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释怀
小孩子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孩子恢复正常重回幼儿园后,顾云石便决定尽早对许翘坦白当年的事情真相。
在约许翘出来之前,顾云石费尽心思思考时间、地点,以及讲述的方式,虽然知道这种事情怎么说都不会委婉,但顾云石还是想尽量降低对许翘的伤害。
还没等顾云石邀约,许翘却打来电话,约顾云石下班后去茶室喝茶,说是有事要谈。
顾云石来到茶室时,许翘已经到了,正托着腮欣赏服务人员的茶艺。见顾云石来了,抬头轻笑,示意他坐在对面,便接着看女子冲茶。顾云石抱着择日不如撞日的心情赴约,原本被那件事压得有些沉重的心情,见到许翘的闲情雅致更是雪上加霜——试问哪个人在知道了亲人背叛、情人欺瞒的戏弄后还能静下心来赏茶、品茶呢?
直到茶艺女子纤纤素手将玉白的茶盏敬到桌前,顾云石也没有分出一丝的注意力在优雅的茶艺上。
女子恭顺着退去,许翘托起茶杯,轻轻啜饮,道:“你尝尝这茶,味道挺清淡的。你不爱喝有味道的水,这个茶应该适合你。”
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许翘就教过顾云石品茶。奈何顾云石只喜欢喝清水,茶、咖啡、饮料等一概敬而远之,搞得许翘常责备他“孺子不可教”。可自从许翘走后,顾云石却开始喝茶,虽然不精于此道,但浸淫其中也品出了几分滋味。
“航航彻底好了吗?”许翘见顾云石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喝茶“大放厥词”,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会心一笑。
“好了,已经上了一天学了,药停了也没再反复。”
“你之前说航航的收养需要半年的适应期,什么时候到呢?”
“明年二月份。你找我说有事情要说,是什么事?”顾云石想借助其他事为自己要说的话做铺垫。
“我听许楚说阑珊灯饰和许氏合作了?”许翘手肘轻拄茶桌,侧头问道。
听到许楚的名字,顾云石心理一紧。从许翘的言谈来看,许楚似乎是唯一能够让许翘感受到一丝亲情的人,可这个人却也是许翘这些年来背井离乡、漂浮不定的始作俑者。
“嗯,展会的时候开始接触的,现在只有两个项目在谈。”顾云石假作平常说道。
“是许彦负责的项目吗?”许翘的目光有些警惕。
“其中有一个是的,怎么了?”顾云石有点没理解许翘的意思,“你不想我同许氏合作?”毕竟当年两人创业的时候,许翘从未提到自己与人人争抢的这个许氏“大馅饼”有丝毫联系,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手足阋墙,也许如今阑珊灯饰与许氏的合作,让许翘心里别扭。
“没有,阑珊灯饰想上市,必须要与许氏这样的大企业合作,我只是……”许翘一时有些语塞。
“你不认可许彦?”顾云石很敏感地察觉道。
许翘抬头看看他,表示默认。
顾云石不知道许翘、许彦这对严格意义上的私生子女在童年是怎么过来的,是否有矛盾、龃龉,甚至仇恨。但是从第一次见许彦的情形来看,两人似乎交集并不多,而且许彦明显表现出了与许翘的同病相怜之情,这说明两人,应该没什么矛盾;许翘的为人向来是矜持端方的,真有矛盾也只会选择躲开,而不是背后褒贬。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从英国回来吗?”许翘没有顺着顾云石的话头说下去,转而说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事。
“不是因为你父亲病了吗?”顾云石反问。
“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因为我在英国遇见了同父异母大姐。”许翘顿了顿接着道,“她跟我说许彦一直在打探关于我的事,其中就包括和你的关系。”
“所以你回来是因为我?是因为怕许彦对我不利?”顾云石立刻接着许翘的话说了下去,目光灼灼点明许翘心中所想。
许翘有些面烧,没有否认,但却恍惚觉得顾云石的重点不对,于是轻咳一下道:“本来我想着他打探你的事主要也因为我。如果我不再见你,他的一切手段也就没有意义了;但是现在我们……”,许翘停了一下道,“而且阑珊灯饰已经开始和许氏合作了,所以我想提醒你提防他。”
顾云石伸长手臂拉住许翘的手,实际上他倒是想坐过去将许翘揽入怀中,但是茶室这端庄、矜持的氛围让他不得不正襟危坐。轻轻摩挲着许翘的手背,顾云石喃喃道:“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居然耽误了我们两年的时间,我真是个傻子。”
“我也不比你强多少。”许翘微撅着嘴看着顾云石,想着之前隔在两人之间那个漏洞百出,却依然把人耍的团团转的谎言,有些庆幸、更有些好笑。“看来我们两个都要吸取教训,不能当闷葫芦了。”
顾云石笑着点头称是。
