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叶晴接到郑夫人电话,约她去一间茶舍喝茶。
叶晴如约而至。
茶舍距离宇廷家不远,在一片南洋建筑群的边缘,那里总有三三两两游人,路旁种一排高大的榕树,一条条粗细不一的气根垂下来,长长短短,错落有致。初春的阳光透过纷乱的树叶,风吹过,洒落一地光影,映衬得小小茶舍有种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阿姨您很懂得生活。”叶晴坐下来,由衷赞叹。
郑夫人今天仔细妆扮过,头发卷曲的恰到好处,一条驼色羊绒披肩松松的搭在肩上,画了一点淡妆,暗红色云纹织锦旗袍十分精致服帖。
这样精致的郑夫人,让叶晴有些紧张。
“晴晴,你坐。”郑夫人招呼叶晴,倒一杯红茶给她。
倒茶的手居然有一些颤抖,不似外表那样气定神闲。
“你看,老了,手脚都不听使唤。”她歉意地笑笑。
叶晴也笑笑,不说话。
“宇廷父亲……这个样子有一段时间了,时好时坏,”郑夫人说,“宇廷他也不十分认识,即便记起宇廷,也只是他二十来岁之前的样子。难得,倒是始终认得我。”
难怪那样依赖老妻,郑伯年的世界里,几乎已经没什么相熟的人。
“所以,说起来,哪里是他父亲想见他,不过是我……”郑夫人说到这里,低头抿一口茶。
“我想,宇廷也明白。”叶晴安慰她。
郑夫人点点头:“他肯回来,已算孝顺。”
咦,郑夫人的对孝顺的要求标准何时变得这样低。
“那天他打电话给我,主动说起你俩的事情,我很开心,总算他还记得告知家长。”
“是我,希望获得家长祝福。”叶晴坦白。
郑夫人有一瞬间愕然,随即自眉梢眼底漾出笑容,拉过叶晴手合在手心。“叶晴,你很好,很懂事。”
随即又说:“你不知道,宇廷这一代人社会发展太快,从小接触事物多,大了之后,总有稀奇古怪的爱好与想法,以为为他好,他却总不领情。罢了,只得由他去。”
其实何止是这一代人,父母与子女,始终是最亲近熟稔又最陌生,有报道称:一项社会调查结果显示,有70%的年轻人微信朋友圈将父母屏蔽在外。
以为为他好,他却不领情——短短几个字,叶晴知道发生过什么,那是数年蹉跎,几把辛酸泪。
“你们可商议过何时结婚?”郑母殷殷地问。
“结婚?”叶晴吃惊,“不,还没有。”
“感情这样好,就不考虑?宇廷不小了,与我同龄的太太们早已抱孙。”
“我们暂未谈到,”叶晴低头,“况且宇廷他毕竟刚离婚不久……”
“哦……”郑夫人失望,仿佛经叶晴提醒才想起这件事似的。她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良久不说话。
叶晴续一杯热茶给她。
“晴晴,说件事,你别多心。”郑夫人仿佛思索再三,终于启齿,“你可否劝劝宇廷,他该去看看令如,啊,就是他前妻。”
“我知道温令如。”叶晴点头。
“令如她……听说过的不好,我担心她。”郑夫人双眉紧簇,显是十分担忧。
“不是说和平分手?”
“听令如父亲说,官司打得很不堪……我也不敢多问。”随即叹气:“唉,可惜我们多年老友……为子女……”
临走,郑夫人拿一只翡翠镯出来,套在叶晴腕上。
叶晴回到酒店,宇廷已经先一步回来。
“去了哪里?我以为你去健身房跑步。”宇廷见她穿戴齐整,有些意外。
“去见你母亲,她约我喝茶。”
“见她?”宇廷眉头一挑,有些紧张,“为什么事先没跟我说?”他拉过叶晴,双臂一圈,从背后将她揽在怀里。
“你回公司总部开会,我又闲着没事,不过是和阿姨闲聊,何至于必须通知你。”
“她可有调查你家十八代祖宗?”
“宇廷!——”叶晴嗔怪,不可置信,“怎么这样说你母亲?”
