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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回家(四)

十二月盛夏 小刘十九 3789 2024-11-12 23:18

  罗仲夏闷头走出一个街区的距离才渐渐缓下脚步。

  她原地转了一圈,想辨认出自己现在的位置,但是四周都很陌生。这个她住了20多年的城市在短短几年间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熟悉的低矮住宅楼和老式街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起的高层公寓和宽阔的柏油车道,让她有种自己仍然身处异乡的错觉。

  家乡在她记忆里一直是温暖的,泛着老旧的亲切味道。

  她时常做梦回家,走在两边栽了银杏树的小路上,去小商品城买头花和文具,在路边摊吃几毛钱一串的炸串,在街角看手艺人把糖人吹得鼓起。

  在梦里,他们还是一家四口,一起去下馆子,一起去逛庙会,哥哥坐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她坐爸爸的自行车前座,哥哥时不时回头嬉皮笑脸地冲她做鬼脸。

  小时候,他俩经常因为零食和玩具吵起来,然后被爸妈训斥不懂得谦让,在墙角双双面壁思过。罚着站,他俩又会忘记为什么吵架,互相挤眉弄眼起来,趁大人一个不注意便溜出去玩。

  哥哥上中学后时常借口和妹妹一起出门散步,实则是与他的女朋友约会。还是小孩子的罗仲夏会被一颗棒棒糖收买,跟在哥哥和一个姐姐身后乖乖地走,充当他们的挡箭牌和电灯泡。哥哥到外地上大学后,不时会写回家书,不光妈妈爸爸有份,罗仲夏也会收到。

  信上说他又想吃家里的哪道菜了,又怀念和妹妹一起尽情撒欢的日子了。她每当收到写有自己名字的信时,都会激动上一阵,然后小心地收藏进自己的宝箱里。

  他们兄妹也有诸多温馨的回忆,也曾一起渡过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么多年以来都彼此陪伴着成长。那是多么悠长而美好的时光啊,从哪一刻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恍然之间又走出去好久,太阳晒的她头晕眼花,又累又饿,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脚。

  四下一看,马路对面有个新开发的购物商城,五颜六色的促销大旗矗立在广场上,音箱里播放的是时下最流行的男团新歌。她顺着过街天桥直接走进商场的二层,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已经没电了。

  好在迎面看到一个租充电宝的自助柜台,阅读了使用说明后发现需要扫码交押金。想从包里拿出钱包,这才发觉手臂上空空如也。原来她下车下得急,包落在车上忘拿了。

  这时她想起了邓异,然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他在机场死活要塞给自己的200块钱。她饥肠辘辘,选了一家距离最近的餐厅吃了顿一人食火锅,然后打车回家。

  在出租车上,她将头倚在车窗上看着崭新的街道绿化带一晃而过,想想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事,巨大的陌生感腾然而起。

  她困惑,印象中的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明白,印象中的那个家已经回不来了。现在的家像一杯滚烫的开水,她渴到喉咙冒烟却无法喝下去。她在外面的时候总是说“还是回家算了,等回了家就好了”。等到真回来了,却发现人物皆非。

  冷静下来想想,以哥哥的现状,一时半会拿不出钱去租房。如果自己真的回国,肯定是不想和爸妈哥嫂同挤在一个屋檐下,那出去租房的人势必是自己。

  她在国外渴望和家人同住,回来了却仍然逃不开一个人住的命运。而且回来后要面临重新找工作,家里的催婚也是躲不掉的。在他们家乡她的年纪已经属于大龄了,几场相亲估计是在所难免了,等结了婚又要被催生孩子。

  她越想越发散,想来想去竟觉得等待她的全都是烦心事,真想明天就坐飞机逃回澳洲。她掏出手机打算搜一下临近的机票,看到手机屏幕才想起没电了。再一琢磨改签费应该挺贵的,这才作罢。

  余下的日子里哥哥嫂子一直没在家里住,爸妈问起来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在老丈人家里住几天。罗仲夏没搭茬,她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戳破哥哥的丑事,他想躲着自己;再一个可能是嫂子觉得家里人太多了住着不方便。

  不过她乐得清净,在假期最后的几天走亲访友,跟儿时玩伴逛街喝下午茶,没事儿逛逛花鸟鱼虫市场,跟爸妈一起听个小曲喝个茶,阳光好的时候爬爬山,倒也眷恋起小城生活的自在悠闲。

  临回澳洲前的晚上,她想收拾行李,但东西又多又乱无从下手,一个人坐在地上发起呆来。过了会儿她听见隔壁卧室的门开了,爸爸拖拉着拖鞋去客厅。他经过的时候发现罗仲夏的屋子还开着灯,于是过来问:“还没睡呀。”

  罗仲夏烦闷道:“懒得收拾行李了,不想回去上班了。”

