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倔老头子,完全违了这姑娘的意思,等她醒来,你让我如何跟她交待?!”土地奶奶看着铜镜中的画面,皱紧了眉头质问在一旁端着旱烟杆、好整以暇抽烟喝茶的土地公公。
近旁的竹躺椅上,睡着叶晴,脸红扑扑的,呼吸调匀,睡的十分安稳。
土地公公在台阶上磕磕烟袋锅,背着手踱过来,看看铜镜,里面宇廷正在给蔻蔻发信息,一脸甜蜜。
“这不挺好么?”土地公笑眯眯,转身看向气鼓鼓坐在镜前的土地奶奶,“按你的意思,怎么?让她回去跟那个姓陈的继续好下去么?”
“那不然怎么办?人家求我,就是为解跟姓陈的这段孽缘,这都回去几个月了,你倒好,安排的连姓陈的面儿还没见着!”土地奶奶越说越着急,“跟姓陈的见不上也就罢了,怎么还跟姓郑的拉扯上了?这叫什么事儿啊?!”气得索性背转身,不理他。
“哎哟喂,这傻老婆子,咋还认了真呢?”土地公见她真不高兴了,一脸陪笑,上前两手扶着土地婆的肩膀轻轻摇晃,“好啦好啦,呼撸呼撸毛,气不着,啊,呵呵呵呵。”
“傻老婆子,你看这天色,离天亮还早呢,你着什么急啊?这姑娘只说要解孽缘,又不是要回去再续前缘。你甭管我怎么安排,最后她能想开了跟那姓陈的分了就行。这,不算是违她意思吧?”
土地婆婆拧个身,依旧背对他。
“再说了,她跟姓郑的也好,跟姓陈的也好,也都是因缘和合。我只是见机布子,一未改动他们命数,二不影响各自性格选择,走哪条路,跟谁好,还是他们自己选择。”他捋捋寥寥几根白胡须,得意于自己的乱点大作。
“这么说,这姑娘和姓郑的合该有段姻缘?”一听这话,土地奶奶顾不上生气,回身忙问。
“呵呵,呼呼”土地公烟嘴儿含嘴里,含含糊糊答话,“说不清,说不清”,卖个关子,偷眼瞧土地奶奶,土地奶奶见状,知道他等着她开口,偏不理他。
土地公见状,只得又说:“要说不影响性格选择,也不全对。那二位我是没动过,自己的命自己过。我只夹了那么一丁点儿私”——土地公大拇指和食指一捏,比划个小小指缝——“我瞧这姑娘”烟枪点点睡着的叶晴,“太过软弱,优柔寡断的,推她过去的时候,给她脊梁里顺手夹了一根豆蔻草茎子。喏,就是咱台阶上的。”
土地公努努嘴,指指地上,果然,照壁墙下台阶前长着几株豆蔻草,花期已过,但枝叶繁盛,兀自葳蕤。
“豆蔻草茎子?”土地婆不解。
“嘿嘿”,土地公公得意地笑,重新填他的烟袋锅,“这孩子,性子太软,若不帮她一把,只怕又是无功而返。这豆蔻草,看似柔弱,实则最有韧劲儿,放她脊梁骨里,让她凡事,有个自己的选择,不要又在命里随波逐流。只是,这一加上,这孩子性格有变,后面的命,可就说不清喽。”
“算你还有点良心。”土地奶奶终于脸上稍有霁色,随即又愁上眉头,“可是这样一来,往后的事情,你还控制得住吗?别好心办了坏事。”
“不会不会”,土地公连连摆手,“不用控制,听之任之吧,结果差不了。再说了,你知道这姓陈的,这两年都在忙活什么吗?”
燃起一锅旱烟,土地公公笑眯眯的咂了两口,一张带着看好戏神色的脸重新笼进了飘飘渺渺朦朦胧胧的烟雾里。
“知道了,妈!”挂上电话,蔻蔻满脸不解。
不知道怎么了,妈妈今天突然打电话来,嘱咐蔻蔻,周五一定要出去走走。说什么房屋潮湿,总闷着闷坏啦,年轻人不要总坐在电脑前,要呼吸新鲜空气啦。说也奇怪,连周五不用上书法课这事,妈妈居然也知道了,难道是自己上次打电话曾经说过教室粉刷的事?蔻蔻摇摇头,记不清了。
周五要不要出去,蔻蔻还真在踌躇。郑宇廷昨天突然把蔻蔻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拿出两张演唱会票给蔻蔻看,时间正是这周五,平安夜晚上,蔻蔻最喜欢的一支摇滚乐队。
“蔻蔻,一起去!”宇廷喜滋滋的。
蔻蔻有一丝恍惚,宇廷的亲热劲,好像又回到半月前一同上课的时候。
“可是,郑经理……”
“我打电话跟学校请假了,学校说装修,根本没课!”根本就是阻断蔻蔻后路。
“不是,我……”蔻蔻本能想拒绝。
“不想去啊?”宇廷脸上涌起失望,不甘心地提醒:“你最喜欢的乐队啊!周一杰做嘉宾啊!你就不动心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蔻蔻略一踌躇,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宇廷:“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走太近的好。”说到后面,声音已低不可闻,蔻蔻的心在抽痛,发音困难。
宇廷心里略略一滞,“怕什么?怕别人说?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跟我出去?”
