宁不觉间已捏紧了拳头,他懂啊,人言可畏,他也从不渴求别人去接受他,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要为别人而活?
有些事情或许只有等经历了才能悟的透彻吧…他把糖塞小姑娘手里,“不开心了,害怕了就吃一颗糖,如若还不行你就吃第二颗,女孩子可以酷,可以傻,也可以温柔优雅,但不要善良,善良的人总会受最重的伤。”
“整个世界都可以不爱你,但你要爱你自己。”
宋偢欢看着手里的糖,眸子闪过一丝光亮,“顾祐宁,我有病,跟我在一起不会快乐的。”
“有病治病,我们陪你,快不快乐是我们的事,你不需要顾虑。”他替姑娘掖了掖被子,“时间还早,休息一会吧,我就在这里陪你。”
宋偢欢乖巧的闭上眼,顾祐宁在她身边的病床睡下,她偷偷睁眼瞧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她的心里有一根弦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赶忙闭上眼,心跳的好快,简直要跳出来了,她猫进被窝里拍了拍脸,顾祐宁哑然失笑,鬼丫头真他妈对他胃口。
小姑娘瞌睡虫进了脑,不一会儿就睡得安稳,顾祐宁倒是清醒的很,安眠药于他而言与糖豆无异,只是吃多了会致使他与世长眠罢了。
清晨林斐过来时觉得房间里竟有些意外的和谐,不过总有那么一丝违和感,那便是那往日里注重仪表的小伙子此刻胡子拉碴的,顶着一个鸡窝头,却目光温和的盯着睡梦中的小姑娘。
林斐觉得,这个小孩真的挺暖,是丧里丧气的暖,这点倒是跟小姑娘得以互补,小姑娘太冰太沉静了。
宋偢欢话不多,朋友也不多,林斐在她家住了一阵子就发现了,只有顾祐宁时常来这里晃悠。
宋偢欢也只跟他话多一点,她还发现,这两个小孩儿之间有一点很像,那就是眼神。
哪怕再怎么伪装也改变不了的眼神。死气…满满的死气中却透着一点势在必得,像极了当初小姑娘救她时的眼神,那种问心无愧,把彼此当做救赎。
是了,影子确实是跟她像,因为小姑娘的那句问心无愧,让他也想让自己余下的生命有一个寄托,起码小姑娘记住他,起码他会是小姑娘的英雄,就够了。
大清早的林斐趁小姑娘没睡醒把顾祐宁拖出了病房,有些神秘兮兮的,“小孩,你知道吗?在心理医生面前,你的一切无所遁形,你想不想跟我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会知道,但是我不想让她知道,而且我会死,毫无例外,不会有任何意外惊喜发生,她说的对,问心无愧,何不把余生留给一个寄托?”
小孩儿这次没有了以往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一片阴郁深沉禁锢着他,让人压抑得紧。
“帮我保密哦…我也想成为一个人的英雄。”
林斐有些怔愣,现在的小孩儿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执拗?她伸手想抓住快要溜掉的少年,最后还是收回了手,只是语气有点不好,“小孩,没有什么毫无例外,你不止宋偢欢一个救赎,何必死逼着自己?宋偢欢她没你想的那么好吧?”
顾祐宁的脸色有些冰冷,“她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从不需要别人对她评头论足,你是她的医生我尊重你,但你也仅仅是医生中的一个,不是非要你这个医生不可。”
林斐脸色铁青着离开,有一股怨气充斥了她的心,她的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宋偢欢不在,是不是一切就不会是这样?”
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甩了甩脑袋,脚步有些凌乱的离开。
怕抽烟熏着小姑娘,顾祐宁就这么靠在走道上抽烟,双脚交叠,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嘴里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
小姑娘刚出来,就看到了他,一副忧郁王子的模样。
注意力被他手中的烟吸引,她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中的烟,他看到小姑娘,掐灭了手中的烟,轻轻揉揉她的头。
似乎知道她在执着于什么东西,他暗笑着掐了掐她的脸,语气略有些宠溺,“女孩子不能碰这个,对身体不好。”
小姑娘抿了抿唇,皱着眉头思考,最终点了点头。
她不碰,她可以尝。
似乎知道小姑娘的想法,他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不许尝不许碰不许吸,别想着换个字就可以做了。”
宋偢欢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满他的独裁,“可你也抽啊…”
他盯着小姑娘的发有些无奈,“我戒,行不?”
小姑娘似乎达到了目的,故作勉强的点点头,“我陪你。”
她把他昨夜塞给她的糖塞一颗进他嘴里。“甜。”她满意的笑笑。
他一脸宠溺又无奈。
看着小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心里暖洋洋的,似乎一束光透过,他笑的灿烂。
他在心里道:宋偢欢,我在背着全世界爱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