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婵六十四的时候,就被迫终止了跟霍清时的全球旅游计划。从年轻带到年老的病,就这么自然又惊人地爆发了。胃癌。
拿到诊断书的时候,唐婵其实并不意外,十几岁的时候她就查过这方面的事情,生老病死,这都是人生常态,只是每个人离开世界的方式都不同而已。
她握住身旁人的手,安抚地冲他一笑,“没事的。”
回去的路上,他都沉默着,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一言不发。到家后,她才发现霍清时哭了。
唐婵有些好笑地给他擦泪,“怎么回事儿,越活越回去了?怎么你还成个姑娘了?哭什么啊。”
霍清时推开她的手,脸埋在自己掌心里嚎啕大哭,像个失去了珍贵宝物的稚童。
唐婵叹了口气,摸了摸他早就花白的头发,她的少年啊,已经陪着她走过这么远的路了吗?
“清时,别哭了,你哭的话,我怎么办?”她尾音带着细微的哭腔。
霍清时缓缓地直起背,伸手把她拥入怀里,“别怕宝贝,别怕,我陪你,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她贴在他怀里,笑着嗯了一声,这个称呼,他从二十多岁喊到了六十多岁,即便是吵架,也宝贝来宝贝去地跟她理论,搞得她根本没脾气。
这个人啊,这个人啊,全世界找的出来第二个他吗?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甚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当时她刚转学去附中的初中部,学校的路还不太熟悉,瞎逛着就去了操场,他正坐在篮球架下喝可乐,蓝色的包装罐,宽松的短袖短裤,仰着头,青涩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阳光铺撒在他身上,美好至极。
之后他正回头,不经意地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她的心跳就再也没有平稳过。
从那时候起,她才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一眼万年。
胃癌晚期极其痛苦,病魔折磨得她再也看不出曾经的美丽。
但唐婵依旧坦然的接受着,最后的这段时光,她最担心的就是唐礼。
“哥,没事儿的,老了谁都有个病。”
唐礼握着她的手沉默,但她看到他嘴唇在颤抖。
唐婵无奈地笑了一声,“哥,我这一生过的很幸福,现在都要走了,你就当圆了我最后一个愿望吧,好不好?”
一滴泪落在她干枯瘦削的手腕上,最终她还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唐婵走的不算安详,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自己拔掉了呼吸机,霍清时买完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毫无预兆,任性得几乎残忍。
霍煜霍鸢唐泽简单地置办着她的葬礼,她说她不想搞得那么隆重,人走的时候就应该安安静静,给逝者一个安息。
霍清时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许多,曾经硬挺着的背坨了下去,带着精神气的目光也如了浑浊的死水一般,连霍鸢带着小女儿来看他,都提不起他的任何活气。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从失去她的噩梦中惊醒,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真的没有她了,似乎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每一分每一秒都这么煎熬痛苦。
他莫名开始恨她,恨她怎么能这么任性地离开,这么一句话都不留下地离开。甚至开始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如果真的爱,那她怎么舍得离开他?但又心疼她,心疼她那么痛苦地忍耐着。
霍鸢是第一个发现父亲不对劲儿的人,从前他吃饭的时候总要挑一番,说这个她不爱吃,那个她更爱吃水煮的。现在却一个字都不提,以前他跟母亲的合照也被扣在桌上,背面蒙了一层灰也没有碰过。
他整日整日地坐在院子的阴影里,盯着地上的阳光看,一言不发。
霍鸢哭着扑在他膝头,声音颤抖,“爸…去找妈吧…去找她吧…妈说了,她一直等着你……”
她还记得唐婵活着的时候,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嘱咐她关于她爸的话,不是让他们好好照顾他,而是说:“要是他太难过,就让他来找我吧,我等着他呢。”
第二天,霍鸢再来看他,就见到他衣服头发干净整洁,直直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
一瞬间,她眼圈红了起来,他知道,他是去找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