  爸爸笑道:“回去上班也好呀,人总是要脚踏实地的过日子,不可能一直放假呀。”

  她把头抵在爸爸肩上:“要不然不回去算了,就一直这么住着,陪着你和我妈,你说好不好。”

  “那我肯定乐意。”爸爸话锋一转,“不过这人啊,年轻的时候还是要多出去闯荡。我很喜欢你身上的拼劲儿,不像你哥。”

  罗仲夏噘嘴道:“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很累的呀。我经常想要不然回家算了。”

  “你在澳洲呆了这么久,觉得怎么样,想不想留下?”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现在移民真的很难。”

  爸爸点头道:“那肯定的,世界上哪里的移民都不轻松。但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罗仲夏皱眉:“爸,你不知道,我的签证快到期了。如果想留下只有几种方法,要么换成学生签证继续读书,要么找个能雇主担保的公司给我做担保,要么去偏远地区。每一种都需要很多很多钱和时间,我真的没有把握。”

  爸爸鼓励道:“没事,你先试试看,不行再说。”

  罗仲夏心烦意乱,没做声,用手拄着下巴。

  爸爸叹了口气说:“小夏啊,父母自然希望儿女留在身边大家互相照应。但更希望你们各自都有出息,能靠自己的能力过上好日子,那我们才是打心眼儿的高兴啊。”

  罗仲夏赌气似的抱着膝盖,“我也想赖在家里,跟您二位住一辈子。”

  爸爸哈哈大笑:“我们乐意,但你肯定没住两天就吵着要搬出去了。”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看到了,现在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就你哥哥这个熊样子,他和你嫂子还得在家住上一阵,四口人挤两居室。你回来也不是不行,就是多铺张床的事,但肯定没你现在过得好。你回来跟我们住,生活质量要大大下降的。小夏,我希望回家只是你的一个保底选项。凭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去更广阔的世界,别跟你哥似的。”

  罗仲夏心酸又难过,百感交杂:“我有时候挺羡慕我哥的。”

  爸爸摇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哥完全没长大,太令人操心了。”

  罗仲夏想说:我也过得很辛苦啊,您也操心操心我吧,但是她不忍说。父母一把年纪还要替不争气的儿子担忧操劳,家里有一个巨婴已经够烦心了,于是自己不得不去当那个懂事的孩子。她暗自神伤,这叫什么?没长大就可以一直赖在家里吗?还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也不想长大,我也想哭。

  爸爸看罗仲夏闷闷不乐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爸妈只是希望你过得好,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哪天想家了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罗仲夏泪眼朦胧地笑了。她不擅长跟人谈心,情绪总是过早地表露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了,喉咙颤抖酸涩,于是借口说渴了,起身去客厅倒水喝。

  她一个人在黑暗客厅里站了好久,看小区对面楼很多家还亮着灯,有的人家在看电视,有的人家在训孩子,有的人家窗子上还贴着去年的窗花没有摘。

  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迷茫。小时候想离家出去闯,大了却想回家。而家里的日子像水中的月亮,她向往着,伸手一捞,却发现月光碎了一手。她怕不论生活在哪里,都是表面其乐融融,实际上一地鸡毛。

  过了好久她回房,发现爸爸已经回去了。行李箱里整齐的码着衣服卷,质地轻的在上面,重的在下面,易碎的东西用蓬松的衣服包裹着,空隙之间塞着小物件。

  她知道那是爸爸的杰作,他干活总是那样精细有条理。她躺在床上,闻着家里特有的带着一点旧菜板味道的空气,许久也没睡着。

  罗仲夏的回程机票避开了出行高峰期,爸妈这天送她去机场,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车。一路都是绿灯,平时一个小时的路程四十分钟便已到达目的地。

  三个人大包小包得把行李往下搬,妈妈时不时问起这个带没带,那个拿没拿。罗仲夏将书包背起,笑着说:“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国啦。”

  爸爸从远处推来一个行李车,边弯腰抬行李边说:“我都检查过啦,该带的都带了。”

  妈妈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看了许久才说:“挺好的,这里和墨尔本都是晴天。”

  爸妈陪着罗仲夏排长长的队伍办登机手续。这个画面如此熟悉,她恍然记得也有谁这样送过自己。

  爸爸亲手拉着她的登机箱,直到检票口才交给她。她笑着挥挥手再转身,将二老的身影留在身后。从小到大,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离开家了。和父母作别的场面总是那么忧伤,不论再重复上多少次也无法淡然处之。

  在家里呆久了,难免觉得不自由。但等到离开的那天,心里满满的都是不舍。下次再见面他们的白发就更多了吧?在动物界里小狮子可以自己捕猎,小鹿一出生就能跟着大部队一同迁徙,与之相比人类的成长相当漫长。它们的成长只是一瞬,而人类孩童的成长所耗费的则是父母最好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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