“不是,都不是。”蔻蔻一时想不到措辞。
“不是就跟我去。”
“平安夜卖场会很忙。”
“平安夜有巡游,公司会提早闭店。”
蔻蔻再难找到辞令。只一愣神,宇廷已经接着说:“蔻蔻,我什么都不怕,希望你能来。”
这句话彷佛电流一般击中蔻蔻。
“只是一场演唱会,何况你那么喜欢。”觉得方才有些唐突,宇廷给蔻蔻找台阶下。
有人“笃笃”敲门,宇廷将一张票塞进蔻蔻手里,用力握了握,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请进!”
蔻蔻只得飞速将票装进口袋里,转身出去。
整个下午蔻蔻都恍恍惚惚,感觉胸腔里好像膨胀起一个氢气球,心里满满的,却又轻飘飘的。这算是什么?正式约会吗?宇廷知道我喜欢这个乐队,特意买了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约我?
“蔻主管,你的对讲机没开!”小徐提醒她。
“啊!是吗?有吗?”蔻蔻回神,慌张张检查对讲机。
“你下午不对劲哎——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握手抠手指,你一紧张就抠手指!”
“啊?有吗?”蔻蔻低头,“今天午餐不错,呵呵哈哈哈。”
趴在玻璃柜台上,蔻蔻感觉自己心脏“砰砰砰砰”猛烈跳动,顶得身子好像都随之起伏。
“和销售部那位分手啦?”小徐忍不住八卦,好些天没见辛宁来接蔻蔻。
“没有没有”,蔻蔻装作漫不经心看商品,“啊不不不!根本就不是!”
“你呢?跟你男朋友怎么样了?”蔻蔻转移话题。
“哒哒哒哒”,小徐一脸得意伸出手晃晃,“现在才问!呐,看!”
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小小钻戒。
“哇!恭喜你!”蔻蔻由衷高兴,拉住小徐的手细细端详。
“怎么样?不错吧?”小徐问,“上周日跟我求婚的,过年就回去见家长。”
“怎么,你们在一起四五年了,还没有见过?”
“见过啊,我爸不同意,嫌他家是农村的,说他是凤凰男,非要我俩分,我们转地下,五年抗战,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
“你爸同意了?”
“不同意怎么办?男朋友家催婚,我给逼急了,骗我爸说我怀孕了。”
蔻蔻无语,替朋友忧心。
“这又能骗多久?”
“不用多久,赶这俩月催着双方家长见面,领结婚证,等拿到户口本领了证,就谁也拆不散我们了。”小徐低头边看边抚摸着戒指上镶嵌的那粒小小钻石,语气轻松,但蔻蔻看得出,小徐表情并不似说话那般愉快。
“唉,门当户对真那么重要吗?”蔻蔻叹气。
“反正我俩挺难的。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爸妈说什么也不愿意我远嫁,可我男朋友家在林原农村,第一次见面,我爸就说,在海洲买不了房子,别想娶我女儿,可我男朋友家的条件,就是把家卖了在海洲也买不了两平米!”
“说实话,蔻蔻,我男朋友家我去年国庆节偷偷跟他回去过,我也不愿意住那里去,他家那国庆节就已经冷的要死,我这十几度就恨不得穿羽绒的,怎么住?何况他家还有弟弟、妹妹、奶奶,一大家子人,挤得哪有地方?”
“他也不愿意回去,去年我们回老家,他跟我在镇上住小旅馆,嫌他家没法天天洗澡,他在海洲这边每天冲凉习惯了。”
蔻蔻摇摇头,心慢慢沉下去。
“你这样,不怕两家人闹得不愉快吗?”
“嗨,哪管得了那么多了,就是管得多,才耽搁了这么多年没结婚。索性,该干嘛干嘛,让他们闹去吧!”
“你不怕你爸妈生气?”
“我也不愿意他们生气啊,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小徐委屈。
“那你们结婚了住哪?”
“我爸已经气得不理我了,我妈说,不行就先租房。我倒无所谓,只要让我领了证,其他都好说。”
蔻蔻再不多问,拥抱一下小徐,“不管怎样,祝福你!”
小徐微笑,“是!不管怎样,要做新娘了。”
“蔻主管,你也加油哦!不是我说,女孩子容易得多,在海州找个男朋友,嫁过来立刻有房有车,胜过自己打拼,如果在老家有男朋友,聚少离多,多半结局也好不到哪去,不如趁早断了。”看来小徐平时也没少被姑姑姨姨洗脑,不过为蔻蔻好的心倒是真真的。
蔻蔻叹气,手心里的汗把那张票攥得发潮。
晚上,蔻蔻发短信给宇廷:“郑经理,您好!思虑再三,周五的演唱会我就不去了,谢谢您的邀请。”短信标点符号都用齐,足见蔻蔻郑重。
不多时,宇廷回信,就四个字:“不见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