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梦成空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晚风掠过窗沿时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像指尖划过微凉的玻璃。下班前,安小暖便给万川发了微信,问他忙完了没、晚饭吃什么,对话框安静地停在那里,迟迟没有回音。
她试着拨了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一遍又一遍,像敲在空荡的心上。
推开和万川同住的屋子门,一股异样的空落感扑面而来。空气里少了他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连光线都显得格外冷清。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进了小偷,弯腰从门口抄起一把扫把,踮着脚、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卧室挪去。
卧室被收拾得异常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物件归置得一丝不苟,连窗台的绿植都被细心浇过水。安小暖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万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致勤快了?
她放下扫把,松了口气,拿起手机,指尖轻快地敲下一行字:“房间今天好整齐啊,你去哪里了呀?”
良久,手机终于叮咚一响。
那一声轻响,却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深潭,将她整个人狠狠拽入冰冷刺骨的水底。屏幕上只有短短七个字,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
“我走了,留学,勿念。”
锁屏壁纸上,两人在萤火下的笑脸瞬间失了颜色,灰飞烟灭。安小暖手一软,手机滑落在地,自己也跟着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走了?
留学?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他要去哪里?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走就走?
……
早上他们还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他替她剥好水煮蛋,出门前轻轻抱了抱她,说晚上见。不过短短八小时,一切就天翻地覆了吗?
安小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渐渐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七个字在视网膜上反复灼烧。她还沉溺在拥有他的喜悦里,以为终于抓住了遥不可及的星光,却忘了自己的心从一开始就是悬着的,忘了理性地审视这段感情,忘了去触碰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真实想法。
直到此刻,她的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具空壳。原来意外,永远比惊喜来得更早、更猝不及防。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就那样蜷缩在客厅的地毯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清晨醒来,浑身酸痛僵硬,像被重物碾过。她撑着起身,走到镜子前,像往常一样洗头、吹发、化妆,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晕开粉底,模糊眼线,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补妆,试图遮住眼底的红肿与狼狈。
“安小暖,你要坚强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遍地说。
走到楼下,她叫了一辆车,没有回公司,而是径直去了传媒公司。她不甘心,她要去打听万川的消息,要一个答案。
“小暖经理?”前台美女笑着跟她打招呼。
“你好,请问你们张经理在吗?”
“张经理这几天不在公司,不过何总监在。”
“不了,我找张经理,下次吧。”安小暖转身想走。
“小暖,这么早就过来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小暖回头,撞进何平温和却带着担忧的目光里。她眼神躲闪,微微低下头:“有点事,张经理不在。”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不了,有些事想当面说。”
“你怎么了?”何平侧过头,仔细打量她,“你气色很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先走了,再见。”安小暖快步往外走。
“等等!”
正是上班早高峰,大厅人来人往,何平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安小暖回头,眼眶瞬间发热,泪水在眼底打转,只差一点就要滚落。
“给你两个选择,去我车里,还是去我办公室。”何平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
“哪也不去。”她撇过头,不敢看他。
“你必须选,没有商量。”他的手握得紧了些。
“放开我。”
何平凑近她,气息温和:“去我车里,地下车库安静,没人会看见你哭。”
“我没有哭。”
“跟我走,现在。”
他没有放手,拉着她穿过人群,走进楼梯间,一步步下到负二层的车库。打开副驾驶门,让她坐进去,什么也没问,只默默递过一包纸巾。
安小暖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一张又一张纸巾被浸湿,泪水顺着下巴、脖颈滑落,滴在衣襟上。何平又抽出一张,轻轻递到她脸颊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谢谢你。”她哽咽着道谢,情绪渐渐平复。
“如果哭累了,我带你去吃早餐,别饿坏了。”
“我想回公司。”她伸手去开车门。
“别走,我送你。”何平再次拉住她。
“你还要上班。”
“不影响。”
“真的不必了。”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何平语气坚定,“你说过,如果我要送你,你不能拒绝。”
这种带着强势的温柔,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安小暖点点头,刚平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清晨的阳光突然涌入,刺得她眼睛生疼。何平立刻伸出右手,替她打开面前的遮阳板,动作自然又细心。
他开得很慢,目光时不时偷偷落在她身上。
“你老看我干嘛,好好开车。”安小暖低声说。
何平语速放得极缓,小心翼翼:“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哭完了,好受多了,不用说了。”她低着头,把手里的纸巾撕成一堆细小的碎片。
“那好。”他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平时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开了整整一个小时。路上并不堵车,他只是想多陪她一会儿。
车停稳,安小暖打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匆匆补了妆。
“小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难过,可以随时来找我。”何平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她红肿着眼睛,勉强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下车后,她站在原地缓了缓,对他摆摆手,像往常一样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司,背影挺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何平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河边,静静站着。他想再等一会儿,看她会不会突然下楼,看她会不会需要他。
他心里有一丝隐秘的暗喜,却又被她的难过压得喘不过气。他宁愿她永远开心,也不愿看见她这样破碎。
可安小暖再难过,也无法丢下工作。她打卡、落座、打开电脑,强装镇定地处理文件,和同事打招呼,一切按部就班。
“小暖经理早。”
“早。”
“小暖,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她收拾着办公桌,指尖冰凉,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没过多久,林雨墨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看过后,脸色瞬间凝重,快步走到安小暖身边:“小暖,景懿说何平给他发微信了,说你情绪不好,让我们多陪陪你。”
“没事。”
“和万川吵架了吗?”林雨墨眼底满是担忧。
“没有,你别问了,我去趟洗手间。”安小暖快步躲开,躲进隔间里,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落泪。
“万川”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一碰,就扎得她心口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直到下午,林雨墨还是不放心,坐在她面前,轻声追问:“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安小暖嘴唇颤抖,许久才挤出几个字:“他走了。”
林雨墨愣了几秒,立刻拿出手机。几分钟后,景懿怒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区,一阵风似的冲到安小暖面前,脸色铁青。
“万川那混蛋不接我电话!你把他其他联系方式给我!”他不停地拨号,语气暴躁。
安小暖只是默默掉泪,摇了摇头。
“小暖,你有什么委屈告诉我,等我找到他,绝对打断他的腿!”景懿攥紧拳头,气得浑身发抖,“他到底把你怎么了?”
