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幸晓云和吴志刚的故事

第1章 上篇 (一 二)

  (一)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初春晚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朱佳一,上完了一个平平常常的班,回到了她普普通通的租屋里。

  朱佳一住的是需要爬楼梯的老单元房,楼道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住户防盗门上也不能幸免,家家被挂上一个丑陋的花门帘。楼道里声控开关的灵敏度各不相同,有的就像耳背的老大爷,需要你大声叫唤。而有的你上来时还没跺脚或大声咳嗽,恰巧对面楼里有人油锅下菜,刺啦一声,路灯竟然也亮了。就像是一个饿鬼,突然出现一碗红烧肉,只见它那只暗淡的独眼瞬时睁开,射出一道贪婪的白光。因为经常有坏灯要更换,换的灯具又不一样,所以有的楼层是特白的光,有的楼层是发黄的光,当然也有的压根不亮。不过幸亏没有发红光绿光的。如果夜里有人上楼,而你刚走到在楼下,听着从楼道次第发出的声音,再看着楼梯间窗户里透出的明明灭灭的白光黄光,还有点魔幻城堡的味道。

  朱佳一今天心情不错,既不是因为发奖金,也不是因为领导表扬,而是因为公司新来了一个小鲜肉,叫金正阳,老板专门叫她照顾。她给金正阳讲员工手册时,金正阳恭维她了一句,说:“姐姐,你皮肤真好。”听后她心里一直美滋滋的,对小鲜肉好感顿生,并且以前辈要多给新手指点的借口,让小鲜肉下班后请她吃了碗酸辣米线。没办法,她就是好幻想的单身女生。回来路上,她就傻颠颠地设计起和这个小鲜肉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甜蜜浪漫。一厢情愿?八字还没一撇?管它呢,幻想幸福也是幸福呀。

  所以,她爬楼时故意发出各种声音,拍手,学猫叫,学鸭叫,怪里怪气呜哩哇啦地哼唱,唤醒路灯们,仿佛她是个女主,在使唤着守侯的仆人们。当她打开房门时,屋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气氛,一下子熄灭了朱佳一心里跳跃的小火苗。

  朱佳一是和幸晓云合租的这个二居室。幸晓云是她的同学、老乡,但她俩性格反差很大。她嘻嘻哈哈乍乍呼呼,晓云淡定从容不苟言笑;她做事常犯迷糊颠三倒四,晓云总是步骤清晰计划周密。所以,高中分科她学了文,晓云学了理,一块考到省城,她二本,晓云一本,毕业后各自找了工作。她做了个普通文员,晓云在一家设计事务所做设计助理。在生活中,遇到麻烦,晓云就是她的主心骨,比如和房东交涉房租啦,比如处理办公室的狗血剧情啦,比如遇到刁难的客户啦,晓云总是帮她分析,替她出主意想办法,有时甚至帮她出头,就跟亲姐似的。她则乐意帮晓云烧饭做菜,选选衣服教教化妆什么的。晓云遇到麻烦倒不一定给她讲,但朱佳一会察言观色,会耍呆卖萌逗她开心。两个姑娘还都没有恋爱,出身小县城的她们,一方面都想在省城先努力工作站稳脚跟,另一方面也在期待着爱情之神的垂青。

  通常幸晓云比她回来晚,她做设计制图工作,总是赶活加班。个别时候她有事而晓云早回来,也会在房间里忙活,不是在厨房里给她俩做吃的,就是打扫客厅或者洗衣服什么的。朱佳一今晚开门时,预想的是晓云已在家,而且她早按捺不住要与她分享小鲜肉的事。可是房间里并没有亮灯,她以为自己又是先回家。等她打开了客厅的灯,只见幸晓云侧躺在那张简易的两用沙发床上,茶几上散落着一堆白花花的纸片。

  “哇,你在家呀,姐姐,也不开灯,吓宝宝我一跳。”

  晓云没有吱声,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手抱着头,头朝着沙发背侧。

  “姐姐,你这是怎么啦?身体还不舒服?”朱佳一这才想起,昨晚幸晓云很晚回来,看着脸色白惨惨的,让她吃也说没胃口,脸上感觉有些浮肿,手一直扶着腰,说是坐了一天腰酸,没多说话就躺床上睡了。她想着可能是工作累的,就没多问。早起时,朱佳一要先出门,看幸晓云脸还肿着,还嘱咐她要不然请假休息一天,如果再不舒服就去医院。一上班事多,白天也没顾上和她联系问情况。

  茶几上那些纸片,是省院的各种检查单。朱佳一拉住幸晓云抱在头上的手,脸凑近她的脸,轻声问道:“姐姐,你去医院检查了,什么情况?”

  幸晓云慢慢转身,费力撑着坐起来。朱佳一发现幸晓云哭过,眼睛又红又肿。

  朱佳一几乎从没见幸晓云哭过,这一点和她朱佳一不同,她自己是乐乐呵呵的时候和咧嘴哇哇哭的时候同样多。可是幸晓云不会,当同学那会儿她学习不错人也硬气,她不开心时,也就是沉默着躲起来自己呆一会儿的事,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朱朱,”晓云颤声说道,“姐姐我中彩票了。”

  “骗人,中彩票你还不高兴呀?”

