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天,沈寂进了一次医院。
我在学校排练,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寂已经做完手术了。
我问起沈沐,他只是静静看我一眼,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不能说什么,只能等沈寂醒来。
我进病房的时候,沈寂刚睡着,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
我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替他掖好被子,顺势拿过照片坐下。
照片上的人是沈寂的母亲,阮梦如。
这应该是沈寂一辈子都没办法忘掉的人吧。
我轻抚上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妇人。
她的神色略带冷漠,身穿一件正红色旗袍,像是清晨滴在玫瑰花上的第一滴露水,泛着幽深的光泽。
等等
……这个旗袍……这张脸……
……这张脸……老了很多
我忽然汗毛直竖,背后被激的一身冷汗。
我确实……见过她。
我甚至……应该见过真正的许安宁。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见到沈寂母亲的第一面便觉得面熟了。
因为早在几年前,我去要饭,因为太脏被店员追着打,奔跑途中撞到了一位夫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高大魁梧,神情严肃。
男人手上抱着个小姑娘,她的帽子压的很低,我看不清脸,倒只顾着慌忙道歉。
可追着我来的那人并没有这般眼色,他见那夫人站在我跟前,以为我们是一伙的,便指着那夫人大骂。
我看着那夫人神色不屑,微微抬了抬手,两人便继续走了。
第二天,当我路过饭店的时候,看到店门紧闭,后来才知道,那个店员醉酒进山,被饿狼一口一口咬死了。
当时的我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可如今想来,这哪里是自杀,分明是他杀。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夫人是沈寂的母亲。她居然……还活着。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性情为何变得如此?
沈寂知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沈寂……该怎么办啊……
我正在焦急的思考,却见身后有道微弱的声音传来“……许安宁。”
“沈寂……你醒啦。”我立刻起身凑到沈寂跟前。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来……”
“别……”沈寂阻止道。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我手里的照片,眼尾泛起一圈红。
“沈……沈寂?”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浓重的恨意,快要汹涌而出将他整个吞没。
顿时心下了然,沈寂……都知道了。
我用力握紧他的手“沈寂……你看着我…我是许安宁……沈寂……沈寂。”
可沈寂不看我,他沉沉闭上了眼。
我颤抖着搭在沈寂的眼上,指腹传来的轻微抖动和那略带湿润的眼皮,我像是有感应般的也难过的落下泪来。
我的沈寂啊……大概就是因为照片上的这个人,才旧疾复发,入了院。
甚至……大概也因为这个人,差点死在了缅甸。
“沈寂,哭出来吧。憋着好难受好难受的。……我跟你一起哭……”
我俯身贴着沈寂,泪顺着脸颊流下了“你看,沈寂,我哭出来了,你感觉到那滴眼泪了吗?哭出来吧,沈寂,我在呢……”
……
肩上逐渐变得湿润起来,我鼻子酸的厉害,泪水在眼眶里一个劲儿打转,我轻轻伸手,触到沈寂的头发,慢慢搭上去,一遍一遍抚摸。
我没有父母,所以不太懂沈寂对阮梦如的感情。
可我喜欢沈寂,沈寂难过,我便也觉得难过。
之前一直听人说,生活总是有乐有苦的,我以为我足够不幸了,可没想到,沈寂原是如此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传来声音“许安宁……我好了。”
“沈寂。”我慢慢放开沈寂,扶着他坐起来。
他歪头看了一眼我的脸,忽然笑了“许安宁,你要照照镜子吗?”
“啊……我脸上怎么了吗?”我胡乱的从包里拿出来镜子。
我看着镜子的脸,像小猫踩过的水墨画,这儿一道黑的,那儿一道红的。
我忽然记起来,我匆匆赶来忘了卸妆,刚才靠在沈寂的肩上,妆被弄得一团糟。
“你笑我……沈寂……你就会欺负我。”我佯装生气,看着他依旧泛红的眼尾,心里却十分酸涩。
他在努力看起来很好,努力让这件事对他的影响最低。
可是啊,那是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要为她找怎样的借口,才能原谅她对他这种种的阴谋残忍。
沈寂招招手,我乖巧的将脸凑近。
他把纸沾了沾水,轻轻擦在我的脸上“呐,我这算赔礼道歉了吧。”
“嗯呐……嗯呐。我不生气了嘿嘿嘿。”
“我可好哄了沈寂。以后你要是惹我不开心了……不对,你不会让我不开心的……只要是你做的事……我都欢喜……都开心。”
“那我明天就让沈沫把你丢进猪圈里面。”
“哼,你才不会呢。反正以后要是我不开心了,你就多朝我笑笑,或者你给我颗糖,最好能亲我一下,我肯定立马就高兴了。”
我边说边上手比划,沈寂温柔的白了我一眼“许安宁,你脑子一天都想什么呢?”
