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继母洋洋得意的把侦探资料摆在面前的茶几上时,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当这一天真的来到时,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并不是面对身败名裂有所恐惧,此时我的心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美梦破灭的无助感。
当年世恩失踪前,我曾经收到过她寄来的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一把钥匙别无他物。随即一个陌生号码发信息给我,完全是世恩的语气,拜托我帮她退了房租然后每月给她父亲点生活费……这种类似生活琐事的嘱咐却令我倍感不安。当我拨过去想要问她在哪里?出了什么事?却无人接听。隔了几天她又用陌生人的手机发来一条信息:“欧巴,对不起,我没有勇气听到你的声音,现在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躲避,临行前还要这么麻烦你真的很抱歉。可是除了你,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我托付的人。如果当初,我爱上的人是你该有多好啊。”
从此后再无音讯。
我去了她租的那间半地下小屋,先是在房东大婶的念叨中交了拖欠的房费,然后进去找出她的证件妥善收好。看到角落里那些没有清理的空酒瓶,可以想象世恩在这里的生活是多么的苦闷。我一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在这房间里寻找剩余值得保管的东西。
然而什么都没有,无论衣服鞋子和包,都是些廉价的地摊货。只有床头散落着一些绘画手稿,依稀看得出是济州小岛上的风景。
原来一向讨厌那里的世恩,也会怀念故乡啊。
收起那些手稿,我出门向房东大妈道了谢,开始了寻找世恩的生活。
是的,这三年来虽然工作在上与刘昌浩的竞争从未休止,但是每一天我都没有放弃寻找的她念头。可是当初我拨通那个陌生号码,却是一个大叔的声音,说他只是个小卖部老板,经不住央求临时借给世恩用了一下手机而已。而世恩把自己名下的手机和银行账户均已全部注销,更是令人对她的行踪摸不到头绪。
正当我快要放弃时,公司的济州开发项目,却令我宿命般的回到那个久违的小岛。
三年前当世恩失踪时,我曾经回来寻找过她。如今再次行走在这熟悉的小路上,呼吸着海风特有的味道,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如果当初,我爱上的人是你该有多好啊……”
是啊世恩,如果你爱上的人是我,可能现在我们会在这里开一间画廊主题的咖啡厅,里面有你的画作和我的咖啡,每天在一起过着温馨的日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只能是“如果”而已。
不知道世恩现在过得好不好?经过内心的无数次推想,她没有带走任何证件,应该是坐火车去了哪个不知名的小城市甚至小乡村,然后在那里开始了新的人生吧。也许已经有了新的男人,甚是有了孩子都不一定。而我还在苦守什么呢?单恋已经不再适合我的年纪,是时候重新开始了。一边这么整理着思绪,一边来到刘氏别墅后面的海滩,打算在这里面向小岛对心中的世恩作最后的道别。
这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海水开始逐渐涨潮,海浪随着潮水的逐渐上涨更加剧烈的拍打起海滩。当我转身准备离去时,就那么一瞬间,在晚霞的余晖中我瞥到远处的沙滩上似乎躺着个人。这个时间在这么偏僻的海滩怎么还会有人?不可置信又想要确认般的走过去,果然是一个昏迷状态的年轻女人趴在那里,应该是被海浪冲到岸上来的。我赶紧将她翻过来面向自己,整个人却在一瞬间僵硬得无法动弹。
“世恩?!”我惊呼道。然而仔细观察,却发现只是过于相像而已。
急救术依然不能使她苏醒,附近没有任何人帮忙,我只能将她抱到快艇上再迅速送往济州岛上朋友的医院。
这女孩身上的皮外伤很重,应该是随着海浪冲击到岩石所致。本来是打算在她苏醒后询问了具体情况再帮忙联系家属或者警察,但是她一直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只要看那安静恬美的睡颜,就仿佛看到世恩,仿佛看到自己那个“如果”般的梦想生活。正当我怨恨神灵每当想要忘记世恩好好开始自己的人生,他就会让世恩再次占据我的内心时,这个女孩醒了。
她睁开眼的样子更像世恩,当失忆的她一脸懵懂的看着我时,我决定遵循神的旨意,将她变成属于自己的世恩。世恩已经受了太多的痛苦,如今我想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不一定是要和我在一起,只要她能幸福快乐,我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就心满意足了。
而在这近一年的相处中,这个全新的世恩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怎么说呢?更有活力更加单纯一些。私下里我调查了最近的一些失踪人口数据,其中一个中国女留学生与之完全相符。
张嘉佳,父母均是中学老师。作为外国语大学的交换生,在韩国已经学习两年,毕业前与同学一起在济州岛旅行时失踪。
难怪她的韩语和英语都不错,也怪不得她这么年轻,充满了朝气与活力,和她在一起时总是令人不自觉的感到年轻人的朝气与欢乐。
现在一切都已经败露,冷静下来想一想,真是不知该如何向她坦白?继母要求我立刻去境外工作,在父亲和祖父母有生之年绝不踏上韩国的土地,同时还要求我签订一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我都痛快的答应了。毕竟财产和权力本就不是我感兴趣的,作为一个差点去孤儿院的孩子,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为此我一直对父亲和家中的长辈深深感激,如今也很遗憾不能再与他们相见。继母为了使我坚定而不反悔,许诺她将动用自己的人脉来摆平警方的种种问题,绝不会带给我任何麻烦。
“毕竟这种丑闻传出去,对刘氏的影响也很大,我可不希望昌浩以后接这么个烂摊子。”听到她的解释我忍不住笑了,相处这么多年,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想要帮我解决问题。
所以目前我只需要担心一个问题——如何向这个“世恩”解释?