  “我这情况,跟中彩票的情况也差不多。”

  “到底什么事嘛?”

  “我有了。”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姐姐你急死我了,谁不知道你是单身小公主,你是有boy还是有baby,有什么有呀!”

  “不是有宝宝,是我有毒了,我的血里有毒。”

  “啊!什么毒?”

  “尿毒症,听说过没?我现在全身都是毒。”

  “什么?!”朱佳一眼睛瞪得像鸡蛋,嘴巴张着合不拢,怔在那里,石化一般。

  (二)

  “姑娘,你是一个人来检查的吗?”

  “大夫,我24了,你有什么就说吧。”幸晓云对着这位斯文儒雅的大夫,坦然问道。

  望着这个年轻秀气的脸庞,陈清华在斟酌着。他自己的孩子才上初中,一个精力旺盛到把父母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龄。而面对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姑娘,他真的感到难以开口。姑娘说自己小时候得过肾炎,不过当时治好了,没有再犯过。现在她大学毕业时间不长,正是青春好年华。不过作为医生,他见的大大小小的病人真是太多了,医生是要面对真相的人,没办法。

  “你的肾不太好,你以前知道吗?”

  “是有一点吧,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影响。”

  “你从今往后可要注意了,要不注意,它就用不成了。从各项检查的情况看,你的肾有衰竭的倾向。”

  “啊,什么意思?”

  “别紧张,姑娘,现在医学在进步,会有很多办法的。”

  “大夫,您能把话说明白些吗?”

  “姑娘,是这样,肾就像个筛子,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排出。这样才能保证血液的营养。如果它功能下降了,就不能正常为人体代谢了,把有用的也会排出,身体就会出现各种紊乱。你说你胃口不好,身上没劲,睡眠也差,就是综合的反应。不过现在也可以用体外过滤的方法实现这个功能,也就是你可能听说过的透析。透析就是用仪器帮你在体外净化血液,再输入体内。另外还有药物可以帮助调节电解质呀、激素之类的。实在不行,经济实力允许,运气也好,还可以考虑换肾。”

  “透析?换肾?大夫,尿毒症才做透析才换肾,我不是肾炎吗?怎么会?”

  “姑娘,疾病是很复杂的,也在发展变化的,通过各种指标,血钾量、肾小球滤过率、肌酐、尿蛋白,等等,这些个数据来看呢,你肾功能的下降已经差不多是尿毒症的情况了,当然,你最好住院再做细致检查。但是别担心,我刚说了,现在有很多办法。你得尽快告诉家人,马上给单位请假,赶紧住院控制病情。”陈清华越说越严肃了。

  幸晓云从小就有两个尴尬,一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有点紧张时就会伴随着一些尿意,去厕所又好像没尿。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记事时尿裤子被妈妈训斥过,或者被其他什么人嘲笑过还是什么原因,总之时间长了,也不知道是真有尿意时紧张,还是紧张了产生了尿意。慢慢大了她就有意喝水少,反过来心里跟自己说,没喝水哪有尿啊,不用紧张。再有一个尴尬,就是一遇见陌生人,人家问她,小朋友,你叫什么?说晓云还比较轻松。可是人们还会继续问,你姓什么?她要给人解释,我姓幸,当她说“我姓幸”的时候,总觉得别人愣愣地瞅自己,其实是因为重音没有一下子听懂,但这让她觉得好像自己好奇怪一样。直到慢慢长大了上了学,她会赶紧说,我姓幸,幸福的幸,幸运的幸。

  当那位和善的陈大夫,委婉地告诉幸晓云,她是尿毒症,并且不断强调有很多办法维持肾功能的时候,幸晓云在心里默默地说,看来,我不是幸运的幸,而是不幸的幸啊。

  陈大夫还跟幸晓云说了很多,饮食注意事项啊、作息要求啊,不要病急乱投医啊,她牙关紧咬,皱着眉头,努力镇静自己,其实内心却如同飘在苍茫天空的一朵云一样,大夫的声音像是隐隐地从几千米下尘世的喧嚣烟雾中升腾上来的,她听不太清晰,也没有追问的愿望。

  这是梦还是现实,电视剧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为什么?凭什么?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医院的,她像个机器人一样,跟医生道别,说感谢的话,出门,下电梯,一直恍惚中。乘公交,坐地铁,走在人行道上,她觉得周围一团模糊,没有什么真切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就像搅在滚滚洪流中的一片落叶,自己没使什么劲,但什么都控制不了。到家爬楼梯,她感觉就像是已经爬过了泰山的十八盘,还有一个十八盘要爬,腿软的特别想变成一个球,咕噜噜滚下去。进门后她疲惫至极,瘫倒在沙发上。两股清凉的液体像小蛇一样从她的眼睛爬出来,凉凉的爬过她的脸颊,一直爬啊爬,好像一条长长的蛇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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