“想你呀沈寂……。”我晃着脑袋朝沈寂笑的开怀。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静了一会,沈寂开口“许安宁……她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张照片的背景拍到了沈城江淮区的一处酒店,我之前经常去那里要饭,江淮区住的人大多富有,每次倒是会给我许多吃食。
而至于沈寂的这张照片,怕也是故意送到沈寂面前的。
之前沈寂说在缅甸时那人心思缜密,对他了如指掌,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比母亲对儿子更了解的呢?
可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之前那么疼爱沈寂的人…
为何要如此对他?
我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响,紧接着,门把手转动,一个人缓缓走进来。
她身穿一身正红旗袍,胸口别了朵白色牡丹,头发全部盘起,斜插了一支玉白发簪。只留下两髻发丝扣在鬓角处,勾勒出精致的妆容。
来人正是阮梦如
是那个十多年前就死了的阮梦如。
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多余的痕迹,唯一改变的,是那双精明淡漠的眼睛。
我下意识挡在沈寂身前,并拨通了沈沐的电话。
“小姑娘,别费力气了。我今天来不是找你们麻烦的。”
阮梦如优雅的走近,勾唇一笑,缓缓坐在沙发上。
“不找麻烦你今天来了也别想走。”我瞪了她一眼。
阮梦如嗤笑一声,转头看向沈寂。
我也顺势望去,却发觉沈寂平静的过分。
“你没死呢。”沈寂冷笑道。
“我儿子还活的好好呢,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死了?”
“你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沈寂活的好了?他心心念念你这么多年,你却想着要他的命。他现在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简直是个毒妇。呸,你根本不配当沈寂的妈妈。”
阮梦如摸了摸胸前的牡丹,眼睛微微眯起,笑意盈盈“沈寂啊……你家这宠物……有点聒噪。”
阮梦如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眼神越发阴冷“这宠物不听话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她。”
“住嘴。”沈寂眉头紧皱,冷声呵斥。
阮梦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自缅甸那一别,我都没好好看看我的儿,今儿过来看你,就是这么对你母亲说话的?”
沈寂也笑了“你配吗”
“我那个爹倒也真是小瞧你了,当年他和秦沅熙谋划那么久,到死都没想到,你还活着呢,还是你借我的手废掉了秦沅熙。”
阮梦如点点头“不错,我在秦沅熙身边放了我的人,当然,J也是我的人。不过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落在你手上,倒也不可惜。”
“所以,你究竟为了什么?”
“报仇啊。”阮梦如噗嗤一声笑了。
沈寂拧了拧眉,我也不解。
“我的儿……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之前亲眼死在你面前的妈妈,为什么又复活了,还要亲手杀了你?”
“嗯?是不是想不通呢?”阮梦如捂着嘴笑。
“我告诉你啊,我的儿。”阮梦如取下牡丹,涂着蔻丹的手将花瓣一瓣瓣撕下来,再继续撕碎,直到撕成柳絮状,再扔到地下,高跟鞋重重的踩上一脚。
等到看到花瓣被踩得沾满污迹时,阮梦如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当年我知道沈林生和秦沅熙搞在一起后,几乎绝望。我本想和沈林生离婚,一走了之。可他却告诉我会和秦沅熙断干净。”
“呵,我信了。可秦沅熙以为是我撺掇沈林生,要跟他断了关系。那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一气之下,让人轮奸了我。”
“那个贱人给我下了药,找人拍了视频给沈林生送了过去。”阮梦如讲到这里,微微眨了眨眼。
“沈林生真是没让我失望,他威胁我只要我提离婚,就把视频放出去,顺便让你也看看。”
“因为你,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从那以后,沈林生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我,甚至还当着我的面和秦沅熙搞在一起。”
“后来……”阮梦如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笑道“后来沈林生强迫我接待他的重要客户,我不小心怀孕,又被强制堕了胎,身子几乎要垮掉。”
“这些……沈寂,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你们那个家,过着非人一般的生活。”
讲到这儿,阮梦如笑道“我的儿,你现在觉得,我报仇报错了吗?”
“那是他们沈家的人这样对你的。沈寂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对沈寂?”我朝她大声吼着。
尽管,她的遭遇确实让人心疼,可这不该是她伤害沈寂的理由。
“可沈寂也姓沈,他的身上流着那个畜生的血。”阮梦如发狠道。
“你们沈家的人,都该死,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以为沈林生当时是怎么突然就没了”阮梦如说到这儿,笑的一脸得意“没想到这个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了,还惦记和小姑娘搞在一起。”
“我呢,所幸成全了他。给他送去好几个会来事儿的小姑娘。有温柔的,放荡的,腼腆的,我让他们给沈林生下了点药,你别说,这老东西,还挺会玩儿。”
“折腾了三个晚上才精疲力尽。然后,我又放了点别的东西进去。”
阮梦如说到这儿,已经笑的说不下去了。
她扶着腰笑了好一会,冲我眨了眨眼“小姑娘,你见过黄金蟒吗?”
