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您要是打算把他送回C市,我现在就找人安排。”
“肯定是要把他送回去的,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和他见一面。”
“苏铭吗?”
陈诚点了点头,他看得很清楚——葛戈的神情有点慌乱。
“怎么,不能见吗?”
“没有,没有……”葛戈笑了笑,神情依旧慌张,“我现在就去叫他。”
“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没关系。”
葛戈打开门,和侧身站在门外的陈默打了一个照面。
“都听到了?”
她往楼下走去,陈默紧跟在她身后。
“他那里怎么样?”
“没事。父亲呢?”
“我不知道。”
“你先等一下……姐……姐你等一下……葛戈!”
葛戈已经站在苏铭房间门口了,陈默拦在门前。
“他不能去。”
“这是你能说了算的吗?爸说了要见他。”
“不行!”
“行不行的得让他自己决定,爸也没说他一定要去。”
陈默是最了解苏铭的人了。
她知道对于十年前的事情,苏铭一直心怀愧疚。所以,就算担心自己,他也一定会接下陈诚的邀请。但是陈诚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而捉摸不透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危险。
“他可以选择拒绝,但他必须要知道这件事。”
陈默依然抬手站在原地。
“让开。”
陈默没有动弹。
“你觉得你这样做有意义吗?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葛戈上前一步,手刚要用力,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苏铭站在门口,看着陈默倔强而单薄的背影。
“小默……”
陈默的胳膊缓缓落下。
“你想好了?”
“我觉得,我应该去见他。”
陈默空张着一张嘴,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苏铭绕过她,跟着葛戈离开了。她仍站在那里,看着两人背影消失的拐角处发呆。
有那么一瞬间,陈默觉得自己突然懂了林辰。那种羞愧又失落的感受,不是亲身经历,是永远都理解不了的。但陈默终于体会到了。
十年前,林辰也是像如今的自己一样,挽留着十年前的自己。他们都为自己的知法犯法而羞愧,都为对方意料之中的拒绝而失落。
“你好,我是陈诚,陈默的父亲。”
“您好。”
苏铭在陈诚对面落座,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老人为自己斟好一杯茶。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陈先生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陈诚笑了笑,再没说什么。
会面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但令人费解的是,两人几乎没有对话,只是一直在喝茶。偶尔搭上几句话,也不过是苏铭早已被调查清楚的现任职务,或是之前的学业——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而已。
连苏铭自己都是一头雾水,他实在是搞不懂陈诚的用意。他唯一看出来的,只有陈诚嘴角愈发深沉的笑意,和眼底愈发明显的悲悯。
“以后呢,有什么打算吗?”
“俱乐部怕是回不去了,我想在C市找个工作,继续当医生。”
“嗯……”陈诚点了点头,“那好,既然苏医生已经想好了,我也没必要虚留了。”
“您的意思?”
“啊,是这样,我已经联系人订好了机票。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回C市了。”
“真的?谢谢您了。”
陈诚摆手道:“苏医生才是言重了,你可是我们岳诚会的大恩人。”说着,他从口袋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苏铭。
“有事联系我,当然,没事也可以联系我。”
苏铭接过名片。那是一张十分简陋的名片,上面只有陈诚的名字,以及下排的一条号码,是最简单的字体,和最基础的白纸黑字。他一时竟没法将坐拥A市半壁江山的陈诚,与这张近乎小学生自制水准的名片联系起来。
陈诚看着苏铭渐渐困惑的表情,突然笑道:“怎么?不相信这张名片是我的?”
“不信倒是说不上,只是……这有些……”
陈诚笑得更开心了:“哈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样,万一什么时候我不小心丢了几张,根本没人会在意的。”
“您不常给名片吗?”
“啧,”陈诚眨了眨眼,“算是,不常吧。不过苏医生和他们不一样。”
苏铭一瞬间紧张起来,干笑道:“您抬举了。”
陈诚送苏铭离开了房间。葛戈和陈默正坐在客厅里,不约而同的紧张。
“你俩坐这儿干嘛?”
“哦,看、看看电视。”葛戈笑了笑,“有事吗?”
陈诚瞥了眼电视,上面正播着新闻。
“没什么事,你找人,准备送苏医生回去吧。”
“回去?C市吗?”
