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梦如回来之后,便没再消停过。
私下和黑市交易,与市长见面,请政府官员吃饭,意图用美色将沈城的军火出口从沈寂手里抢走。
她的吃相太难看,像个十足的跳梁小丑。
除了一些边边角角的小帮派,基本上没有人在意她。
于是她将气一股脑撒在了沈寂身上。
“我的儿,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倘若三天之后,你还是没有答复,别怪了我这个当母亲的。”
沈寂听完,咳嗽的更厉害了。
我心疼沈寂,“我们不能答应了阮梦如的条件吗?”
“你舍不得动她,这样的话也能让她消停一点。”
“不行。阮梦如胃口太大。若我退让了,她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她不会放过我的人。”
“那你就任由她这么威胁你?”
“沈寂,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是……那个护你爱你的阮梦如已经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你替她报了仇,你不欠她什么了。”
沈寂艰难的扯了扯嘴角,笑道“我知道。”
可你就是没办法对她出手,哪怕她几次想要了你的命。
沈寂啊……你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考虑。
那这一次,我替你去好不好?
沈寂,你不忍心的,我来。
“许安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寂的声音猛然响起,惊了我一跳。
他缓缓朝我摇了摇头“许安宁,你不许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干嘛?”
沈寂笑了,“我就是知道。”
“你安心唱你的歌,不要插手我的事。”
“这是你的事?”我忽然有些难过“所以我是我,你是你,怎么都变成不了我们对不对?”
沈寂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许安宁,你要是干净洁白的才好。”
“我已经身在地狱,见不了光。”
他轻轻握着我的手,眸子亮亮的,“许安宁,你得在阳光灿烂的地方活着。”
“再等几天吧,马上一切都好了。”
要给阮梦如答复的那天早上,陈生死了。
据说是晚上去了夜总会,玩儿的太尽兴了,突发脑溢血,抢救都没抢救便没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至于真正怎么死的,沈寂也没告诉我,我也懒得问了。估计死法不会太好看。
陈生一死,那些他手下的兄弟,都听命阮梦如。只是她尚在沈城,所以仅仅两个晚上的时间,老三就拔掉了陈生的所有势力。
阮梦如以为有自己牵绊着沈寂,他不敢对陈生动手。以至于在听到陈生死的消息时,久久缓不过神。
她连夜返回越南,却在踏入越南边境时,差点被枪击。
她被几人互送,辗转又回到沈城。
只是这次再回到沈城,她再没了当时的光鲜亮丽,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
让人一下子就猜出来她的真实岁数。
就连面对沈寂,也没了之前的傲气。
“陈生死了,你杀了陈生。”阮梦如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沈寂不回答,只当作是默认了。
阮梦如忽然裂开嘴笑了,她笑的越来越大声,最后竟笑出来眼泪“沈寂,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这辈子你要这样害我。”
她指着沈寂的鼻子,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像个狗一样的在沈家苟活,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堕胎,不会流产,不会垮掉身子。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你又亲手杀了他。”
“沈寂……我当时……为什么要生下你?我当初就应该让你胎死腹中。”阮梦如说到这儿,眼眶已红的厉害。
可沈寂很平静,我欲站起身反驳阮梦如,却被他抓住手腕。
我这才发现,沈寂在发抖。
我忽然就红了眼眶,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不去……沈寂……我乖乖的。”
“妈……”沈寂蓦地叫了一声。
我和阮梦如同时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妈。”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才苟活在沈家,难道不是因为陈生让你继续在沈林生那儿打探消息?”
“你接待沈林生的重要客户,真的是被强迫的?还是陈生告诉你,这个人对你们很重要?”
“你说都是为了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啊,忍辱负重只是为了跟另外一个人苟且偷生。”
沈寂冷笑道“你对我真是……极好!”
阮梦如像是被戳拆了心事,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陈生他是真心爱我,我被秦沅熙百般羞辱,是他救了我,告诉我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是他让我有了活着的希望。”
阮梦如讲到这儿,脸上有过一丝甜蜜和幸福“所以我愿意为陈生做任何事。”
“他想走私军火,我便陪他。他没有渠道,我便替他取来,他想在金三角称王,我便助他称王。我只要他爱我就够了。”
“所以即使……阻碍他的人是你的亲儿子?你也下得去手?”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然后我便看到阮梦如毫不犹疑的点了点头。
呵……他们总说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阮梦如年纪倒是大,却也会相信陈生的鬼话。
这也算作爱情吗?
因为这样的爱情,就可以任意毁掉那一份亲情?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看阮梦如便也多了些可笑。
“小姑娘,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笑着点点头,头一次这么认同她的话。
如果你眼中的爱是借着爱的名义,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受尽凌辱,让你不知自爱,那么,我宁愿不懂。
“所以啊,我的儿。陈生死了,我也没什么盼头了。”阮梦如语气变得悲伤,神情悲痛。
好像下一刻她就要跟着陈生一起去了。
是的……她是这么做……
……不……她没有
她掏出来抢
我下意识挡在沈寂面前,却反被他一掌推开。
我不受控制向后倒去,子弹与我的脸颊擦肩而过,再生生贯穿进沈寂的身体里。
“砰!”
我的耳膜被枪声穿响,浑身开始剧烈的疼痛。
我重重倒在地上,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意般快速爬起来冲向沈寂。
可还是迟了,我眼睁睁看着沈寂,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在我面前,轰然倒地。
我俯下身一把抱住他,捂住胸口冒出来的股股鲜血。
眼前有人已经将阮梦如按倒在地,我看着沈沐急切的向我本来,我大声喊叫“沈沐……你快救救沈寂,救救他……快救他……”
我一路呼喊着沈寂的名字“沈寂,我是许安宁,你不许睡着了,我是许安宁……沈寂……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沈寂……你睁眼看看我啊…沈寂……沈寂……”
我又一次盯着手术灯看了很久。这是我看过最刺眼的光,不知那灯灭后,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的有神,可不可以,听一听我这个低贱的人,低到尘埃里的请求,求你,别带走沈寂。
那是我此生,唯一的光。
我的心像被挖了一个洞,洞里爬着刺猬,它在洞里逃窜,我只能痛到麻木。
我的沈寂,在最后一刻,推开了我,将我推向光明。
沈沐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就那么静静望着我。
我泪流满面,像是跟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沈寂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再等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我从下午站到晚上,路边灯一盏一盏亮起,我心里的灯渐渐湮没。
终于,手术灯灭了。
我快步奔向门口,却又突然顿住。
门轻轻推开,里面医生陆续走出来,我看着他们揭下口罩,神色深沉。
我不知所措,却无法张口。
“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他们面露难色,表达着歉意。
可我不要他们的歉意,我只要我的沈寂。
我一步一步慢慢走进病房,每走一步,都几乎花光我所有的力气。
我的沈寂,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像很久之前他给我讲的那个男睡美人。
沈寂当时告诉我,这个睡美人只需要他爱的人的吻,便能醒来。
于是我用尽所有爱意,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还带着余温的柔软。
可是无用,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看我。
泪水湿了双眼,远方万家灯火影影绰绰,可我心里的灯灭了。
那一晚,妻子等丈夫回家,父母等孩子回家,可我,等不到沈寂回家。
我的沈寂,死于凌晨1:24分,死在他25岁生日的前一天。
也就是那一天,我失去了沈寂,从此,我再没有一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