“说正题,许彦的事情你应该放在心上。虽然从小到大他也没做过伤害我的事情,但是我每次看见他都有一种被盯紧的感觉,非常不舒服;尤其是知道他暗中调查我,这种感觉更强烈了。”许翘的语气中充满担忧。
“我知道,现在的项目虽然有一个是许彦负责,但主要也是同许氏签合同。况且我这边的律师是赵冉推荐的,很可靠,只要我们按规矩走流程,他想搞动作也没有空间。”顾云石分析实情,想给许翘一剂定心丸。
“这样就好,我就是怕你这次上市心切,被他钻了空子。”许翘向来对顾云石的稳妥颇为放心。
“我现在不是创业心切的单身汉了,我有你,还有航航,我还要对你俩负责到底呢。”
熨帖的话,简单的承诺,让许翘心中一松。
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说过要对她负责。母亲前半生想的是讨好父亲,也许后来想对她负责,但中途放手;父亲的负责与控制是同义词,让她倍感压抑;迟子晖与她独立而处,从来没说过责任,所以做起不负责任的事情来,才那么得心应手。许翘鼻子有些发酸,但哭出来却又觉得有些矫情,只是沉默的拉着顾云石的手作为回应。
“翘翘,我能问问你第一次为什么去英国吗?”顾云石鉴貌辨色,察觉出许翘似乎对往事有感,便想趁着情绪引出自己要说的事情。
许翘迟疑了一下,说出来与迟子晖过往的种种。听着许翘迷茫的话语,看着她略显落寞的神情。顾云石的拳头不断缩紧,怒气与憋闷在胸腔中流窜。袒露真相,让许翘从这桩谎言中解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故事说完,许翘看了看顾云石铁一般僵硬的脸,忽然笑了,刚才的迷茫与落寞一扫而空。
顾云石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我笑你有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女友,你还不背脊冒凉风吗?”许翘不知为何生出了自嘲的心思。
“不许这么说自己,你没有。”顾云石一脸坚决的阻止许翘自嘲。
“可事实证明就是我呀。”许翘发现自己一直纠结回避的事实,此刻却坦然地说了出来。
“你没有,你……”顾云石差点脱口而出是许楚,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不是我都没有关系了,是我,那就是罪有应得;不是我,那也算引狼入室,到底脱不了干系。”也许是今天的茶太香,也许是刚才顾云石的表情让她有了依靠,长久以来纠结的答案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你替别人背锅也没有关系吗?”顾云石话中有话。
许翘心中一动,她听得出顾云石急切的暗示,也许事情真的另有隐情。但此刻她的心似乎散了,就像一个经过长途艰苦跋涉的人,忽然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提不起一点之前的执着与较劲。
此时许翘终于意识到,探究真相似乎已经不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云石,你知道吗?在今天以前,我一直都活在愧疚中,幻想有一天有个人跟我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但是今天和你说完,我好像对真相不那么执着了。”
“为什么?”顾云石一头雾水。
“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并不是远走他乡,与母亲死别,而是由此产生的自愧。在这之前我总是忍不住地想一定是因为我的残破才吸引了这一切。”
“你不是……”顾云石坚决地否认许翘对自己的偏见。
“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了,”许翘嫣然一笑,“你让我知道的。”
“你不想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吗?”顾云石还是没懂许翘为什么忽然就释然了。
“云石,时隔两年我们居然还能冲破误会走到一起,让我对命运忽然有了新的看法。”许翘执起顾云石的手轻轻地蹭着侧脸,粗糙的质感让她心里满满当当的,不再有恐惧、自卑、自愧、怯懦的容身之地,“你愿意一直等我,让我知道我不是那么不堪,让我看见我的人生还有其他的可能。我不想再一次因为纠结过去而错过这些可能,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这么幸运了。”
许翘的剖白让顾云石的心里激荡起无限柔情,手掌摩挲着许翘的脸颊,眉头却锁的紧紧的。
“你怎么了?”许翘感觉出顾云石的异样。
“没什么。”许翘的释然,让顾云石决定将这个伤人的真相永远掩埋,“你能从过去走出来,我高兴。”
“高兴了,眉头还那么紧?”许翘作势要伸手去揉顾云石的眉间。
“我是想告诉你,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作你最后那个可能。”掷地有声的承诺彻底卷走了迟子晖在许翘心中留下的阴霾。