陈默僵直的后背挺立着,她的目光凝固在电视屏幕上,可耳朵却长在了身后的两人身上。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关键信息。
“对。我已经买好票了,”陈诚扭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时间差不多,等一会儿就送他回去吧。”
“好的。”
葛戈直直向着苏铭走去,神情显出轻快来。陈默却仍静默在原处,盯着电视机。
几个小时后,苏铭坐在后座上,抬头望向陈默的房间——那里,窗帘拉开了一道小缝。葛戈嚼着口香糖,笑看着后视镜里的苏铭。
“想打就打吧,我戴耳机。”
苏铭的耳朵瞬间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道:“葛小姐就别开玩笑了。”
“到底是生分了,”葛戈垂下眼,“还是叫我大姐吧。”
说完,她戴好耳机。和陈诚一样,她也不想让苏铭陷入不知如何作答的处境。
苏铭拨通了陈默的号码,陈默接听后,双方一片死寂。
“我走了。”
“嗯……”
“过几天,我会把治疗方案发给你的。”
“嗯……”
“回家了就多休息,别总想着多画几张画了。”
“嗯……”
苏铭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你不用担心我,我在C市很好的。”
陈默连“嗯”也没有了。
“那我挂了……”
“等、等一下……”陈默犹豫的呼吸声传出话筒,“阿姜……”
苏铭只感觉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赶忙抬眼望向葛戈,意识到葛戈早已猜到他的身份后,又缓缓垂下眼眸。
“我们,是不是又要分开很久啊?”
这次,换成苏铭沉默了。
“……没关系的,我能等。”
苏铭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
“你在那里多休息,听说最近C市降温很厉害,别生病。”
“其实……”
“啊对了,”陈默故意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我刚想起来,我还有一封邮件没回呢。我先挂了……”
“小默……”苏铭咽了下口水,终于下定决心,“其实,你不用等我的。”
陈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铭抿紧嘴唇,强压着涌上来的酸涩:“我……”
“够了!”陈默小声吼道。
“小默!”
“我知道!我的阿姜……永远都回不来了。所以,我不会再盼了。你就当你的苏铭,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酸涩感越来越重了。
“谢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陈默哽咽了,“苏医生多保重,再见。”
陈默挂断了电话,拉上了窗帘。葛戈看着那道缝隙消失,瞥了苏铭一眼——他一脸的疲惫和歉意。葛戈摘下耳机,没再说什么,一脚踩下油门。
后来,陈默一直在为那一天后悔。她为自己的懂事后悔,为自己的理解而后悔。
北风卷着橘粉色的云,渐渐远了。
不多时,陈诚便敲开了陈默的房门。
其实陈默已经猜到陈诚的态度了。
林辰是出了名的不爱管闲事,陈默也是。能让这两个人张口保全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小角色。而且,就现在能查到的资料来看,苏铭和夏阅并不熟络。那么之前,夏阅又何必担着得罪陈诚的风险,在林辰面前力保苏铭呢?
在陈诚的心里,同时吻合这么多条信息的,还能和陈默扯上关系的人,没几个了。再加上刚刚那场莫名奇妙的会面,他怕是已经猜到了。
“你的屋子还是这么暗。”
陈诚一把拉开窗帘。火红的太阳在天边上演着疯狂的追逐战,烧得云朵泛着紫红。
“天气真好啊。”
“嗯。”
陈默看着陈诚的背影,心想:与其被他一语中的,还不如主动点出关键。
“和十年前一样好看。”
不出所料,陈诚笑了。
“都有谁知道?”
“除了你猜到的人,其他都不知道。”
“好。”陈诚转过身,“看你并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我以为,你会很害怕的。毕竟我的态度,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就是因为知道您可以决定他的生死,我才这么平静。”
陈诚淡淡地笑了:“不错,很不错……我原本一直担心你回到A市会不适应,看来是我想多了。”
“B市的生活,的确很安稳。”
“但是太安稳了,安稳得像一潭死水。”陈诚上前几步,“咱家的生意还是不用你操心,只管安心养病。画画呢,我也不懂。楼下给你空出来了一间房,采光很好,收拾收拾当个画室也不错。”
“谢谢。”
陈诚摇了摇头:“你愿意回家就好。”
“那枚戒指……”陈默将手伸入口袋,被陈诚一把按住:“不急。”
陈默抬头,不解地望着陈诚:“您是知道我的,我从来……”
“嗯,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留着它?大姐和林辰,他们谁都比我合适。”
“我知道。”
陈默更困惑了。
“你留着,自然有你留着的道理。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岳诚会,也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我不会逼你做什么事情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陈诚不打算让陈默在不知如何作答的氛围里感到尴尬,侧身走了。刚打开门,他突然想起些什么。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开画展吗?用不用……”
“不用了。”陈默看着天边的红云,“我想靠自己的作品争取机会。不过……谢谢您,父亲。”
这次感到尴尬的,是陈诚。他愣了一下后,憨笑着离开了。
陈默掏出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黑色的背影与绚烂的彩色天空碰撞,像是电影里的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