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弥漫上夜色,下班潮已经过了,只有零星的人时不时提着公文包走过。
罗仲夏等在徐晓凛的办公楼下,她饿极了,买了两条寿司卷坐在她们公司楼下花坛的石阶上,一边啃一边给徐晓凛发信息。
“你怎么还不下来?”
“老板还没走,估计快了。”徐晓凛回。
“你们怎么那么忙啊?天天加班加点儿。”
“别提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罗仲夏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徐晓凛是罗仲夏的语言班同学,两个人一见如故,这几年一直厮混在一起。
徐晓凛读的不是移民专业,偏偏毕业后有了留澳的想法。移民专业相当于一块敲门砖,不是移民专业等于手里没砖,这条路走的是难上加难。她辗转进了一家华人广告公司,老板说先看看她的工作能力,再考虑给她雇主担保,哄得她天天为公司卖命。
按说澳洲是一个不崇尚加班的国度,下班就关手机的也大有人在。到了徐晓凛这儿职场却变成996,平日加班是家常便饭不说,即使是周末,老板一个电话她就得硬着头皮去工作。
今天也不例外,到了下班的点儿,老板没走,她自然是不敢走。要按罗仲夏的性子,遇上这么黑心的老板,给他告到劳动调查署是一告一个准儿。无奈徐晓凛还指着公司解决签证问题,根本不敢有怨言。
罗仲夏又百无聊赖地等了半个小时,才见一个穿亮黄色西装外套的人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出来,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看到罗仲夏坐在花坛这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让你等久了吧?”徐晓凛娇俏的五官上落了一层厚重的疲惫,脸上有些脱妆,只有大红的唇色还不屈不挠地留在原地。
罗仲夏举了举手里吃剩下的一条寿司卷:“没事儿,已经不饿啦。”
徐晓凛今天穿了一双尖头高跟鞋,右手挎着一只托特包,里面还装着电脑。罗仲夏对比一下自己不由得咂舌:连帽衫牛仔裤,脚踩运动鞋,背着双肩背,早上出门前束起的高马尾已经散成低马尾,凌乱的发丝飘在两颊边。同样是上了一天班的两个人,一个还是那么精致,另一个就稍显落魄。
“咱们预约的餐厅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徐晓凛不好意思地说。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肯定来不及啦。”罗仲夏嘟囔道。
“对不起啊……”徐晓凛摇晃着她的胳膊,目光却盯着她手里剩下的那条寿司卷。
“我一猜你就饿了,这个就是给你买的。”罗仲夏把整个塑料袋都丢了过去,“可惜了你这穿的这么优雅,结果坐在大街上吃饭团。”
徐晓凛大嚼特嚼,没顾得上说话。
罗仲夏叹了口气:“你们老板还是人吗,过了饭点儿了也不让吃饭。有这么压榨员工的吗?”
徐晓凛摆摆手:“快别了。他倒想大家吃过工作餐继续留下来加班儿,那样的话真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
“你们这公司这么忙,他不再多招几个人?”
徐晓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这儿干了这么些日子,我算看透了。这家公司就没什么钱,招的都是些刚毕业的留学生,美名其曰积攒工作经验,实际上就是给着连最低时薪一半儿都不到的钱,使唤他们做最苦最累的活。”
“那人家能同意?留学生又不是傻子。”此话一出罗仲夏就有点后悔,这等于连带着徐晓凛一起骂了。
“人家当然不是傻子了,可能一开始入职新鲜头还在。不出两个月,就回过劲儿来了。老板这是拿他们当免费劳动力呢,挣得连打黑工的都不如。明白了这一点,也没有人乐意干下去了。所以办公室里的人隔两三个月就换一批,公司隔三差五就要招新人,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公司是多大规模呢。”她冷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现在拿的这点儿工资,还不如去餐厅里刷盘子。你别看我们这儿动辄就加班到八九点,加班费一分没有,还得自掏腰包点外卖。这工作我看是要干到头了。”
“你也要辞职啦?”
“你也要辞职?”徐晓凛惊讶地看着她。
“哎,不是我。”罗仲夏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咱们先找个吃饭的地方再慢慢聊。”
徐晓凛点点头:“不过我也就是过过嘴瘾。签证一天没着落,我就一天不敢辞职。”
“你们老板不是答应给你雇主担保来着吗?”
“我看这事儿啊,悬了。”徐晓凛把最后一口一股脑儿的塞到嘴里,站起身。
两个人离开花坛,连续走下几个台阶后穿过一个商场,雅拉河在眼前徐徐舒展开来。这爿商圈地理位置极为浪漫,面前是绿茵河畔,潺潺流水波光淋漓;后面是高楼耸立,大楼外面的玻璃帷幕映衬着城市的五光十色。
徐晓凛初来这里上班的时候也对未来抱有无限的幻想,身边走过路过的无一不是着装得体的白领,戴着金丝眼镜手拿公文包。和这群人一同出入办公大楼坐着闪着光的电梯直入云霄,便以为自己也和他们一样了。
她那时只看到了办公大楼包装精美的外壳,不知道即将入职的这家广告公司只是租赁了大楼里无数办公室中的一个最小型的单间。华人老板压榨着华人员工们的薪水,靠廉价劳动力来应付每个月昂贵的租金。她工作得越久,对这家广告公司越了解,越清楚老板许诺的雇主担保大概是张永远不会刮开的福利彩票。可即便如此还是不敢说辞就辞,毕竟这是她最后一线希望。
罗仲夏挽着她的手臂向前走,略带伤感地回想当初还在学校的时候,她们俩一个爽朗洒脱,一个明丽娇艳,两人在一起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无论走到哪儿都有异性侧目。
那时候的世界是畅快的,生机盎然,每一扇门都向她们敞开。不像现在这样,两人都是最底层的员工,每天都在为生计奔波。她们不光只是单位里的Level A,放眼望去在整个澳洲她们都只是Level A—一个可有可无的,明天就销声匿迹也不会有人奇怪的小角色。
她们沿着河畔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家已经快满座的露天餐厅门前,扑面而来的带有温度的香气让人不禁想要大快朵颐一番。二人由服务生引到一张桌子前坐下,夜晚的河上游船亮起了彩灯,船上把酒成欢笙歌笑语直传入耳,别有一番风味。
罗仲夏点了蘑菇芝士焗饭,徐晓凛点了青酱意面,两人又另要了一瓶口味微甜的起泡酒。酒瓶一开,原本郁闷的二人心情大好。徐晓凛给俩支玻璃酒杯各自斟满,细密的泡沫欢脱得就快溢出杯口,葡萄的清香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徐晓凛爽快地喊了一声她标志性的祝酒词:“喝它丫的!”