“那,说些什么?”
“没什么,她很寂寞,聊些家常,还有……问我们几时结婚?”叶晴小心偷看宇廷神情。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宇廷回答,但眼望别处,心事重重。叶晴知道,这不算求婚,连答允都不算。
“她送我只镯子。”叶晴抬手给宇廷看。
宇廷扫一眼:“戴着吧。”
他放开叶晴,踱步到落地窗前,倒一杯水。
叶晴望着他背影,接着说:“还有,她说,你该去看看温令如,她好像状态不好,让你看在温伯伯面子,去劝劝她。”
“嗯。”宇廷不回头,只简单答应。
片刻,他转过身,“晴晴,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翌日,郑宇廷和叶晴先去医院探望父亲,随后,宇廷把车子驶出市区,驶向城市边缘。
“去哪里?”叶晴问。
“带你去看看我毕业的学校。”宇廷答。
叶晴来了兴趣:“你的学校?中学还是大学?”
“小学。”
叶晴欣喜,她希望多了解宇廷。
可是小学,不该是在市区,居住地附近?
车子驶出三环,这里过去是城乡结合部,现如今已经高楼林立,面貌大改,道路也多为新近修筑,叶晴只能大概辨认方向,却完全不清楚身在何处。
转过几条街,宇廷在路边找一个车位停下,牵叶晴下车。
这是一片新修的住宅区,三层小楼,格式整齐划一,是流行的城中村改造建法,显然,这里曾是一个电线纵横交错、遍地污水和危房的居住区。现在这里规划有序,街道干净整齐,是个生机勃勃的现代小区。
叶晴随着宇廷,穿过两排小楼中间的小路,一步步向前,心里却莫名紧张起来,她感觉自己手心出汗,濡湿宇廷的手掌。
郑宇廷带她穿过几排楼房,来到一处围墙外,围墙下半截由红砖砌成,上半截是黑色花枝形状铁篱,从围墙望进去,一幢灰黑色的三层建筑矗立其中。
叶晴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是一栋旧式南洋风格建筑,东南亚常见的骑楼样式,有宽敞的门厅,向后延伸,有三栋凹字形的联排楼,近百年前它大约是某个南洋华侨的府邸,正面是大厅、会客室,后面大概是内眷闺房,通往车库的碎石路此时已经改造为水泥路,车库已不在,现时是一间阳光画室。
叶晴紧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幢建筑,她曾经比宇廷要熟悉。
“这是你的学校?”叶晴知道不是。
“是,我曾在这里上小学。”
宇廷在撒谎。
叶晴心里一阵刺痛,她不再问,随着他绕到学校正门。
石柱和横梁上脱落的地方已用水泥补起,不过只是简单抹平,这样一来,丘比特的脚扁平,玫瑰只剩下花头。
居然还在,居然还是所学校,已经不容易。
学校的铁门已换成电子伸缩门,门边的传达室也已更新,门侧立柱悬一副金属铭牌:“海州市第五小学”。
过去那块书法学校的招牌已不在,门内二楼即是教室,书声朗朗。
“已经这样老旧,还能继续做学校?”叶晴神情恍惚,几乎已不知今夕何夕。
“老楼体重新加固,做展览室和音乐美术教室,在后面重新修建新教学楼,据说年底即可落成。”宇廷显然常来探访。
“那很好啊。”叶晴心不在焉,过去教过的那些孩子,现时该已经成年,不知身在何处,谢小南,还有……哦,吴桐桐,可还能认得他们的蔻蔻老师?哦,不,必定不认得了。叶晴心酸,漾出一丝苦笑。
“你很怀念这里?”叶晴望着小楼,问宇廷。
“嗯,”宇廷点点头,“几乎每次回来,我都会来这里看看。”
“小学生活至为快乐?”
“我今生最快乐的时光在此度过……”
“嗤~”叶晴嗤笑,心里却有如一把利刃划过,“那岂不凄惨?郑先生,你一生还长。”
宇廷不出声,神色凄楚。
叶晴转过头去,宇廷啊宇廷,这世上有心痛过往的,不是你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