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算
一个初冬的下午,那间茶室第二次接待了许江群与顾云石这对准翁婿。
翁婿相对而坐,许翘在一侧细心烹茶。这一次许翘没有了上一次的紧张焦虑,虽然心情复杂,但是好在淡定从容。烧水、洗茶、斟茶、奉茶,行云流水,甚至让她真正体会到了茶艺的妙处。
“小顾啊,这是今年上新的瓜片,你品着怎么样?”许江群不出意外地仍然从茶说起,语气全然长者风度。
顾云石对这样风雅的考题向来头痛。当然,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客套的开始,接下来无论怎样对话都会归到正题上。
“刚才煮茶时,好像问起来有一股栗子的香味,喝起来也确实香甜。”
“可是呢,这瓜片肉质醇厚,确实有栗子香。所以,也有人喜欢嚼着吃的。”许江群继续科普,显然对这茶下了一番功夫。
“确实是甜的,不过也是苦尽甘来。”许翘接过话。
“人人都说‘茶中有大道’,指的也就是这四个字了。”许江群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说,“你们俩经过这一次,更能体会其中滋味了。”
许翘和顾云石对看一眼,自然知道许江群指的是这次的事。
顾云石举起茶盅,恭恭敬敬地向许江群奉茶,说道:“能够苦尽甘来,还要谢谢叔叔的鼎力相助。”
“这都是小事,生意场上哪有不跌跟头的。”许江群抬手示意顾云石放下茶盅,脸色和善,“况且咱们早晚都是一家人,这么恭敬的,听着见外。”
说者无心,许江群本意并不是向两个年轻人卖好,只是就事论事,跟两人说说人生道理罢了;但是听者有意,这话灌到许翘耳中就有些刺痛——绕来绕去,她还是要承下许家的这份情。
的确,无论怎么看,她和顾云石都是受益的一方——媒体上的营销号没有掀起风浪;被砸伤的人同意和解,顺利出院;事故原因调查清楚,许氏主动担责,强大的实力也迅速安抚了业主。一切都有惊无险。但是这不对!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场阴谋,即便是最后皆大欢喜的结局也暗含着肮脏的交易——一个让许翘对多年的委屈缄口不言,让顾云石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靠裙带起家的肮脏交易!
想到这个硬塞来的“Happy ending”,许翘的脸色紧绷绷的,全没了刚才品茶的心情。不忿的话冲口而出:“还是因为要成为一家人,所以才另眼相看;如果不是因为和我的关系,许氏和您自然也不会如此费心了吧?”这听起来不知好歹的话不仅全没接受父亲的好意,连顾云石也被殃及。
当然,顾云石并不在意。来之前与许翘通过气,知道迟子晖同许彦联手暗中使绊子的事;知道许翘与许彦对峙的过程;也知道许翘此时对于许江群忽然搅进来十分不满。所以,在许翘决定要他一起约父亲喝茶的时候,顾云石就预感到这次茶会与温馨、感恩绝搭不上边。果不其然,两句话不到,许翘心中的愤怒和憋闷就压不住了。
“翘翘!”顾云石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忙截断了许翘的话。虽然整件事情的确让人如鲠在喉,但顾云石能感觉到许江群这一次是真心想帮帮他,帮帮许翘;况且他始终不愿意看见许翘同唯一的骨肉至亲撕破脸,因为,与亲人反目真的不是令人愉快和骄傲的事情。
许翘的话让许江群僵住了。他始终知道许翘对他这个父亲心存芥蒂,但一直以来也仅限于少言和躲避,从没有直接与他“对呛”;或者说许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敢这么同他说话。
许江群的脸色略沉,但并没有出现“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愤怒,依然保持着长者风度。他自然明白许翘话里的意思,瞧了瞧顾云石,身子微微后靠,说道:“你这丫头心思太灵,想得透彻,也想的太偏。”
许翘眼睛微眯,为数不多地与父亲四目相对,父亲眼里的耐心与慈祥忽然让她心里一软,但还是有些倔强地偏过头去。她就是心有不甘!
许江群眼波微动,将目光偏向顾云石接着道:“人这一生路途漫漫,靠一个人能走多远?哪一个人想成就一番事业不要贵人扶持?小顾事业正上升,阑珊灯饰想上市,你不想有人扶他上马,送他一程吗?”说着转向许翘,明知故问。
“贵人相助,求之不得。”许翘知道这话有些伤人,还是不管不顾地说出来。
“贵人能帮,未来岳父却不能。”许江群微微苦笑,依然没有动怒,“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干工程这一行,无论大小,最害怕出安全问题。一旦沾了污点,陷入扯不清的纠纷里,想翻身难了。所以我才快刀斩乱麻,用许氏的力量让这件事快点过去,是在商言商的手段,这点你们慢慢就知道了。”许江群停了一下,眉头微皱,正色道:“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许氏出手确实是因为小顾和你的关系,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如果你也同旁人一样,只把这看成裙带,也未免轻看了你父亲,也轻看了小顾啊。”
许翘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许江群长舒一口气道:“你是觉得你父亲宠女无度,还是觉得他根本不值得?”
“都不是。”许翘缓缓说道,她懂了父亲的用心,声势自然弱了下来。
“既然都不是,索性看开点。”许江群忽然讲目光投向顾云石:“就当这个贵人恰好是你未来岳父好了。”
“谢谢叔叔用心为我们着想。”顾云石这一次是诚心诚意地举杯相敬。
“为什么忽然这样?”许翘懂得了许江群的良苦用心,但是心中的疑惑也更深。当初的严苛与现在的良善,如此反差让她不断追问。
这一问让许江群没有了刚才的从容淡定,眉头紧皱,看着许翘,也许他对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儿真的失去了耐性。
许翘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她今天是来“清账”的,心中鼓荡的激动,让她全然没有了往日对父亲的恐惧和躲闪。
四目相对,许翘有些感慨——这些年,父亲的目光对她威慑极大,每每想起,她都有一种被冷箭瞄准的感觉,背后发紧、手心出汗。不仅从不敢与这目光正面相撞,甚至在父亲看着自己时,希望自己不断缩小、透明,以摆脱被瞄准的恐惧。但是越是躲避,目光造成的威慑也就越大,就这样在恐惧父亲的恶性循环中弥足深陷;但是,今日看来,这也只不过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罢了,内含精明,但已然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浑浊,虽有怒气,却也再难令许翘恐惧。
“你不想我帮你们?”许江群说这话的同时,看向了顾云石。
“您别看他了,是我不想。”许翘不能让这场家庭风波祸及顾云石,侧头道,“云石,你先出去,我同父亲有话说。”
顾云石知道自己在场,只会将许江群的思路引向另一个奇怪的方向。于是,顾云石倾身向许江群行了个礼,道了一声“你们父女慢慢聊”;又在桌子下拍了拍许翘的手,就迅速退出了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