安小暖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隔板,一言不发,任由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打湿桌面,仿佛要将整张办公桌都浸得湿透。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景懿急得直跺脚,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服,力道没控制好,差点让她跌坐在地上。
安小暖依旧没出声,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林雨墨连忙拉住他:“先让小暖安静会儿,别逼她。”
“小暖,你说话啊!”景懿急得脸色发红。
“算了,你先下楼,有情况我再告诉你。”林雨墨把他推了出去。
景懿走时,嘴里还在愤愤地嘟囔。林雨墨帮安小暖向李总请了假,叫了车,送她回去。
“雨墨,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去上班。”安小暖伸手挡住车门。
“你一个人可以吗?”
安小暖点点头,关上车门:“师傅,去湖大后门。”
她下车时,依旧泪眼婆娑,凭着记忆,一步步走向老校区的旧操场。
这里还是和从前一样,破旧的足球网,半人高的青草,黄昏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在告诉她,生活还在继续,只是她只剩自己了。
她围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坐在斑驳的看台上,等着天黑。
四月的夜晚,哪有什么萤火虫,只有刺骨的冷风。她就那样坐着,等啊等,直到深夜,困意袭来,蜷缩在看台上沉沉睡去。
意识朦胧中,有人轻轻唤她的名字,然后她被一双温暖的手背起,稳稳地托着。
“小暖,你醒了?”
安小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林雨墨正担忧地看着她。
“可吓死我们了,昨晚一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就猜到你可能在这儿,幸好找到了。”林雨墨说着,朝门口喊了一声,“景懿,小暖醒了。”
“小暖……”人未到,声先至。
何平也跟了进来,站在床边,看着虚弱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底满是心疼。
“何平,你怎么也来了?”
“昨天找不到你,只能到处打电话问。”林雨墨替他回答。
“你们怎么都没去上班?”
“傻丫头,今天周六啊。”林雨墨无奈地笑了笑,“景懿本来没排休,特意请假过来的。”
“我没事,你让他去上班吧。”
景懿凑到床边,声音低沉:“都怪我,早知道这样,就不撮合你和他了。”
“景懿,别说了。”林雨墨连忙拉住他。
“没事,让他说吧,梦总要醒的。”安小暖望着天花板,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景懿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对不起……”景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心疼。
“上班去吧,我没事。”
“我在这儿,你放心。”何平看向景懿。
“不了,你也回去吧,我没事。”
“我在这陪着,我不会烦你的。”何平毫不掩饰自己的在意。
“别瞎说,你什么时候烦过我。我好累,想睡会儿。”安小暖勉强的笑了笑。
景懿站了许久,看了看林雨墨,才慢慢转身离开。
“那我陪你好不好?”林雨墨问。
“好。”
“那我走了,有事随时给我电话。”何平叮嘱道。
“你们放心吧。”
安小暖握住林雨墨的手,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梦里一片漆黑,她不停地呼救,在黑暗里跌跌撞撞,浑身狼狈,手上沾满温热的血。终于看见一丝微弱的光亮,她拼命奔跑,可一块巨石突然砸下,洞穴坍塌,将她深深掩埋……
安小暖猛地惊醒,神色慌张,眼角带泪。林雨墨的胳膊被她抓得通红,却依旧温柔地拿着毛巾,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眼圈泛红。
“我没事了,雨墨。”她深吸几口气。
“做噩梦了吗?”
安小暖点点头。
“都会过去的,噩梦也会醒。”林雨墨轻声安慰。
“去叫医生吧,我可以出院了。”
医生开了些药,林雨墨扶着她离开医院。
“景懿刚打电话,让我带你去吃饭,必须看着你吃完。”
“好。”
安小暖没有拒绝,和她手挽手走到学校后街。刚走到一家店门口,她脚步顿住。
“怎么不走了?”林雨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想去这家吗?”
