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魇
接到副主编的催稿电话时,已经是中午了。许翘一边在电话里连连保证“按时交稿”;一边迈出省二院的大门。网约车正在路边恭候,许翘报了手机尾号确认上车,直奔公寓。
车上,挂了电话的许翘手肘拄着车窗,眯起眼睛,似睡非睡。司机是个贴心的中年人,看出许翘一脸疲惫,伸手调小了收音机的声音。许翘只是感激地一笑,没有说话。这一夜的喧闹忙乱让许翘决心把自己仅存的精力用来赶稿子,尽量避免动用在其他的事情上,比如说话。
窗外的街景不时地在许翘眼前跳跃变换。时值初春,马路两旁的梧桐正忙不迭地抽着嫩芽,绿葳葳的,几乎遮住了那几栋新开发的大厦;一个新建的公园门口开满了明黄娇嫩的迎春,很是抢眼……许翘慨然生叹,两年而已,这个曾经熟悉的城市已经开始用陌生的目光打量她了。
回到公寓,许翘简单冲了个澡,叫了份外卖后就拿起笔记本蜷在沙发上看稿子。
忽然有人敲门,许翘以为是外卖到了,忙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外卖小哥,而是母亲何玉秀。许翘一时间竟愣住了,只是一味地看着久别的母亲,竟忘了把她让进屋。
几年没见,母亲还跟她刚出国的时候一样美丽,只是嘴角已有细细的皱纹在痛诉着岁月的无情。何玉秀望着呆呆的女儿,嗤的一笑,竟有一种小孩子般的狭促。这一笑也让许翘收回了神,伸手想把母亲让到沙发上坐,可母亲却绕开她,径直坐到电脑桌前的椅子上,抬头瞧着女儿不说话,目光柔软。
许翘讪讪地收回手,坐回沙发。她与母亲从小就不亲密,后来更是只剩下了彬彬有礼。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母女两人不知何故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想亲近对方的感觉。只是对于母女亲情,两人都是“差等生”,刻意的接触反而弄的两个人更加生疏。就在许翘以为她和母亲这辈子只能隔在尴尬和礼貌的厚墙两边时,一场变故轰然推到了这堵墙。许翘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母爱,也明白了,母爱实是本能,绝非刻意为之的道理,但是为时已晚。
许翘回视着母亲,似乎也无话可说。母女俩从未有过这样直白的对视。以前,两人目光接触从来都是短暂的,匆匆忙忙的,好像两人的眼睛里都藏着一个不想被对方知晓的秘密,生怕多看上一眼,就会有泄密的危险。可这一次两人似乎都不再害怕,也不再遮掩,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早已消减在那场变故中。时间在各自的目光中停留,渐渐地,许翘在母亲的眼中看见了涓涓细流,澄澈清明,荡漾着细小的波纹,流向自己,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意识,竟让她产生一股温暖又绵软的睡意。
不能睡啊!许翘在心里喊了一声。多年未见,她攒下了太多的话想对母亲说,怎么能睡呢!但许翘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何玉秀坐的椅子忽然晃动了一下,许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母亲一把,谁知母亲的身体倏忽之间竟矮了一大截,伸出的手抓了个空。许翘骇然地看了一眼椅子。这一眼吓得她呼吸都滞住了——椅子下的地板竟然融化了!黑漆漆、软粘黏似沼泽一般,椅子正被一点一点地吞进去。许翘忙伸出手去拉母亲,可手总是落空。
相比许翘的惊惶,何玉秀却似懵懂未知般平静,仍然笑着看着她。许翘想大声喊,让母亲从椅子上起来,可嗓子就好像被卡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许翘急得大哭,可眼泪汩汩而下,还是听不到一丝哭腔。一时间,房间里像上演着一场诡异又撕心裂肺的默剧。终于,许翘疲累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把椅子连同何玉秀柔和的笑容浸没在地板的沼泽里,而后地板又完好如初,好像根本没有人在上面停留过。
渐渐冷静下来的许翘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是被梦魇住了。她使劲地扭动身体,想醒过来,无奈梦境就像一个大铁笼,任你左右冲突就是逃离不了,当真困顿难过。正当梦里的许翘无计可施时,一阵大赦般的门铃声忽然响起,灵台一明,大梦觉醒。睁开眼的许翘有一种重获自由的轻快,可思想和情感显然还未从梦里抽离,揉着“突突”乱跳的胸口,许翘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地板和那张椅子。又是一阵门铃声,许翘这才像被烫到了一般从沙发上跳起来去开门。接过外卖小哥的打包盒,许翘真心实意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吃过饭,许翘起身冲了杯茶,刻意忽略刚才的那个梦,回到书桌前开始工作。稿子是一份已入豪门的女明星的独家报道,只因产后闭关,久未曝光,最进希望复出,花钱请媒体造造势、铺垫。本来稿子已经有了口述编者,但不知何故,未能达到主编和明星的要求,副主编无法只得请许翘重新编辑、润色。稿子很简单,不过是该女星婚后心得和保养秘籍。
作为一个编者,许翘平日里做这种工作自然是轻车熟路。可今天不知为何,许翘怎么看这篇稿子怎么刺眼。是的,她不信豪门童话,如果说有钱的地方便会有掠夺,那么豪门望族便是活生生的论据。并非许翘愤世嫉俗,只是亲历的事,让她对这种豪门的美丽光环本能的怀疑。
呷了一口茶,许翘在心底轻叹一声。原来那个梦终究不是无源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