我楞楞的摇了摇头。
“那你见过处在发情期的黄金蟒吗?”
我正要回答,沈寂却开口了“够了。”
“够了?”阮梦如神色突变,发狠道。
“这就够了?这比当年他沈林生对我的,这才哪到哪儿?”
阮梦如眼里满是恨意,嘴角微微颤抖。
默了一会,她突然笑了,“沈寂,你跟你那个爹一样忘恩负义。”
沈寂平静的过分,静了一会,他开口道“你死的那一天,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我用了八年时间真正掌握沈氏,再把它悉数毁灭,让它永无翻身之日。”
“我每一年都去你的墓碑前跟你说说我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废掉秦沅熙的那一晚,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心想着这些总算给你报了仇。”
“缅甸谈判,你朝我射杀两枪。我当时便觉得你似曾相识,可你始终蒙着脸。”
“好歹也是在我的地盘,你真以为,就凭你们那些人,真能护送你们毫发无伤的出境?”
阮梦如抬眼看了一眼沈寂
“你落入秦沅熙的圈套,侥幸没死,陈生救了你,你从此跟他转入黑道,走私军火,贩卖人口,为他出谋划策,让他有了一席之地。”
“陈生见我垄断金三角,便也眼馋,只是他只会空想,你便替他做了谋断。”
“你为助他得手,甚至不惜杀了我……”
阮梦如打了个哈欠“你不是现在活的好好的嘛。”
沈寂苦笑一声,猛的眨了下眼,眼眶似有液体溢出。
“你今天看也看了,出去吧,我就不送了。”
“上次在缅甸没谈拢的事情,这次,我的儿,你得给我个答复了。”阮梦如步步紧逼。
“不然,一旦我把你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你猜,你活的过明天吗?”
“我的儿,陈生要的也不多,你在金三角的一半就可以。”
“你要是答应了,从此你们两个坐拥为王,也好有个帮衬不是。”
阮梦如讲到这儿,我实在忍不住,狠狠推了她一下“你真是……够歹毒的。”
她没留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没给她缓和的机会,大声叫着“来人,把她拖出去。”
“你敢!”阮梦如恨恨瞪我一眼,又看向沈寂。
只见他沉沉闭了下眼,缓缓开口“沈沐,把她请走。”
门应声打开,沈沐走进来,朝沈寂鞠了一躬,扶着阮梦如站起来。
临走时,阮梦如一直盯着我看,等走到门口时,她忽然看着我笑了“我的儿,不着急,你好好考虑………”
等到门关后,我准备同沈寂说什么。
一回头,却见沈寂重重往床上倒去,嘴角渗出鲜血。
“……沈寂!”我伸手欲揽住他,却被惯性一带,一起和他重重倒下去。
我慌忙爬起来按住床头的铃,不一会,一大批医生进来。
“医生……快……你快救救他……救救沈寂………”
……
我站在门外,腿不住的发抖,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灯却还没有灭。
如果……沈寂出了什么意外,管她阮梦如马梦如,我一定,要让她付出百倍代价。
沈沐破天荒的安慰了我一句“沈寂不会有事的。”
“他还有放不下的人。”
“我信你。”我朝沈沐笑了笑。
“我们还有很多个三年呢。我都和沈寂说好了。”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一定会没事的。”
苏婵听到消息,也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小安宁,别担心,沈寂挺的过来。”苏婵摸了摸我的头,满脸担忧。
我点点头,不眨眼的盯着亮起的灯。
又过了两个小时,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婵“病人本就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再不能受大刺激,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那我……那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沈沐,微叹口气,“可以,不过一定要放小心,不可惊动病人。”
我极轻的推开门,入目便是一片洁白。刺的我的眼生疼。
我一步步挪到沈寂跟前,在床边轻轻坐下。
他睡得极安静,我只有屏气才能听见那微弱的呼吸声。
尽管这样,我知道他还活着的。
真好,真好啊。
我在床边守了一夜,等第二天醒来时,沈寂已不在床上。
我慌忙起身,四处寻找。
“许安宁。”沈寂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转头,只见他静静站在门口,弯唇笑。
我小跑上去,想抱住他,却在面前堪堪停了手。
“沈寂,你跑哪去了,我醒来看不见你,我吓死了。”
“出去抽了根烟。”
“你抽烟干嘛啊,你刚被抢救回来你知不道知道。再说了,外面有风,你不能吹着。”
沈寂无奈的笑了笑“小屁孩,现在是夏天了,我冻不着。”
“我就是……出去吹会儿风,冷静冷静。”
“别担心,我很好。”他抬了抬手。
我乖巧的把头凑上去“沈寂,你不能在外面露面。”
“沈沐在四周都布防好了。”
“但是短时间内你先别去学校了。阮梦如没有达到目的,绝对不会罢休。”
我点点头,“我就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