刚坐下,林雨墨就拍了张照片发给景懿。几秒钟后,手机疯狂震动,是景懿的电话。
“带小暖离开,别在那家吃!”景懿的声音焦急。
“怎么了?”
“毕业前李总让我和小暖去找万川,当时我们吃饭的地方就是这家!”
“好,我知道了。”林雨墨立刻挂了电话,温柔地拉起安小暖,“旁边有家更好吃的,我们换一家。”
安小暖没有多问,默默跟着她离开。喝了几口粥,便起身离开。
“小暖,今天先去我那儿住,好不好?”
“好,把你的衣服借我穿可以吗?”安小暖眼底满是不安。
何平一直远远跟在她们身后,没有上前,只希望在她需要的那一刻,能立刻出现。
回公司宿舍的路上,必然会经过她和万川住过的地方。安小暖靠在林雨墨肩头,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林雨墨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晚上,景懿下班回来,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水果。
何平的微信发来:“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我在雨墨这儿,不出去了。”
安小暖打开零食,看向景懿:“这两天把你家雨墨借给我呗?”
景懿表情严肃,认真得不像话:“这两天把谁借给你都行,只要你好好的。”
“你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安小暖忍不住笑出了声。
景懿和林雨墨都愣住了,看着她终于笑了,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
睡前,安小暖才看到何平的回复:“愿你今夜无梦,因为我怕你梦里也会觉得累。”
那一晚,何平失眠了。他知道万川走了,知道安小暖有多脆弱,他想为她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屏幕,遥遥担忧。
周一,安小暖醒得格外早,认真打理头发,化好淡妆,不顾景懿和林雨墨的反对,坚持去公司上班。
这一天,她工作得异常认真,连吃饭都是林雨墨拉着她、提醒她。她很乖,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景懿一直坐在不远处,脸上是复杂难辨的神情。
一晃到了周五,下班后,安小暖答应和朋友去酒吧聚会。
“让雨墨陪你一起吧。”景懿不放心。
“不了,想换个环境,也许会好一点。”
“我们可以陪你,何平也发了好多消息。”
“我想见些不认识他的朋友。”安小暖眼眶微红。
景懿最终点了头。
酒吧里灯光闪烁,音乐震耳。朋友们都去舞台上狂欢,安小暖独自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着人群喧闹,只觉得无比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景懿和林雨墨匆匆赶来。景懿拿走她手边的酒杯:“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呀。”安小暖微微抬头,眼神迷离,“你谁呀?”
“我给你打电话,你朋友接的,他们说你喝多了,我们来接你回去。”林雨墨凑到她耳边大声说。
“谁动我手机了……我不想回去……”安小暖哭着挣扎,浑身发软,眼前一片模糊,刚站起来就往地上倒。
“我来。”景懿皱着眉,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外走。
随着他的步伐,安小暖胃里翻江倒海,还没走出酒吧,就吐在了他身上。出了门,她依旧神志不清,从他怀里挣扎着滑落在地,蹲在路边干呕。
景懿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林雨墨拦了车,景懿把安小暖抱上车,让她把头枕在林雨墨腿上。
这一晚,没人笑得出来。林雨墨看着沉默失落的景懿,默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放心吧,这一晚过后,小暖会好的。”
第二天一早,安小暖醒来,看着林雨墨,轻声说:“幸好,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这是她第一次醉酒,也会是最后一次。
一个月后,安小暖联系好了重庆的工作。她默默打包好所有行李,告别了那间充满回忆的屋子,在微信上简单告别了景懿和林雨墨,独自踏上前往陌生城市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将朋友圈设置为所有人不可见,像人间蒸发一样。
“小暖你在哪里?怎么联系不上?”
“小暖,你不接电话?”
“小暖,听说你离开了?”
“小暖,要不要来我这边帮忙?”
无数条消息涌入,她只点开林雨墨的对话框,回复:“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傻事,不用报警。我只是换个地方,重新生活。我没事,谢谢你们。”
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复。
她多么可悲,最终选择了和万川一样的方式——无声消失。那是她曾经最痛恨的离别方式,可如今,她也只能这样做。长沙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多待一分一秒,都可能彻底崩溃。
安小暖走后,何平每隔一段时间就问景懿有没有她的消息,每次都失望而归。他常常想,如果自己早一点告白,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景懿时常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发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四人一起说笑的画面。林雨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这间四室一厅的宿舍,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景懿不止一次去过学校美术馆,那里陈列着安小暖的毕业作品,是他当初托美术系的朋友帮忙放进去的。
作品名为《萤火未歇》,一个半封闭的微缩装置,浅米色木质外壳,推开侧边小扉页,里面压着细碎的香樟叶标本,和一叠手写的文字卡片。装置内部,复刻着旧操场的模样:半人高的青草、破败的足球网、台阶上唱歌的姑娘,还有无数颗LED萤火光点,忽明忽暗,像极了那个夜晚跳动的心动。
最上面一张卡片写着:
我遇见一个人,像遇见一场突然的萤火。
小暖,萤火未歇,愿我们,不止于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