她们两人都颇为洒脱,私下里不喜在意任何西餐礼仪。罗仲夏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掉,又满上了一杯道:“你这么晚喝了酒回去,林拥海不说你吗?”她问的是徐晓凛的老公,他俩年前刚结婚。
“没事儿。我俩本来也爱在家里喝点儿小酒,不过他最近要开始考英语了。”
林拥海打算申请独立技术移民。独立技术移民有一套详细的打分表,申请人的每一项技能都会演变成分数,最终左右移民的成功与否。
“考英语”是加分的方法之一。移民局认可的英语考试类型有几种,根据成绩能加十到二十分不等。不过据罗仲夏所知,林拥海以前已经考过了,分数也不差,不由得奇怪:“怎么又考?”
“现在移民的行情跟咱们刚来那会儿可不一样了。以前随便凑个60分就能移民。现在水涨船高,通货膨胀,凑了80分,90分也未必就能成功。他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又把书捡起来继续复习,争取考个更高的成绩。”她长叹一口气,“咱们都是快三十的人了,要不是形势逼人,谁愿意一把年纪了还没日没夜地准备考试。”
罗仲夏点点头。她读的就是移民专业,毕业后参加过职业培训,考过翻译证书,其他杂七杂八的凑分方法也都打听过,只是后来搁置了。一来她对是否留澳心存犹豫;二来,留澳需要花费巨大的时间精力,她既没有钱也没有闲。她的同学中那些已经留下来的人,无一不是毕业后全职备战各种考试,以便凑够分数早日提交移民申请,经济方面则依靠国内打来的生活费。
这可以理解,毕竟时光不等人,移民局的政策是说变就变。但罗仲夏不一样,她不想开口管家里要钱,澳洲的生活成本在世界都算名列前茅,所以必须打工赚钱。
“我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能不能说点儿有意思的?”徐晓凛把刀叉一放,嗔怪道。
今天的坏消息的确听得足够多了,罗仲夏赔笑道:“好啊,你说什么有意思?”
徐晓凛眼里波光流转:“你跟邓异怎么样了?”
罗仲夏一愣,说:“你提他干嘛?”她面上表情没变,手里却拿着叉子来来回回地扒拉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蘑菇。
徐晓凛催促道:“我就喜欢听八卦,你快给我讲讲。”
“真没什么可给你讲的,我们现在一点儿联系都没有。”罗仲夏无奈地说道。
“怎么可能?我还看见他朋友圈里给你点赞了呢。”
“点赞怎么了,这不很正常?”
“我可从没见过邓异给谁点赞。”徐晓凛意味深长地说。
邓异是她们语言班时期的同学,身形修长,清冷的五官配上没什么表情的脸,每天都形单影只,戴一个巨大号的耳机来上学。小伙儿挺好的,可惜是个怪人。
说白了就是不合群,即便有人找他说话,他的回答也极尽简短,一个字儿都不会多说。最开始,班里的女生们还挺爱凑上去跟他聊天,发现从他那儿别想得到什么回应,渐渐地都失了兴趣。
邓异只给自己点赞这件事罗仲夏是知道的,发现后还着实开心了一阵。她逐一翻出每位同学、尤其是女同学的朋友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得出他从没给班里别的同学点过赞的结论,不由得沾沾自喜。虽说代表不了什么,不过点赞后留下的那颗小小的爱心还是撩得她心里痒痒的。
只可惜归根结底他们俩连朋友都算不上,邓异从没给她发过只言片语,罗仲夏也不好主动联系。就这样,语言班结束后他们各自进入不同的专业就读,再也没见过。他们之间只能称作点赞之交,这样的交情未免太浅薄了些,说出去都不好意思。
于是罗仲夏只能再一次重复:“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
这种话说出去好似欲擒故纵,听者更为好奇。
徐晓凛撇嘴皱眉,“罗仲夏,我还以为咱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罗仲夏真觉得百口莫辩,闷头吃饭。
“要我说,他肯定对你有点儿意思。”徐晓凛的八卦劲儿一上来,八匹马都拦不住,“要不然你主动一回?我看你俩挺搭的。”
罗仲夏伸手去捂她的嘴。
徐晓凛边笑边躲,“我听说这次同学会邓异也去,你见机行事争取给他拿下。”
“同学会是哪天来着?”罗仲夏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我差点儿给忘了。”
其实那个日子她早记下了,手机备忘录里还设定了提醒。
不过徐晓凛没注意她心里的小九九,自顾自地说:“和语言班同学好久没聚啦,到时要大喝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