以出差为由推脱了几天没有见面,当我鼓起勇气给她电话时,那清新的声音又令我愿意深陷入这美好的梦境永不醒来。
“欧巴你好过分啊,这几天让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她嗔怪着。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我由衷的说道。
“那就……”她思索了几秒钟:“带我去坐游轮吧,一直都很想看看63大厦呢。”
于是当天下班后,我接了她去汉江乘游轮。
入冬的天气很冷,所以这时候乘船的游客并不多。我们买了热咖啡端在手里取暖,站在甲板上欣赏着晚霞中汉江两岸灯光初上的美景。
此时冬天的晚霞早已褪去,在江边林立的高楼上空留下一抹暗红,与即将降临大地的夜幕逐渐的交融散去。月亮还没有升起,星星已经一颗两颗的开始在夜空中闪烁起来。
“真美啊。”她发出由衷的感叹,呵出的白气宛如薄雾一般使她的面庞朦胧起来:“印象中我没有坐过汉江的游轮呢。是这样吗?”
当我迎上她含笑询问的眼神,幸福的爱意与痛苦的内疚感纠缠在一起,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对不起!世恩。”
“怎么了?”她不解的看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低头说着,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欺骗了你。”
“你到底怎么了?”她似乎被我的举动吓坏了,双手伸出来覆上我的面颊,那冰凉的触感令我一阵酸楚。稳定了一下情绪,我才抬头看着她,说出了一直想说的那些话:“你不是河世恩。你叫张嘉佳,是一个中国留学生。”
她愣在那里,脸上似乎想挤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笑容,但是看着我面如死灰般的表情,她的脸色也渐渐惨白起来。
这时候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天地,江边那些高楼大厦上绚丽多彩的灯光在江面上映衬出粼粼波光,那些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冬季冷风的夜晚如同身披薄纱的美人般楚楚动人。而此时的我们已经完全没有欣赏的兴致,我和她在甲板上相对而立,当我讲述完事情的真相后,她依旧怔怔的愣在那里,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令我倍感紧张。
半晌,她才裹紧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呢喃着:“我一直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之前总以为你可能也是有妇之夫或者有了未婚妻之类的所以对我很亏欠才会对我这么好,但是相处了这么久真的觉得你是可以信赖的人。”说着她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你不仅能骗人,还能骗得这么厉害。”
“对不起……”我想要申辩,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这么无力:“我真的是不想失去你才这样。”
“我?你不想失去的只是河世恩而已,不是我。”她转向我,眼里泛着泪光,似乎不想让我看出来,她又立即将脸转向一边,身体倚靠在游轮的扶手上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我差点又脱口而出唤她“世恩”,但是已经不能这么称呼眼前这个女孩了,虽然一开始将她当做世恩,可是随着日渐了解,自己心底也越来越明白她不是世恩的替代品,她始终都是张嘉佳。
“张……小姐。”我努力适应着自己极不自然的声音,伸手去扶她的肩头,然而那瘦削的身躯在我碰触到她的一瞬间就宛如触电般的闪开。
“别碰我!”她看着江面,侧脸上的泪水在灯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我不知道张嘉佳是谁,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河世恩。”说着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大声哭了出来:“为什么不一直把我欺骗下去?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你知道我多想一直活在河世恩的世界里?只有那样你才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冲上去紧紧拥住她,然而除了“对不起”却说不出其他的言辞。
她的身体因为痛哭而颤抖不已,同时却又在挣扎着摆脱我的臂弯:“放开我!”她的声音夹杂着痛苦、愤怒与绝望:“混蛋!你真的太狡猾了,为什么非要在我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才告诉我真相?”
她爱我?在我愣住的一刹那,她摆脱开我向甲板的另一边走去。当我回过神,心中的欣喜使我忍不住再次冲过去想要拉住她。
“世恩,我们好好谈谈。”我央求着。
但她依旧奋力甩开我的手:“别碰我,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我是爱你,但是我接受不了一个骗子的感情。”
就这样在寒冷的晚风中,我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在冷清的游轮甲板上纠缠着,直到她一个趔趄跌入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